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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京城灯市口 ...

  •   京城灯市口上角头有家老字号点心铺,名曰杏花阁,东家姓王,也是点心铺的掌柜,专做京味小吃。虽说是点心铺,但这门厅可不小,不但摆了十几张八仙桌,供食客打尖儿,门厅西边还有一方空地,请说书人来一段评书给客人们解闷。王掌柜的儿子自幼爱听评书,这些年待在铺子里,倒也偷师了不少。近来他爹让他在铺子里帮忙看着,他也就忙里偷闲,自作主张在自家铺子干起了说书人的行当。只是,同其他说书先生不同,王公子既不讲传奇话本,也不谈本朝旧闻,偏偏爱聊本朝时事。食客们倒是图个新鲜,好奇这个刚行了弱冠礼的青年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没成想,王公子口齿伶俐,侃侃而谈,时不时还能博个满堂彩,吸引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杏花阁的生意本就兴旺,这么一来,更是锦上添花。
      这天上晌,王公子照例上台说书:“今儿咱就聊聊大豫首富和家。说起和家,咱们还得先说几句太上皇。眼下,虽说太上皇退了位,但他是退而不休,朝堂上的事,还得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想当年,太上皇也是少年英雄,皇亲国戚都拿他当傀儡,他却凭一己之力,掌控朝政。他励精图治,前期养精蓄锐,韬光养晦,令我大豫国库扭亏为盈,此后大败南夷、北氐,方有今日大豫幅员辽阔,太平盛世。登基那会儿,太上皇才十九岁,是已故宪和太子的庶子,按理说,这皇位是轮不着他的。”
      “那怎么就轮着他了?”
      “这就跟和家大有关系了。太上皇还是广平郡王那会儿,女帝当政,太子已死,只剩下楚王一个儿子。偏生楚王醉心求仙问道,天天在王府里炼丹,无心朝政,楚王妃倒是想效仿女帝,过一把皇帝瘾。除了楚王,女帝的女儿熙平公主倒有几分她的风范,偏偏她是女子。别说是皇位,就是普通人家,也不会让出嫁的女儿继承家业。她又把自己的亲侄子封了韩王。这么一来,就是三股势力互相争斗。如今这和家可是涉足各行各业,就连我们杏花阁,也有一点他们家的股份。可当时和家在京城开的药铺,虽有多家分号,但也只是普通的富贵人家。不过嘛,族长和昇远,就是现任内廷监尚医局司药和漓的曾祖父,慧眼识英雄,成了他的幕僚,又劝广平郡王娶了已故信陵王之女,后来的端静皇后,这么一来,太上皇就得了韩王的助力,荣登大宝。自此,和家一跃成为大豫首富,风头一时无二。”
      “这么一说,和昇远是大豫的吕不韦啊。”
      “也不能这么说,吕不韦一介商人,却一心想着拜官入相,最终落得个饮鸩自尽的下场。相比之下,和昇远倒是有自知之明,虽说为太上皇登基出力不少,据说当年太上皇还想给他封侯,但是被他婉言谢绝了,说自己‘既未及第,也无军功,封侯便是乱了祖宗礼法。’和昇远谨守本分,活了73岁,寿终正寝,太上皇破格为他举行了国葬。只可惜,和昇远一代枭雄,后人们却自相残杀,想来也是唏嘘啊。”
      “你这话倒是有趣得紧,刚才说和家现下仍是大豫首富,都自相残杀了,还能屹立不倒?”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原是一个垂髫小儿。
      “只能说你这孩子岁数太小,出这事儿的时候,你还没影儿呢。”王公子侃侃而谈,“这就说到和昇远的孙子辈了。和昇远的次孙和珪,生前是大理寺少卿,可惜三十八岁便重病身亡,留下一女和漓。谁成想,十八年后,和漓突然一纸诉状,告了她的伯父和两个叔叔,称当年父亲之死,并非因病离世,乃有人成心下毒,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伯父和玮、姑姑和珏、四叔父和琮以及五叔父和玘。那时和珏已经离世,她称自己在替姑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姑姑的遗书,记载了当年投毒之事。此事起因是和琮跟和玘欲低价收购谭记药铺,遭谭掌柜拒绝。恼羞成怒之下,竟雇了地痞流氓,把谭掌柜打成重伤,不治身亡。事发后,和玮与和珏欲找时任刑部郎中和珪帮忙,掩盖此事,遭和珪拒绝。之后,他们找了其他门路,把那俩败家子捞了出来,但四人对和珪怀恨在心,趁着和珪生病下了毒,致使和珪英年早逝……”
      王公子说得正起劲,食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无人留意到,一名身着藏青色衣衫的妇人在柜台买点心。那女子约三十许人,眉眼清淡,打扮素净,衣裙样式朴素,身上亦无首饰,唯有一根竹簪挽起秀发。她头上的竹簪虽被主人仔细保养,但右端已经褪色,一眼便能看出是使用多年的旧物。柜台伙计瞟了眼她这身行头,又是生面孔,不像是常来杏花阁买东西的大户人家仆妇,充其量是平头百姓家的媳妇,八成没多少油水,自是态度轻慢:“夫人想买什么?”
      “你们这儿所有的糕点都做成小份,替我用食盒装好……”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伙计打断:“我说这位夫人,您这身板,能提得了那么多吗?顺便提醒您一句,咱们杏花阁可是京城老字号,这点心价格,比别的铺子要贵些。”
      妇人知他看不起自己,却也不愠不怒:“劳烦您替我送到澄清坊新桥胡同和宅。”
      “哟,就您?住澄清坊?还和宅?京城人人都知道,和家大宅在东大街。再说,每回和家差遣来这儿买点心的丫鬟小厮,我可都认识,唯独没见过您。这边客人多,您要买点心就快些,算我求您,别拿这种瞎话编排我成么?”伙计觉得眼前这人不太对劲,只想快些打发她走。
      那女子也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掏出一两银子,问道:“这个数够了吧?再麻烦您给我倒杯茶,来碟豌豆黄。”
      伙计收了钱,态度仍旧傲慢:“对不住,这茶钱还得另付,您叫伙计送到您宅子里,还得加上脚钱。”
      “可我怎么听说,杏花阁打尖儿,都会赠一杯茶?王掌柜也没跟我提过,你们改了规矩呀。”女子不甘示弱。
      “我天天在这儿做事,还不清楚规矩?您才来了几回呀?就跟我们王掌柜攀上亲戚了?”
      “行,叫你们家掌柜的过来,就说和家有人找他。我坐在这里等他,他不来,我就一直等着,正好听听王公子的评书。”女子找了个空座,听起了评书。
      伙计还想说什么,女子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眼神却添了几分狠厉:“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请王掌柜过来,要是耽误了,这后果,可不是你一个伙计承担得起的。”
      此时,王公子也发现了此处的争执,朝听众们说了声抱歉,便径直走了过来。他见女子虽衣着简朴,未施粉黛,言谈举止无半分失礼之处,气度不凡,朝女子赔礼道:“这位夫人,伙计说话没规矩,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回。小生先给您赔句不是。”
      “少爷,您好好的给她赔什么不是啊,她说自己住澄清坊,可您看她这身行头,哪儿像住澄清坊的人?要我说,这人就是一冒牌货……”伙计还在替自己辩解。
      “你住口。既然来我们杏花阁买了东西,就是我们的客人,你怎能如此怠慢?快给这位夫人上茶,请我爹过来,”王公子训斥完伙计,又转向妇人,“这位夫人,烦请您稍等片刻,我爹很快就过来。小生不才,别的不会,只会胡侃几句时事,您就在这儿歇一会儿,纯当解个闷。”
      女子淡笑道:“多谢公子相助。”
      王公子正欲返回舞台,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带着些许怯意问道:“小生,今天说的是和家轶事。能否请夫人帮个忙,不要把我今日所说的东西,告诉和家的人?”
      女子抿了口茶,淡然道:“无妨,我只是去和家探亲,想怎么说,你直说便是。”
      王公子欣喜万分:“多谢夫人成全。”
      折返回台上,王公子续道:“很快,三法司重审了此案,有和珪的老仆和谭家后人作证,很快就出了结果,和玮、和玘还有和琮三人伏法。不过要我说,这旧案早不翻晚不翻,偏生在那个时候翻了出来,也太巧了些。”
      “此话怎讲?”
      “旧案重审时,适逢齐王湖北叛乱,欲图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逼太上皇传位于他。那时人人都担心,皇上怕是有了大麻烦,谁成想,太上皇居然退了位,直接让皇上登基,时任湖广总兵韩涉,也剿灭了大部分叛军。之后,齐王被幽禁,去年抑郁而终。和家呢,一直支持齐王夺嫡,人人都以为今上称帝,和家会被清算。结果,湖北打仗,和漓翻出旧案,和家三位支持齐王的长者,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伏了法。事后,今上也继续留用和漓,任尚医局的司药,还特许她在宫外置了宅子住。如今她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和家的产业呢,不但未被没收,反而乘着这几年内廷监改制,越做越大。要说这纯属巧合,我是不信。和家老人死后,虽是长房长子和汲接了族长一职,但内廷监的和漓,才是和家最有分量的人,听说她是礼部尚书梅时溥的外甥女,又和不少朝中重臣有往来。像和家用祖产办起了私塾,让小一辈的去念书,指着日后考取功名,据说就是和漓的主意。一介女流之辈,把玩着上百万两银子,和家重大事务都得经她拍板,这和家是阴盛阳衰喽……”
      “这么说,这个和漓跟今上不会是……”
      王公子正欲开口,眸子一转,便对上父亲严厉的眼神。说话间,王掌柜已进了门厅,见那名妇人端坐在八仙桌前,吃着豌豆黄,又饶有兴致地示意他过来一起听,顿时吓得一身冷汗。他正欲开口说出女子身份,女子忙使了个眼色。王掌柜见她今日衣着朴素,定是不愿招摇。王掌柜双膝跪地,颤声说道:“您,您今儿怎么亲自光临小店了,需要买什么,差人过来说一声便是。小人不知您今儿过来,本该亲自伺候,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些小辈们计较。”
      众人见王掌柜竟是如此反应,猜测那女子定不是寻常人物。倒是不听书了,皆转过身来,想看看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王公子也速速来到父亲身边。王掌柜一把拽住他的手,拉他跪下。他虽不解,但瞧着父亲脸色发白,神情肃穆,便也跪了下去。
      女子轻笑一声:“王掌柜,你们都起来吧。我是太久没来杏花阁了,正好今日家中来了贵客,想着亲自跑一趟比较稳妥,便留了采菱在家里忙,顺便打个牙祭。没想到今儿一来,才知道你们改了规矩,打牙祭得另付茶钱,花了一两银子买点心,让人送到我家,还得付脚钱,是我孤陋寡闻了。”
      “真是对不住,伙计刚来没多久,不懂规矩,又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好好教训他。”王掌柜当着她的面,转头训斥刚才的伙计,“王四,你个没眼色的东西。好大的胆子,敢讹客人的钱,以后你别来柜上了,就去厨房打杂吧。”
      那伙计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忙跪下求饶:“夫人,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回吧。我,我看别的伙计也收了茶钱,送货也要付脚钱,就,就以为这才是规矩……”
      “你住口,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狡辩。要是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王掌柜气得脸色发青。
      “看来这事儿不是头一遭啊。王掌柜,依我看,你是不是该好好查查账,看看有多少伙计私贪了客人的钱?”女子喝了口茶。
      “您教诲的是,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儿就查清楚这些账目。真是对不住,待会儿我就差人把点心给您送去。您且歇着,喝完茶再走。”王掌柜一个劲儿的赔不是。
      “对了,我听了令公子的评书,真真是精彩至极。方才也是令公子,替我解了围,多谢了。只不过,我想还是提醒下王公子,你心地善良,为人忠厚,固然是好,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方才你听到我是和家人,虽说我向你保证不会外传,但我万一传了出去呢?以后你遇上这种事,合该小心些,别轻易给人落了话柄。”
      “你这小子,叫你来柜上看着,你倒好,又在这里和人妄议朝局。”王掌柜教训起了儿子。
      王公子想着自己替她解了围,却挨了父亲一顿骂,有些委屈:“那您,会把这些话传出去么?”
      “臭小子,你还敢这么说话,我……”他抬起手就要扇儿子一巴掌。
      “王掌柜,别动手。令公子是个好人,你这一巴掌打下去,倒是伤了他这颗赤子之心了。”女子劝阻完王掌柜,又转向王公子,“你放心,刚才的话,我不会说出去,也烦请在座诸位听了便罢,切勿外传。”
      众人虽不知女子身份,但瞧着杏花阁的掌柜都对她言听计从,想着她可能真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便纷纷答应了。妇人看他们都应允了,对王公子说道:“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你该庆幸,自己是在顺和五年说了这些话。放十年前,恐怕这些食客里,就有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此刻你便不是在这里向我赔罪,而是在诏狱里受罪了。不知道你爹爹有没有同你讲过,当年他可是专门写了‘莫谈国事’四个大字,贴在门梁上。王公子,且听我一言,祸从口出,虽说现下已非人人噤声的光景,但你刚才那些话,和家人私下里说说便是,却万万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倘若让小人听见,你和你父亲,怕是会有麻烦了。我打小爱吃你们杏花阁的点心,可不想杏花阁陷入无妄之灾。”
      妇人说罢,便起身告辞。王掌柜赔笑道:“您今儿在杏花阁受了委屈,这点心钱呐,我就不收了,权当是给您赔罪了。”
      “那怎么行,您向我赔了礼,这事就算过去了。我要是吃了点心还不付钱,可不就坏了规矩?这风气一开,倘若以后有人在您店中效仿,我倒是成了罪人了。王掌柜,咱们礼归礼,生意归生意。”
      “是,是,您说得对。那这银子,老夫就暂且收下了。”
      王掌柜亲自送她出了门,才折返回店。王公子见她的言谈非同寻常女子,拉了拉爹爹的衣袖,小声问道:“爹,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您对她这么客气?”
      王掌柜长叹一口气,说道:“她便是你口中的女流之辈,内廷监尚医局司药和漓。今日,你是差一点就闯了大祸了。”
      王公子听罢,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喃喃道:“可她穿得这么素净,连首饰都不戴,怎会是今上的……”
      “你够了,这种话要是传了出去,我们父子俩都得掉脑袋!儿啊,算我求你,管好你这张嘴吧。”王掌柜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慌忙制止了儿子。
      这么一折腾,王公子也吓得不轻,跌坐在八仙桌前,慌忙问:“那,那她会不会……”
      “她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以后啊,你老老实实在柜上做事,千万别议论时局了。咱们小老百姓,做点生意养家糊口。那些达官贵人,可是你我父子招惹不起的。咱们这些没权的平头百姓,就是不能遇上事,一旦遇上了,那真是神仙都救不了。”
      王公子听闻此言,心里虽有些不服,但也确实被今日之事吓着了,忙点点头,算是应允了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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