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今弟

1、阿滤和鸣讳

　　第一章
　　“阿滤！快点！”
　　凌晨三点，大多数人都沉睡在黑暗中。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孩互相拉扯着跑向一辆破旧的大卡车。
　　“阿滤！你先上去！”
　　那个叫阿滤的少年看着黑暗中静止的大卡车，白晃晃的月光也不能让沾满黄灰的大卡车看起来干净一些。车子很大，只是车轮就比八岁的他高了一个头。阿滤抱着个脏兮兮的黑布包，不安的看了看阿辛，
　　“那你呢？”
　　阿辛一直在警惕地看着四周，听到这话他收回了视线，“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
　　“可是...！”阿辛突然把阿滤的破布包拿了过来，拍了拍，“好了！你快上车吧，一会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跑不了！那边很好的，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你这包里装了什么啊？”
　　“妈妈的...围巾...”
　　阿辛突然停下了在布包上揉捏的双手，又把布包塞回了阿滤的怀里“快上车！我要走了，明天你就能到那儿了！”
　　见阿滤还在犹豫，阿辛有点着急了，这个拖油瓶可真烦人！他要是再不走，自己就还得养着他，一天只能赚俩顿饱饭的阿辛可不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一个对自己没什么用处的童年玩伴。索性直接又把布包抢过来，扔进了车厢里。月光下的车厢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口就把阿滤的布包吞了进去，再一口，又把着急拿到布包的阿滤吞了进去。
　　阿辛拍了拍手上刚才托举阿滤沾上的灰尘，仿佛丢掉了一个大包袱，口气也变得和缓起来，“好了，阿滤，你安心在车里睡一觉，明天天亮就到裟城了，我会去找你的！”
　　阿滤看起来是那么小，腿里放着那个脏兮兮的包，两只手握住车厢的护栏，原本暗淡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也看起来有了些许神采，“阿辛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我会努力赚钱！会给阿辛买好多吃的！”真傻，阿辛在心里不屑地说了一句，能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饿死了也别来找我。“嗯嗯！谢谢阿滤！好啦，我要回去了，你快躲起来，一会儿开车的来了，不要被发现了啊！我走了！”
　　“阿...阿辛...”阿滤还是没忍住，几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掉落，冲淡了脸上的灰尘，却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头也不回的阿辛的背影，远处昏暗的几点灯光，就是阿辛所看到的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幕。
　　阿滤直到看不见阿辛的身影才抱着布包缩进了车厢的黑暗中，一切都很安静，阿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被车厢切割成长方形的世界。月亮开始向西走，逐渐变化的光线让阿辛模糊的看到车厢里所装的东西，是布，很多布，一卷又一卷地立在车厢中。但微弱的光线并不能让阿滤看到它们的具体模样，即使这样，也让阿滤感觉舒服了一点，他知道妈妈生前最喜欢各种各样美丽的布，他也喜欢。躲在它们中间，让阿滤觉得很安全。阿滤躲到了车厢的最里面，躲到了几卷布匹围成的小小空间中，抱着妈妈的围巾，在不安与疲倦中沉沉睡去。他太累了，中午就吃了一块面包，又和阿辛跑过整个城市。寒冷让阿滤缩了缩露出来的脚趾头，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阿滤好像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夜晚的凉风从布匹的缝隙中跑入，吻了吻阿滤紧皱的眉头，阿滤又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再一次坠入睡梦的黑暗。

　　第二章
　　阿滤突然睁开眼，看到一只皱巴巴的手，视线往上移了移，是一个奇怪的老爷爷，头上缠着黑色头巾，耳朵旁边露出来一绺白头发，躲在皱纹中的眼睛却显得很精神。他就这么和阿滤对视了一会，叹了口气，把手放到阿滤的头上拍了拍。“下车吧。”
　　也不知道是浑身脏兮兮的阿滤让他觉得可怜，还是阿滤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忍心，黑头巾老爷爷没有对阿滤半夜偷偷跑上他的车并且免费做了阿滤一路的司机有一点点愤怒。他知道，绝城的好多孩子在那场意外中失去了父母，而且绝城有着百分之八十的外来人口，这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在当地并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善良的邻居和朋友能做的始终是有限的，所以很多孩子逃了出来，就像这个孩子一样。
　　黑头巾老爷爷看了看抱着布包一言不发的阿滤，“家里还有人吗？”
　　“没...妈妈和爸爸都不见了......”
　　“那其他亲戚呢？有吗？”
　　“我...我不知道。”阿滤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老爷爷，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生气。以前和阿辛在一起时，每当阿辛问他问题他说不知道的时候阿辛就会很生气。
　　黑头巾老爷爷犯了难，一个没有亲人的小孩，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虽说和自己无亲无故，但好歹是自己带过来的，也不能将他就这样丢下，自己店里倒是还可以加个小伙计，但这孩子看起来不怎么机灵，这份工作估计不行。
　　阿滤很紧张，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回答让老爷爷不高兴了，老爷爷不说话，阿滤就站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拽着布包。
　　“城东...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不要拐弯，估计天黑时就会看到一个农场，你去那个农场，那里能帮到你。”
　　阿滤惊喜地抬起了头，“我可以在哪里找到工作吗？”阿滤知道工作这个词，以前阿辛就经常说要去工作让阿滤不要烦他，阿滤知道，工作可以换取食物，食物可以让自己活下去。
　　“嗯，现在正是采摘青逝果的时节，你去的话，他们应该会要你的。”青逝果的果树矮小，成年人采摘的话要弯腰或者蹲下一整天，所以这份工作一般是由小孩子来做，虽然工资少了点，但没有太多的技术要求，也足够简单。
　　“谢谢爷爷！”阿滤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好心的爷爷搭了自己一路，还即将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
　　黑头巾老爷爷看着阿滤亮晶晶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在九年前死去的那个孙子，也是和阿滤差不多的大小，如果还活着的话。
　　“嗯，记住爷爷说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老爷爷从身上背着的布兜里拿出来三个馒头，用一块棉布包好，递给了阿滤，“好孩子，以后的路要自己努力走，努力活下去。”
　　阿滤把那三个馒头和妈妈的围巾放在了一起，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确定馒头不会掉出来后就把布包系在了腰上，回头又看了看站在车旁的黑头巾爷爷，向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这条路开始小跑，他想赶在天黑前到达那个农场。
　　阿滤觉得自己现在一点都不饿，包里有三个大馒头，还有一份自己可以做的工作，这让他很开心。跑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老爷爷和他的小卡车，阿滤才觉得有点累了，兴奋和奔跑过后的饥饿感和疲惫突然铺天盖地的袭来，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馒头，咽了口唾沫，馒头柔软的触感，温柔地吮着他的手指头，白面的芳香一丝不落地钻进了他的鼻孔。阿滤轻轻咬了一口，干净且温和的生命力在口中扩撒。
　　认真地吃完了一个馒头，没有遗落任何碎屑。他觉得胃里有食物的感觉真的特别好，浑身充满了生命力，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抬头看了看周围，阿滤发现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不同于自己下车时做看到的灰蒙蒙，路上的黑色石子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平整。宛如石头铺成的黑色地毯上，树立着数不清的长纱，纯净如牛奶与泉水混合的白纱，肃穆如黑夜与葬礼的黑纱，鲜艳如生命与婚礼的红纱。蓝纱像树枝缝隙中透出来的天空，绿纱像从翡翠上剥下来的第一层柔光，它们相互交织与混合，深一点的红，深一点的蓝，深一点的绿，浅一点的红，浅一点的蓝，浅一点的绿，与模糊的远景一起，揉进阿滤漆黑的眼睛。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阿滤只能看见长纱中穿行的人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到他们的脸。身边有人走来走去，从阿滤左边走过一个高个的女人，白色的长纱滑过阿滤的脸颊，像泉水一般冰凉，阿滤打了个冷颤，想抬头看看，但似有若无的雾气萦绕在四周，阿滤只看到白色长纱上绣着的大红花朵。周围买卖的人很多，谈话的声音却模模糊糊，阿滤一个字都听不懂。天空依然灰蒙蒙，阿滤有点担心自己在天黑前能否走到农场，不敢再停留，刚准备抬脚继续走，四周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三章
　　这让阿滤吓了一跳，原本所有飘动的长纱突然定格，交谈的人也突然停止了说话，路上的行人也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谁按下了停止键，只剩下阿滤一个人。阿滤有点害怕，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即使他们停下来也一样。他把腰上的布包又系紧了一些，拔腿就跑。
　　但这一次，阿滤跑了好久也没感觉到一丁点的疲惫，除了一路上的安静——停在空中的飞鸟、不出声的行人、停止的风让他觉得有点紧张外，一切都很好，他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
　　阿滤又走了好久好久，久到脚下的路变成了一片平滑，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低着头甚至能模模糊糊看到他小小的倒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没有了行人，没有任何生命，一切都是朦朦胧胧，只看得清宽阔的黑色道路。阿滤没敢去路的两旁看看，他只想快点走到农场。
　　但，阿滤走的还是不够快，至少，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阿滤”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阿滤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害怕的往周围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朦胧的雾气，阴沉的天空，脚下的黑石路，阿滤想一定是自己走太久出现了幻觉，他紧张的眨了眨眼，握拳在掌心用指甲留下个小印子，准备继续走。
　　“阿滤”这次的声音听起来带了点笑意。
　　阿滤吓得抱头蹲了下来，瘦小的身躯有些发抖。他确定他没听错，真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是明明一个人都没有。阿滤很害怕，他觉得这个城市和绝城一点都不一样，除了一开始的老爷爷，一切都太奇怪了。阿滤想到了以前听阿辛讲的莫名失踪的人和吃人的妖精，害怕得闭上了眼睛，怕再听到那个声音，捂住了耳朵。
　　突然感觉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阿滤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到，恐惧让眼泪从睁开的眼睛中大颗大颗的落下，阿滤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滤，不要害怕。”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哭了，乖。”
　　阿滤捂住了耳朵，却还是能听到声音，清晰又温柔。
　　“不要哭了，乖，把眼睛闭上，我给你擦擦眼泪。”
　　阿滤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话的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温暖的手指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眼泪，刚想睁开眼睛，就听到那个声音说，“不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我就碰不到你了。”
　　阿滤抿了抿嘴唇，还是没敢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被这看不见的妖精吃掉。阿滤听到那个妖精轻笑了一声。
　　“阿滤，你睁开眼睛看看”
　　阿滤没敢动，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阿滤才睁开了眼睛，就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阿滤看到原本阴沉的灰色天空一下子变成了深夜的漆黑，周围的浓雾也不见了，只有脚下的黑色石路没变，却也和周围的黑色融为一体。
　　他突然觉得世界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不要害怕，阿滤。”
　　也许是周围的黑暗太让人感到恐惧，就连这个声音也让他不那么害怕了，至少这让他觉得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所以阿滤小声地“嗯”了一声。
　　“阿滤，把眼睛闭上。”
　　阿滤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都是一样的黑暗。不同的是，阿滤感觉有人轻轻抱住了自己，蹲下来，轻轻地从前面搂住了自己。
　　“阿滤，你走的太慢了。”不知为何，阿滤觉得这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我很努力的跑了，可是....”阿滤有些着急。
　　“可是，天还是黑了。”那个声音很温柔。
　　“不是...我...天是刚刚才黑的。”阿滤有点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一闭眼一睁眼，天就黑了。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轻轻摸了摸阿滤的头发。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怎么都等不到，我一看，你还在路上呢，离我还有好远好远，你那么小，食物也快没有了，要是饿到肚子怎么办，我就把世界停止了。”
　　阿滤有点不明白什么叫做世界停止，但他摸了摸腰上系着的布包，“我还有两个馒头呢，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可是，我怕你饿到啊，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痛苦的伤害。”阿滤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话只有妈妈和他说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会想着对他这么好。“所以，我就让世界停下了，让一切静止下来，等等阿滤，让阿滤再多走一点，离我近一点。”
　　阿滤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好温暖，这个人的声音好温柔。打了个哈欠，意识被那个声音牵引着缓缓飘散。
　　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