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之龙》月间遥

2、辞世 在他离去的

　　当格兰睁开眼时，天色微亮，在他身旁熟睡的女性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一双白净的手抓紧他的手臂，甚至连赤红色的指甲也在格兰身上留下了痕迹。
　　“……塞莱斯特。”
　　同床异梦，身边被母亲临终前安排为他未婚妻的女性一直都试图用自己的优点打动他，优雅大气，待人接物礼貌而不显得高傲，私下也对他是十足的顺从，只要格兰稍有不悦，她就会尽全力让他重展笑颜——即使她心里明白，那样的笑容也不过是面部肌肉抽动的动作。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获得格兰的欢心，作为魔妃选中的女性，她付出了几乎所有的一切，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地位与财富建立在她必须忠心于魔王的基础上，在空虚的生活中，唯有格兰是她存在的意义。

　　“王，您是否没能睡好？”
　　妮莎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格兰的手边，皱着眉轻声问着，在指尖离开杯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想要轻轻按在那只手上却惧怕着触怒这名义上的未婚夫。
　　“我会去休息，你可以退下了。”
　　目光未曾从手中的文件上离去，妮莎不会自讨无趣，一向不允许他人靠近的魔王能让自己在身旁侍奉全是那逝去魔妃的恩赐，轻轻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书房，在关上那沉重的大门时叹了一声。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愁眉苦脸的你可不好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格兰还记得。

　　在龙族与魔族的联姻取消后，作为代理龙王的塞莱斯特依然照顾了当时弱小的魔族不受天族与精灵族的胁迫，逐渐强大起来，最后成为盟国。发疯的弟弟很快的因为自己的欲望破灭而自杀，当他死去的时候，格兰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悲伤，更没有半分的欣喜，“就这样而已”，当时只有这样的想法。塞莱斯特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到魔族，本应让有着血缘关系的格兰献上白色的花束，最后却是异族的塞莱斯特将带着露水的花束放在那冰冷的墓碑前。
　　就在那之后不久，世界各地突然涌现了不死者，从坟墓中爬出，以枯朽的□□再一次踏在这片大陆上，将诅咒与绝望散布到世间。如果仅仅是死者复生，只需要彻底毁灭□□或是以纯粹的元素魔法净化即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复生的不死者也有了质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平民腐尸，到完整的可以使用魔法与剑术的学徒尸体，甚至是外貌上与常人无异、拥有丰厚经验的魔导师。
　　有人试图与他们交谈，但通过各族的报告可以得知，不死者都有着生前的记忆，但死后潜意识中遵从着将他们从死亡的安眠中唤醒的“主人”的命令，即使要与生前重要的人为敌，也要不惜一切代价的达成目的。
　　各族都无法忽视这一越来越严重的问题，以人族的贤王为首，邀请各族的王来到城中，召开第一次全族会议。
　　但在当时将这个问题认真对待的种族极少，向来看不顺眼的兽族与精灵族更是在大会中大吵起来，若不是龙族出面干涉，第一次会议就会成为一出笑话。
　　会议结束后的格兰收到战报，不死者组成的军团正向着魔族的领土迫近，塞莱斯特得知这一事情后安排好处理族内事务的人选后，不顾格兰的反对与他一同赶赴前线。

　　故事里的人们死去都是伴随着狂风骤雨，或是电闪雷鸣，所有一切都会伴随着书中人物的死去而悲恸，天地失色。
　　但那一天，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和耀眼，不死者的箭矢射穿了龙族的身躯，箭上的诅咒与剧毒迅速侵蚀着塞莱斯特的生命。三天的时间匆匆而逝，由于不死者的军团还未彻底成型，这次的镇压很快就结束了。这样的速度镇压使得损失降到了最低，但那最小的损失，是塞莱斯特的离去。

　　第一天，还能坚持着拉开弓弩，将试图越过防线的不死者射下。
　　第二天，连下地也成了问题，强烈的眩晕感与无力让他只能躺在床上。
　　第三天，从口中咳出的血液已经完全变为了黑色，入夜时前探视的时候，塞莱斯特还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着焦虑的格兰。
　　而当夜晚到来的时候，完全陷入昏迷的塞莱斯特呼吸逐渐平缓，最终回归于寂静中。

　　当格兰将塞莱斯特的尸体安置在冰冷的棺材中，带到龙后的面前时，龙后脸上向来毫不在乎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沉默着咬住下唇，当殷红的鲜血流至嘴角时才缓缓开口。
　　“不死者的事情我会派人处理，辛苦了，魔族的王。”

　　塞莱斯特早有交代过死后的安排，不需要隆重的下葬，只需要一束鲜花。
　　下葬时依然是晴天，万里无云，安静的悬崖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墓碑，连名字也没有留下，仅仅是一块光滑的石碑。一身黑衣的龙后一反平日的装束，将全身紧紧包裹起来，她的大儿子与当年逃婚的三女儿也来到了崖边，只是比起悲痛的格兰来说，他们的反应更像是事不关己的无事人。
　　那一束百合由格兰放在石碑边，一如当年塞莱斯特将一束栀子花放在他的弟弟的墓前。

　　“我喜欢……不，我爱你。”
　　生前难以说出的话，在他死后即使迟了太多，也想要说出。
　　却被无尽的悲哀扼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