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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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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时候,荣乐城安家老宅对安莱娘来说都不是一个能让人产生愉快情绪的地方。
她还记得上辈子,自己和堂兄一起在厨房外的大缸边玩水,脑袋被堂兄按到盛满了积年雨水、长满了绿色苔絮的缸子里,差点呛水死掉。
被人救起来,还没来得及擦干满头满脸的污水,换下湿掉的衣服,她就被祖母屋里的婆子带到了正房,让她跪下受罚。
堂屋里点着浓浓的熏香,徐徐袅袅,笼罩了整个屋子,味道重得像未经处理的养毡,膻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地板是一溜儿整整齐齐的青砖,骨头磕在上面,痛得额头一下子冒起了冷汗。
明明是夏日,穿堂而过的风呼呼吹在身上,那种冷得骨头都在发抖的感觉,直到现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祖母坐在那熏香构成的云雾里,像是佛堂里的菩萨,因朦胧而显得慈眉善目。她抱着堂兄,柔声细语地哄着、安慰着。
口中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似的割人心肝。
“都怪那死丫头片子,引我的庆哥儿玩水……”
“若是着凉生病了怎么办?我们庆哥儿可精贵着呢!万不能跟那起子贱婢学,我们庆哥儿以后要读书考状元当大官的……”
“……怎么不淹死她?赔钱货一个。半点用处没有,还要搬走好大一份嫁妆,不如淹了一了白了!”
那天她跪得昏了过去,发起了高烧。
稍稍大一点,祖母让父亲接回了。
上辈子,她9岁就离开这里,与母亲回到了乡下老宅。自此每年只来一次,每次见过父亲和他的庶出子女们,互相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便又匆匆离开。
她把自己当作客人,却并不乐意陈姨娘把她自己当主子。
安莱娘看了看自鸣钟,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呢,想着再有几天就到腊月了,趁现在空着,正好理出进城过年时要带的行李。
在外间翻箱倒柜的,不一会儿,居然叫她找出好几件压在箱子底下,颜色鲜亮、款式别致的大毛衣裳。
一边美滋滋地照着镜子往身上比划,一边感慨,自己年轻时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粉嫩鲜亮的不爱穿,嫌招摇,怕人看了说闲话。尽喜欢挑深沉老气的颜色款式,还自以为成熟稳重呢,把青春活泼的朝气压得半点不剩。
那会儿哪知道真正长大的时候,想穿粉嫩鲜亮的衣裳老脸一张也衬不上了呢?如今捡了便宜,重活一回,怎么也要穿个够本儿才是!
正美滋滋。
上辈子的事,多的也不提了。
出嫁前被母亲宝贝着,出嫁后被钟老七疼宠着,母亲还常常为此取笑她,说她成日泡在蜜罐子里,所以才会长得老大也还像个孩子似的爱撒娇。
但事实上,母亲并不知道实情。
长不大、爱撒娇是太寂寞了。
一天到晚被钟老七当禁|脔般养在家里没事干,她只好写些话本自娱自乐,后来还朝 报刊上投递过,吸引了不少忠实读者。
钟老七每次和她发脾气,都是因为她忙自己的事,不说话也不理他。
大概她本性还是与母亲最相像。
只是安莱娘从来没想过自己最后居然会沦落到靠写话本子为生罢了。
想起腊月进城的行李还没收拾,秀芝见她把一件的也,奇了怪:“那件是陈姨娘送来的衣裳,您不是”
谈起舅舅信中所说,今年松年、岚山书院的女学生,十之八九都过了结业试,还蒙太后召见考校,对她们本人及师长多有恩赏,其中最出挑的两个甚至得了内廷行走的宫牌,母亲便摇头叹气,极是懊悔:“想来那时我迟疑不定,未能送你去女学,倒是平白耽误了你。”
安莱娘活了大半辈子,虽说一直被人如温室花朵般养在庄园里,但毕竟历经天佑革命、新思潮运动、新旧时代变迁的多次动荡,从书刊报纸上看过许多发人深省的话本文稿。
如今一朝回到15岁,再重新看待这些事,已不会像当年那样惋惜难过。
倒是后来的许多年里,母亲常常拿这件事出来叨叨,怨自己当断未断,耽误了她。安莱娘不愿母亲再一次留下心结,想了想,放下杯子问:“娘,您说,内廷行走好,还是内廷女官好?”
自先帝驾崩,幼君即位的十年间,天武太后垂帘听政,将内阁一分为上议、民议两院,大力扶持启用寒门新贵,以制衡巨室门阀,将朝政把持得密不透风,时下风气便变得对女子越发宽容起来。
及至五年前,民议院受太后命,上书建议在国子监内设女学,建巾帼馆,以倡圣人“有教无类”之德,又循男子科举制,增设女科和内廷女官之职,顿时引起朝野上下轩然大波。
多少反对的声音姑且不提,此事如今仍在各方博弈,悬而未决中,倒是不少经年的书院都闻风而动。
先是四大书院之首的松年书院得了学政司首肯,再是岚山书院和另外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也紧随其后,设了女学,聘任女师,广收学生。太后闻之大喜,还让今上特赐了御笔墨宝以示嘉奖。
众所周知,太后不喜太监而喜女官伺候笔墨、掌管诏命。
如今内廷已不属后宫管辖,后者是取乐帝王的玩物,前者却是太后与外朝之间的命行枢纽,所司所属泾渭分明。若是今后真设了内廷女官之职,便不再属于后宫名录,而与外朝官职等同。
家中女儿里有聪慧可人的,联姻自是不说,还能成就一条通天大道,谁不乐意?只是真敢送自家女儿入学的毕竟是少数,多少富贵人家都在观望着,结果却错过了今日的大好机缘。
役满出宫的姑姑,饱读诗书、才名在外的女子做。琴棋书画女红针指、各有专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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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安莱娘起身洗漱好,用过早饭,正把压在箱子底下几套颜色鲜亮的衣裳翻出来,一样一样往身上比划。心下还奇怪,自己少女时代都什么眼光啊,鲜亮好看的讨厌穿,嫌招摇,尽挑了深沉老气的颜色,把青春年少的活泼朝气压得。正美滋滋。
大丫头秀香快步走进来,气咻咻地把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邸报放到案几上。
还没看见二门的婆子把她新订的邸报送进来,心下奇怪,让大丫头秀香去问问是怎么了。
安莱娘兴冲冲跑到正院,问母亲:“舅舅来信了?”
永兴报房印发的邸报就被门房托内院的婆子送了进来。
因永兴报房印发速度快,但要价高了两成,所以安家只在他家订了传知朝政诰命文书的邸报,其他民间私营的几本小报都在福文报房订的。安莱娘倒是有意私下向永兴报房下订,有些小道消息,其实比官报来得重要。
只是这段时间怕是不行了。安莱娘看着邸报第一页头条诏命:“上谕,内阁上议院院士即日始行贵族承袭制,民议院院士行民间举荐制,细则如下……”微微皱起了眉。
她记得,上一世大约是在上议院争吵承袭院士名额时,母亲带她离开了安家。
安莱娘坐不住了,谈起舅舅信中所说,今年松年、岚山书院的女学生,十之八九都过了结业试,还蒙太后召见考校,对她们本人及师长多有恩赏,其中最出挑的两个甚至得了内廷行走的宫牌,母亲便摇头叹气,极是懊悔:“想来那时我迟疑不定,未能送你去女学,倒是平白耽误了你。”
安莱娘活了大半辈子,虽说一直被人如温室花朵般养在庄园里,但毕竟历经天佑革命、新思潮运动、新旧时代变迁的多次动荡,从书刊报纸上看过许多发人深省的话本文稿。
如今一朝回到15岁,再重新看待这些事,已不会像当年那样惋惜难过。
倒是后来的许多年里,母亲常常拿这件事出来叨叨,怨自己当断未断,耽误了她。安莱娘不愿母亲再一次留下心结,想了想,放下杯子问:“娘,您说,内廷行走好,还是内廷女官好?”
自先帝驾崩,幼君即位的十年间,天武太后垂帘听政,将内阁一分为上议、民议两院,大力扶持启用寒门新贵,以制衡巨室门阀,将朝政把持得密不透风,时下风气便变得对女子越发宽容起来。
及至五年前,民议院受太后命,上书建议在国子监内设女学,建巾帼馆,以倡圣人“有教无类”之德,又循男子科举制,增设女科和内廷女官之职,顿时引起朝野上下轩然大波。
多少反对的声音姑且不提,此事如今仍在各方博弈,悬而未决中,倒是不少经年的书院都闻风而动。
先是四大书院之首的松年书院得了学政司首肯,再是岚山书院和另外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也紧随其后,设了女学,聘任女师,广收学生。太后闻之大喜,还让今上特赐了御笔墨宝以示嘉奖。
众所周知,太后不喜太监而喜女官伺候笔墨、掌管诏命。
如今内廷已不属后宫管辖,后者是取乐帝王的玩物,前者却是太后与外朝之间的命行枢纽,所司所属泾渭分明。若是今后真设了内廷女官之职,便不再属于后宫名录,而与外朝官职等同。
家中女儿里有聪慧可人的,联姻自是不说,还能成就一条通天大道,谁不乐意?只是真敢送自家女儿入学的毕竟是少数,多少富贵人家都在观望着,结果却错过了今日的大好机缘。
役满出宫的姑姑,饱读诗书、才名在外的女子做。琴棋书画女红针指、各有专精。
“听张家姐姐说,前些年办了女学的那几所书院,今年终于让女学生结业了。许多。今年又有三所书院办了女学,我和荃蕙商量着,前年较早办的几个女学里,先生多些,所教的课目也丰富些,还是在里面挑两个好的,收集些,备考。”
,以倡圣人“有教无类”之德。就连几省官学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自先帝驾崩,今上年幼即位,天武太后垂帘听政,将朝政把持得密不透风后,时下风气便变得对女子越发宽容起来。及至三年前女帝陛下隐约透出口风,有立史上第一位女太子的意思,闹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时,几所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竟闻风而动,联名上书学政,请求在书院内单独设立女学,以倡圣人“有教无类”之德。
反对的声音姑且不提了,女帝闻之大喜,特赐御笔墨宝以示嘉奖后,这些声音很快就偃旗息鼓了,毕竟“血腥女皇”的名头并不是白叫的。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许多经年的书院都陆陆续续开始办起了女学。
到今年,连云山、平德、林阳、沧海四大书院也宣布成立女学,开春就设入学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