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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景熙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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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十二年,秋。
赵都,开宁。举国上下皆在庆祝战争结束,赵军凯旋。
今日,赵王率领文武百官在城楼上迎接大军归来,几位将领的家眷也被允许参加,其中就包括统帅林骜将军之女林妍。大军渐渐在远方出现,有些女眷忍不住落泪,离家三年的丈夫终于平安归来,这是老天对她们莫大的赏赐。
林毅骑着马,行在大军前方。二十万大军得胜归来,脸上没有一丝得胜的喜悦,浩荡的大军除了整齐的步伐声没有一点声音。队伍之后,被黑纱蒙着灵柩缓缓前行。
这一战打了三年,他的父亲林骜带着赵国的战士们用这三年的时间,平定边疆祸事,打得陈国再也不敢再作乱。而返回都城的路上,林骜竟然被人在饭菜中下毒。毒性发作奇快,还没等到叫来军医,便离去了。可怜他一生戎马,没有战死沙场,却死于暗杀。年仅十八岁的林毅扛起了父亲的职责,率领大军返程。林家兄妹的母亲早已离去,如今林骜去世,林家只剩这兄妹二人了。
先行官催马,赶到城下向皇上汇报战况,其实战况早就已经传回开宁,先行官再次汇报,是为了使举国百姓都能感受到大赵国威。先行官到城下后,翻身下马,跪下三拜之后向皇上汇报得胜的消息。马在城墙下不安地踱步。林妍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大军,突然转身冲下城楼。几个小宦官还未反应过来阻拦,林妍已经到了城下。她不管不顾地骑上先行官的战马,向大军的方向狂奔而去。
几个文臣似乎想要向赵王进言,赵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罢了,还是赵国亏欠他们家多些。”
林妍猛抽马鞭,马儿吃痛狂奔向前。马蹄溅起黄沙,模糊了林妍的身影。白色的裙襦如同云朵般飘向军队。看着前方疾驰而来的人,林毅勒马停下。林妍也勒住马,翻身下来。看清楚来人,林毅也下马。
“妍儿…”林毅话音未落,林妍冲上去抽出林毅腰间的剑,指向林毅:“知道是谁干的吗?”后面的将领们纷纷停下,静静地看着二人。“知道。”林毅的声音有些哑。“知道为什么不为父亲报了仇再回来?”林妍死死盯着林毅,眼睛已是通红。“没有证据啊!如果此时莽撞行事,这三年苦战换来的和平可能就就此功亏一篑了!”林毅挺直了脊梁,迎着剑锋上去。林妍把剑狠狠扔在地上,冲着林毅大吼道:“懦夫!你个懦夫!”然后瘫坐在地上,没有说话,但是眼泪止不住的流。林毅蹲下搂住林妍,生冷的铠甲并没有阻隔两人之间的距离。林妍狠狠推着林毅,林毅却将妹妹搂的更紧,喃喃道:“妍儿…以后,就只剩咱们两个人了啊…”
后面的众将领看到这幕都有些动容,几个跟随着林骜多年的老将把脸别到了一旁。这时先行官已经回来,“少将军,陛下口谕,命小姐回去,不得阻止大军行进。”
林妍听后,推开林毅。先行官早已将马儿牵过来,林妍并没有理睬他,转而扭头对着林毅冷冷地说:“你若还当自己是林家人,就早点将这件事查清楚。”然后向护送灵柩的队伍走去,边走边从袖子上撕下一截系在额上,。林毅看着妹妹,轻叹一声。先行官欲说什么,林毅摇了摇头,先行官只得退下。
林妍清秀的脸上蹭了些脏,颊上还有两道泪痕,显得有些狼狈,她朝着灵柩磕了三个头,然后站在灵柩旁跟随着大军行进。护着灵柩的士兵都是跟随林骜多年的士兵,看到林妍,皆俯首道:“小姐节哀。”林妍没有说话。几个士兵也都转过头不再看她,掩去眼中的同情。
晚,赵王在宫里举行宴会,为大军接风并封赏有功之臣。大军凯旋本是一件喜悦的事情,但林骜的去世却在喜悦之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赵王也下令免了舞乐,宴会显得有些沉闷。林毅的位置被安排在左边首席,林妍作为唯一的女宾也参加了宴会参加,坐在林毅身后。丞相程午周都屈居于林毅之下,坐在右边首席。一时林家看似风光无二,没有林骜庇护的林家,一个少年郎等撑得起来吗?在宴会之上的大臣们,心中都暗自揣度。
赵王虽然上月刚过完五十寿辰,但前线的战事和大将林骜的去世使他的脸上多了一丝老态。赵王起身举起酒杯:“第一杯,敬逝去的将士。”说罢,将酒洒在地上。众大臣皆效仿赵王,也将杯中酒洒在地上。赵王放下酒杯,看着林毅道:“林毅,你上前来。”林毅起身跪倒在赵王前,九级台阶将短短的距离延伸,没有人能看清赵王的神色。“追封林骜为仁武威骑将军,葬于东陵。”此话一出,群臣之间互相议论。东陵乃是帝王陵墓,只有极少数贤臣才能在死后葬于帝王陵墓,到地下继续辅佐君主,这是无二的荣耀。林毅正要谢恩,赵王又开口说:“其子林毅,封忠武将军,袭其父之职。”林毅谢恩。他心里清楚,他资历尚浅,陛下如此封赏一是为了弥补林家无法报仇之憾,另一方面是为了扶植他在朝堂立足,与程午周抗衡。
林毅谢恩后,赵王并未让他退下,指着低眉跪坐在后排的林妍道:“丫头,你过来。”林妍上前,跪在林毅身边。“丫头,你今年多大了?”赵王问。这亲昵的称呼令她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奴十六岁。”林妍答。“明年便该行簪礼了吧?”赵王问。赵王此话一处,几个反应快的大臣便明白了过来。赵国女子十七岁行簪礼,意味着女子成人,簪礼之后便可成婚,赵王如此疑问莫不是…
“是。”林妍答。“可愿做我赵家的儿媳?”赵王此话一出,群臣哗然。今日对林氏一族的封赏已是极为丰厚,若这林氏女嫁入皇室,那林家就权倾朝野了啊。程午周心情此时最为复杂,林骜此前是他朝堂之上的最大敌手,如今林骜去世,本以为之后便可以掌权,没想到却杀出个林毅。而赵王还在极力扶持,情况着实不妙。
“奴不愿。”林妍说完,不少大臣松了一口气。“哦?为何?”赵王语气中毫无情感,一时竟无法看出赵王的态度。“奴的父亲去世,依律父亡女要守孝三年。陛下恕罪。”林妍。赵王叹了一声:“是个孝顺女儿,既然你有此心,此事就作罢。太后久居宫中,朕的女儿多已远嫁,你边常来宫中陪陪太后吧。”林妍答:“是。”紧握成拳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赵王又封赏了几个有功之臣,一战之后,武官力量迅速崛起,曾经把控朝堂的文臣势力此刻也显得有些狼狈。程午周擦了擦额上汗水,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林妍坐在席上看着不停地有人来敬林毅酒,因为服丧,林家兄妹二人酒杯中早已被细心的下人换成了水。林妍俯身和林毅说:“哥哥,我先行回府了。陛下若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适。”林毅点点头,面色如常,林妍便从席后悄悄离开了。宴会之上,大臣们皆忙于应酬,便也无人注意林妍的离去。只有一人在林妍离去之后,也跟着悄悄离开。
有眼色的宫人早已叫来马车在宫外候着,从宴厅出来到宫门还有一段路,一个小宦官打着灯笼走在林妍前面引路。走过一座座宫殿,一拐弯,长长的甬道尽头就是宫门。眼看着宫门口就在前面,小宦官不知道为何突然停住了,吹灭了灯笼退下了。
林妍微微一笑,扭头道:“跟了一路不出声,程公子真是好耐心。”程胥由打着灯笼从一旁走出来,朗声笑说:“那也没有你林小姐沉得住气。”然后走到林妍之前,说:“这一段路,小的为林小姐掌灯。”林妍笑着说道:“哪敢劳烦丞相家的大公子了,前面走着。”
二人缓缓地向前走着,“宴会上看你溜出来了,我便也跟着出来了。伯父的事情…节哀。” 程胥由说,扭头看了一眼林妍,见林妍并未说话,他便问道:“伯父的葬礼…何时举行?”林妍答:灵柩里是先父遗物,先父葬在了边疆。“陛下宴会上刚刚赐先父葬入东陵,按惯例在陛下驾崩后,先父随陛下一同迁入东陵。林府设了灵堂,三日之后祖坟会为先父立衣冠冢。”
“好,伯父生前待我如亲子,费心费力教授我武艺,明日我定会前去吊唁。不过今日陛下似乎有意为你赐婚,你怎么想?”程胥由说到。“我本无意嫁入皇家,如今…更无心想这些。”林妍说完止住了脚步。“宫门就在前面,多谢程公子掌灯。”跟在后面的小宦官点了手里的灯笼,走到林妍前。“如此,那便告辞了”程胥由说完,林妍略一施礼,向宫门口走去。
马车在林府外停下,林妍下了马车,林府匾额之上已经挂上了丧幡,林骜的灵堂设在祠堂。灵柩摆在中间。长明灯在牌位旁燃着,伶俐的仆人守在旁边看护着,不让灯灭了。林妍走进祠堂,就有丫鬟上前为她披上素缟。然后她走到一旁跪下,为父亲守灵。
月上中天,林毅才回来。踏进祠堂,披上素缟,跪倒林妍旁边。“说吧,怎么回事。”林妍率先开口,下人们一听便都关门离去。林毅叹了一口气,复又说道:“那日行至虞江,父亲下令停止行军,安营扎寨。父亲、我还有几个将领在中军帐共同商量下一步计划。当时刚过虞江,还在边境附近,我们都很担忧,生怕陈国撕毁条约。孟梁言打了一辈子仗,狡猾得很。后来进来一个士兵说饭菜已经备好了,父亲便让人端了上来,留大家一起吃。父亲刚吃了一口,然后突然就开始口吐鲜血…很快就去了,帐内其他人都也吃了饭菜,但却无事。帐内当时都是父亲亲信,为了防止军队哗变,我们一致决定秘不发丧,将父亲安葬在了虞江畔。到了盛阳才敢发丧,就把父亲的遗物都放在了灵柩里面带了回来。”“凶手呢?”林妍语气冷了下来。
“当时接触过饭菜的人全被控制住了,端饭菜上来的那个士兵当晚自尽了,事后查明他母亲是陈国人。”林毅声音里充满着懊悔与无尽的悲伤。 “孟梁言干的?”林妍问。“是,但是没有证据。城外我和你说过了,这事不能鲁莽处置,稍有不慎,多少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将毁于一旦。”林毅说完低下头落泪了。林妍压抑了多日的悲伤这一刻也终于爆发,痛哭出声。
长明灯忽明忽暗,林妍看着将尽的的灯油,小心翼翼地拨开灯芯,又往灯盏里倒了一些灯油。林毅看了看外面,远方已经泛白,说道:“妍儿,天快亮了,你回去休息一会吧。”林妍倒好了灯油,又跪到了林毅身旁,说:“哪有这道理?守灵三天,一天都不能少。”“罢了,以后这偌大的林府,真的只剩你我了…”林毅语气中充满着无尽的悲伤。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林妍还是说给自己。林妍看着外面的天空,说:“新一天已经到了,以后没有父亲的庇护了,有什么困难我们共同面对。爷爷和父亲戎马一生,才有了今日的林府。如今只有你我了,我们必须要守住这个家,不能让他们失望。”
天大明,前来吊唁的人一批接着一批,大多都是林骜昔日朝堂之上的同僚。程午周最后才来,程胥由跟在他父亲后面。程午周为林骜上过香后,走到一旁,跪着的林毅林妍向程午周行礼。“节哀。”程午周说,说完便转身出了灵堂。这话今天二人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悲伤似乎已经渗入这兄妹二人的骨髓。林妍的脸色苍白,双眼通红。林毅虽然是行军之人,但眼底红血丝和下巴上的青茬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程胥由并没有离开,对着灵柩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林骜曾是宫中的武术教习,宫中几位已成年的皇子,林毅和程胥由还有几位伴读的世家公子,都曾跟随林骜学过武。林骜对待这些弟子们也是倾囊而授,师徒之间感情深厚自是不必说的。程胥由磕完头,跪在了林毅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林毅皱眉问。“为师父守灵。”程胥由跪得直直的,似乎在表示他的决心。程午周仿佛默许了这儿子的举动,并没有阻拦。慢慢的,曾跟随林骜学过武的世家弟子们也都跟随着他们的长辈来林家吊唁,然后留在林家为林骜守灵。第三日,太子赵极、宣王赵权、燕王赵杞、成王赵朴前来吊唁,并亲自送灵。三日不吃不喝不眠,其他人毕竟是男儿,只是面带疲惫。林妍却憔悴极了,走路都有些晕晕乎乎。
灵仆举着白幡走在最前面,林毅举着林骜的牌位跟在灵仆后面,林妍在灵柩前撒着纸钱。灵柩在中间,皇子们和世家公子们跟在灵柩之后。一行队伍缓缓走着,沿途有百姓跪下为林骜送行。一代忠武之将,就这样离开了。上至赵王,下至百姓皆惋惜悲痛。林骜的棺椁葬在了祖坟,林毅亲自埋了棺椁,为父亲立了一个衣冠冢。
葬礼结束,这时太子突然宣诏:“陛下口谕,命林氏女妍葬礼之后进宫,不得有误,钦此。”林妍赶忙领旨谢恩,跟随着宫中派来的小宦官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