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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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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星沉物隐,整个莺歌城从白日的喧闹转为暗夜的宁静,各家商铺关门结业,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也终于可以休息。
大街上寥寥人影,只剩更夫的鸣锣声远远的传来,四散在街角巷弄,最后又悄然远去。
县令府的内宅里,素白的灯笼高挂,照亮肃穆的灵堂,楠木灵柩置于厅堂正中,一盏长明灯生生不息的燃着,投射出幽幽的光芒。
段想容跪在灵柩旁,将纸钱一张张的放进火盆,抬眼看了看另一侧的岳玲珑。
跪了一天的人仍旧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看着面前的灵柩,像个活死人一般。
段想容没有理会她,右手悄悄按摩着发麻的双腿,心里埋怨着师兄怎么还不来换她。
从灵堂对面的屋顶俯视而下,堂内情形尽收眼底,偌大的灵堂里一众人都是敛声静气,甚少走动。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情况,但弄潮儿却仍旧暗中观察着,只是注意力多集中在那静置的棺木上。
一只素手悠然搭在肩上,弄潮儿一愣,瞬间换上笑脸回头。
“九师姐,这么巧!”
身后之人正是白天与他一道的白衣少女,排行第九的裔雪。
“巧吗?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的。”
弄潮儿嘿嘿一笑,不作回答。
裔雪见他嬉皮笑脸,也没有责问,只是转头看了看下面的灵堂,“你就为这个?”
弄潮儿本寻思着怎样解释,此刻听她这样问,连忙献宝似的回答道:“这是静慈庵的了业师太,为人亲善,乐善好施,城里许多人家都受过她的恩惠,是个十足的大好人,只是不知为何死于非命。”
裔雪瞧了他一眼,“既是好人,就应该让其安息,何故来惊扰亡魂?”
“我怎么会惊扰亡魂?我是来查找凶手的!”弄潮儿不满的辩解。
“到这儿来查找凶手?”
“当然!”
弄潮儿见她不信,于是说道:“了业师太离奇身故,官府已然介入调查,你可知道为了业师太检验的仵作共有几人?”
裔雪看了他一眼,等着他说下去。
“五人!”弄潮儿径自说道:“包括从州府请来的提刑司,而这些人检验的结果都一样,那就是了业师太根本没有死因!”
“人确实是没了气息,可是躯体完好无损,不仅如此,从发现尸身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了,可是了业师太的尸体却并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依旧如活着时一样。”
“宋濂最后找到六师姐,可就连六师姐也查不到任何原因,更为奇怪的是,居然探不到尸体的‘落影’。”
听到这儿裔雪也不禁惊疑,他们都是学灵之人,知道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感受,是生命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记忆,通常都会异常强烈,像烙印一般无法轻易被抹去,学灵之人称之为“落影”,而灵者通过一些方法自然也能“看”到这种“落影”。
“连‘落影’都没有,可见杀人的定不是普通人,杀人方法也定不是普通的谋杀,凶手极有可能是懂得灵术之人,可正常的灵术根本不可能造成这种死亡效果。”
弄潮儿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而我记得《暗灵界》里描述过一种杀人方法,叫‘噬魂’。”
裔雪听到这里方才开口,“那是禁书。”
“这不重要。”弄潮儿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继续说道:“重要的是了业师太的情况跟‘噬魂’的描述十分相似。”
弄潮儿难得正色,只是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如果真是‘噬魂’,那就一定是灵术高深的人所为,这个人不仅修习了暗灵术,而且有可能已经练到了很高的层次。”
弄潮儿不自觉的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裔雪瞧着他这幅模样,哪像是为亡人伸冤,分明就是对那个凶手比较感兴趣。
不过她也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只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你刚刚说今天是第几天?”
“第七天。”弄潮儿连忙应道。
世人都说“头七”,其实不无道理,了业师太若是遭人暗害,那今夜便是她的“回魂夜”。
但若是遭暗灵术所害,情况肯定是大大的不同,所以弄潮儿听裔雪这般问话,已是知道有了希望。
裔雪也在暗暗思量,她虽不知道何为“噬魂”,但既然弄潮儿说了那就必不会有假。
这个师弟从小就与众不同,虽天资聪颖,却对暗灵术一门兴趣浓厚,金蝉书屋里面的那半壁古文,虽明明白白说着是禁书,但怕是早已被他看的七七八八了。
倘若此刻真如潮儿所言,了业师太是死于暗灵术,那事情可就真是严重了。
裔雪本想回去找大师兄商量一下,毕竟现在师父闭关,也只有他能做主了,只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马上就要子时了。”弄潮儿乖巧的声音这时传了过来,裔雪禁不住想要瞥他一眼。
咬了咬唇,道:“待到子时,倘若没有异样,我们马上回去。”
“九师姐你真是太好了!”弄潮儿得偿所愿,兴奋地一把搂过裔雪。
裔雪始料不及,一下子被他带了过去,两人差点来个亲密接触,连彼此的鼻尖都已经隐约的触碰到了。
睁着大眼停了片刻,弄潮儿才嘿嘿一笑放开了手,还调皮的用袖口给裔雪擦了擦鼻尖,这让本想佯装生气的裔雪也禁不住的笑了起来。
桌上的烛台已然燃了许久,一个灯花忽然爆开,屋内的光线在咋然的明亮之后逐渐转为暗淡。
桌前的少年放下宣纸,刚想抬手,一只细白的小手便先一步伸了过来,指尖银针挑了挑灯芯,室内光线于是重新亮了起来。
“公子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小夜俯首瞧了瞧,只见白纸上寥寥几笔,只勾勒了一个简单图像。
“是豹子?”
展怀低下头,也瞧着纸上的图案,“这是莺歌城常见的一种山豹。”
他停了片刻,却突然转了话题,“你可还记得我们来这里之前碰到的那群山贼吗?”
小夜点了点头,自然是记得的。
那时四人刚刚离开驿站,还未走出多远,一群山贼却突然拦住了去路,几人几经周旋才脱离险境,虽然没有什么损伤,但到底是耽搁了不少行程。
展怀道:“那群山贼来得古怪,我白天问过这里的伙计,他说莺歌城方圆百里之内都没听说过有山贼出没,况且我们遇上的那群山贼,志不在劫财,明显是要夺命。”
“公子的意思是,那群山贼是专门为我们而来的?”
“可以这样假设。”展怀又看向纸上的图案,“这是我与那个山贼头目交手时在他的左手手腕上瞧见的,是一个刺青。”
“刺青?”小夜寻思道:“什么人会在手腕上刺这个东西呢?”
展怀道:“既然不是山贼,那就定是有人故意假扮,这种刺青可能代表他们的某种身份,刺得是当地的动物,想来应该也是这莺歌城里的人,而今天在城门外,我们碰见那个与岳姑娘说话的捕头,他抬手引路时,我无意中看到他的左手腕,发现他手腕上也刺着这样一个图案。”
“难道是他?”小夜疑惑道,随后又摇了摇头,“时间不对,他不可能赶在我们前面进城的,而且公子当时伤了那人的手腕,可是今天的那名捕快却并没有受伤。”
“的确不是他,身形动作都不像。”展怀道,“而这两人之所以都有豹子头刺青,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捕快。”
“捕快?”
展怀点点头,“店小二跟我说,这个刺青就是他们这里捕快的标志。”
小夜道:“怎么会这样?我方才还在想那些人或许是裘长老的余党,是来对付岚姐姐的,怎么变成了官府的人,我们怎会与这帮人有瓜葛?”
展怀神色凝重,道:“我们中的确有人与他们有关系。”
小夜一愣,“岳姐姐!”
岳玲珑师父之死在莺歌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们这些刚进城的外地人都有所听闻。
据说岳玲珑的师傅了业师太本是琼山派掌门之女,当时琼山派门下最为出众的门徒便是大弟子王守道和二弟子段清远。
当年琼山掌门无故离世,王守道与段清远争夺掌门之位,这一事件当时在江湖上也是人尽皆知。
而最后段清远能够成功接任掌门也是多亏了业师太相助,后因传出两人有私情,了业师太为证清白而遁入空门,这个事件也就此淡了下来。
当时失势远走的王守道却在若干年后步入仕途,最后成了莺歌城的县令。
了业师太没有亲人,门下只有岳玲珑一个弟子,遇害时又正巧不在城中,所以她的后事现在就由王县令一手操办了。
想到这里小夜不禁担心起来,“糟了,岳姐姐师父的灵堂就设在县令府,如果官府的人真有不轨,那岳姐姐岂不是很危险!”
展怀似也想到了这点,眉头微蹙,“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想个办法尽快的通知岳姑娘,可我们不便上县令府拜访,而岳姑娘又轻易不会出府。”
小夜不以为意,道:“既然无法明着来,那我们就暗中去啊。”
展怀一愣,似乎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方法。
他出身名门,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倒不是说他有多正派,只是有些人生下来就只学会了走一条路,最正经八百的那一条。
况且展怀甚少在江湖走动,自然对这种暗道不甚了解。
但小夜可是出自以盗窃为生计的洛水门,她的才智武功或许比不上展怀,但若论到旁门左道的功夫,十个展怀也抵不过一个小夜。
两人当即商定行事,一起离了客栈往县令府而去。
县令府位于莺歌城北,府前对着的是城中最大的一条街道。
小夜与展怀弃了主道,从旁边小巷穿行,隐在暗中观察。
县令府此刻门户紧闭,却依旧有衙役守卫。
月光洒在府门上,如覆上了一层寒霜,凭白生出一种冷意来。
小夜查看着地形,展怀却突然瞧见一个人影往县令府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名青年男子,灰衫兜帽,身影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展怀于是细心观察,只见那男子与守卫说了句什么,守卫似乎对他很是恭敬,随后打开了大门引他往府内走去。
突然,男子左手腕处包裹的一层纱布引起了展怀的注意,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紧紧的盯着男子消失的方向。
小夜也看到了那人,于是拉了拉展怀的衣袖,“公子,这边。”
两人绕过正门,几个拐弯便绕到了县令府旁边的一个巷子里。
小巷并不宽敞,在黑夜里更是显得幽深暗长。
“这里面应该是县令府的偏厅,前面是大堂,灵堂设在后院。”
借着暗淡的月光,能看见明显高过旁边屋舍的围墙。
展怀打量了一下,回头与小夜道:“刚才那人有些可疑,我想去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小夜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道:“那我去后院寻岳姐姐,想法子通知她,让她到悦来客栈找我们。”
展怀点了点头,而后两人跃上围墙,分开行动。
小夜直接沿着围墙往后方寻去,展怀则一跃到了前堂的屋顶,追寻灰衫男子的踪迹。
所幸他们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展怀很快就瞧见了那名男子的踪影,他正在守卫的带领下绕路往厢房走去。
展怀刚想下去跟随,却突闻身后不远处传来小夜的一声低呼。
展怀一惊,立刻调转方向飞身而去。
茫茫夜色中,他远远地瞧见小夜的身影从高高的围墙上跌落,一道长长的白色流光紧随而下。
展怀纵身跃去,伸手一捞,顺势将她带入怀里,而后稳稳落地。
“你没事吧?”小夜惊魂初定,听到询问才抬头看他,这一瞧却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那样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让她心跳一阵加快,此时的姿势亲近暧昧,展怀的手臂还搂着她,陌生而又强烈的男子气息萦绕在鼻尖,小夜一瞬间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小夜?”展怀微露疑惑,小夜这才如梦方醒,连忙低下头去,俏脸犹如火烧,“我没事。”
展怀已不着痕迹的放开了手,小夜又是害羞又是自责,羞得是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这样失态,责得是自己没用,不但没帮上忙反倒还尽给他添麻烦。
想到这里小夜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说道:“上面有人!”
上面确实有人,小夜到了后院的方位,刚想跃上房顶确认一下灵堂的位置,就被突然冒出的人头吓了一跳。
小夜几乎可以肯定那人是故意的,他显然是先发现了她,却没有出声,待她要跃身而上的时候才突然起身吓她。
要不是被他吓到,她也不会身子不稳滑倒,弄得这般狼狈。
展怀没有说话,他已然清楚上面有人。
刚才的那一道流光,他起先并不知道是什么,当时救人心切也没有去顾及,等接到小夜时他才看清楚那道光的真身。
那是一条白色长鞭,不知是什么材质,通身泛着冷光,那白鞭似有灵性一般追着小夜而去。
展怀当时离得远,若不是那白鞭上去缠住小夜的腰身,缓住了跌落的速度,他也不一定能及时接住小夜。
而在他触到小夜的瞬间,那鞭子竟然像是“识趣”似的又收了回去。
“公子,要不要再上去查看一下?”小夜见他盯着屋顶,于是开口询问。
展怀摇了摇头,“不必了。”
夜色寂静如水,不带任何生气的缓缓流淌,哪里还有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