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朱罂

2、第一章

　　１
　　傍晚，铜鼓巷。
　　一辆银白色ＬＯＯＫ如离弦之箭飞过整条巷子，停在了戏剧学院门前。
　　座上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穿着一身时尚款的纯白唐装，宽肩蜂腰，身量高挑，和许多男生女相的俊俏不同，脸是冷的，却有一种奢华的耀眼。
　　他动作伶俐地下了车，往里面走去。
　　女保安的目光一直追随他，脸色渐渐发红。
　　男孩走到她面前，拿出录取通知书，声音像极了闪闪发光的金属：“我是新生。”
　　女保安慌忙低下头看了两眼，往里一指：“从这进去先到学生处。”
　　男孩转身就走，却一不小心撞到个人，对方后退两步，手里的小牛皮提包掉在了地上。
　　男孩回头去看，对上一张微皱的脸，却听女保安关切地问：“展老师，你没事吧？”
　　——这位被称作展老师的，就是中华戏剧学院的教务处主任展昭，正牌的表演系出身，专业了得，却最终做起了校务工作，许多人都为他的高才低就感到惋惜。
　　展昭揉着肩膀说道：“没事。”
　　男孩拾起他的包递了过去，口中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展昭接过来，看了看他问道：“你是新生？”
　　男孩笑得太过锋芒，以至于有些咄咄逼人：“是，表演系，白玉堂。”
　　展昭皱起了眉，有些责备地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报道时间马上就结束了，快去吧。”
　　白玉堂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在展昭展昭身上打转，不以为然地说：“知道了，谢谢展老师。”而后伸出手：“老师手机给我一下。”
　　展昭觉得这个新生十分特别，自我，张扬，却不让人讨厌，说话毫不客气，又让人没办法拒绝，于是摸出手机递给他。
　　白玉堂输了自己的号码，还给展昭：“要是老师的东西摔坏了就打电话找我。”
　　展昭觉得好笑，却没有推让：“好，你先报道去吧。”

　　八月底的天气仍旧闷热，半袖的湖蓝T恤，扣子一个不落地系着，穿在展昭身上，总有种禁欲的气息。他一丝不苟的脸庞露出些许地赞赏，看着那个骄傲的渐渐少年远去。
　　倦怠这么久，展昭对于才华的敏感以及渴慕再燃起，他甚至有点期待，能在这满是怀旧气息的校园中，跟白玉堂再次相遇。

　　半个钟头以后，白玉堂就办好了所有手续，扛着统一发放的被褥，来到了自己的寝室。
　　戏剧学院的寝室楼是一座四层的浅褐色建筑，大约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翻新过，楼表上了一层颗粒状的石英砂，爬墙虎密密遍布，风吹过的时候，就像一片绿浪，沙沙作响。
　　因为学生并不多，所以男女生并没有分楼，男生只占了二楼这一层，人数整整少了女生一大半，所以四人一间，地方十分宽敞。
　　白玉堂走进去，天色虽暗，寝室里却热闹依旧。
　　吴侬软语细细叮嘱的母亲，默默归整收拾的父亲，一个纤瘦的男孩走来走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看见白玉堂，都略微停了停。
　　男孩的母亲和气地笑了：“寅寅，你同学来了。”
　　“嗨，我是四号床的罗寅，你是赵祯？”罗寅说着大大方方走了过来。
　　白玉堂也不见外：“哪儿啊，我是白玉堂。”
　　“哦——二号床啊，这个位子是你的，我妈妈刚才都擦过了，是干净的，你直接放东西就可以的。”罗寅的普通话里缠着一丝南腔，有种江南水乡的味道。
　　白玉堂微微笑着：“谢了啊。”一面说一面放下东西。
　　罗寅却拉过他继续说道：“白哥，那个是松田龙平同学，日本来的留学生，可能还不大会说中国话，以后多照顾一下。”
　　白玉堂对罗寅的自来熟一时有些别扭，回过头才发现里面的床位上还坐着个人，借着金色的霞光，微微可见他单薄的身形，脸部的线条是个姣好的弧度。
　　白玉堂不是愤青，却对日本人有着天生的抵触，于是瞟了两眼，没有说话。
　　松田龙平站了起来，客气到了冷漠：“你好，松田龙平，多多关照。”
　　白玉堂终于看清楚他的脸——他不知道那种日式古典的美该怎么描述，却明明白白感觉道惊心动魄，在他印象里，那个国家猥琐，变态，居心不良，生养不出这种既高贵的毒药一样的尤物。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眼底半是玩味，半是猎人一样的犀利，手臂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声音略有些沙哑：“嗨，白玉堂。”
　　松田龙平一愣，犹豫着伸出手，被白玉堂猛地握住了，他感觉到力量和热度，不明所以地望向白玉堂。
　　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白玉堂松开松田龙平，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行，以后一定多多关照！”

　　晚上，那个叫赵祯的一号床一直没有出现，罗寅陪父母住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白玉堂的家离学校不远，本来可以回去的，却别有用心地留了下来，寝室里只剩下他和松田龙平。
　　白玉堂觉得有些饿，于是叫着松田一起去吃饭，可是他发现这人实在很妙，不管你问他什么，总会犹豫，再犹豫，犹豫得好像含冤一样。
　　白玉堂拍着他肩膀说道：“不用这样吧，吃顿饭而已。”他也不知道松田能听懂多少，却一脸的不容抗拒。
　　松田点点头，白玉堂得意洋洋拉着他出了门，心情顿时大好。

　　戏剧学院所在的这条铜锣巷曾经叫做胭脂巷，是宫人门专购胭脂水粉的地方，而今退去了女子香，成了老北京风格建筑重点保留地之一，各国各地的游客往来不绝，于是并不宽阔的巷子两旁开满了各色风味的餐馆和五光十色的酒吧，想吃还是想玩都便宜极了。
　　白玉堂带着松田来到一家湘菜馆，仔仔细细跟他讲解着菜式，松田似懂非懂地点了三两个菜，白玉堂却觉得不够，忙不迭地加了七八样，又点了一瓶特贡小茅台。
　　松田一直心不在焉，白玉堂察觉他似乎有点心情不好，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为什么，来中国，读书？”
　　松田看了白玉堂半天，才说：“因为我父亲，他喜欢中国。”
　　白玉堂不禁笑得骄傲：“他倒挺有眼光，中国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中国的好地方数不胜数，中国的妞儿漂亮，中国的爷们儿那才是“真的”爷们儿！”他故意把那两个字咬的很重。
　　“可是，我不喜欢，不想离开妈妈，和莹子……” 松田淡淡地说。
　　“莹子？”白玉堂眉毛一挑，觉得这名字听起来不妙，却也没好再问。
　　静坐了一会，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盘虎皮凤爪，略点些小葱花，红绿相间，甚是鲜艳。
　　白玉堂吩咐上酒，两人各满上一盅，才要敬松田，却听后面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呦，是你呀！”
　　白玉堂回过头，松田一见那人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老师，你好。”
　　白玉堂见那人实在像不安好心的样子，却又听松田叫他老师，心思一转，笑呵呵道：“我是松田的同班同学，白玉堂，老师是？”
　　“白玉堂啊……”男人没一点正形，又说：“下学期我教你们形体，叫我杨逍就行，咳，龙平，你都安顿好了吧？”
　　“是，多谢老师。”松田原本冷漠的脸上多了丝温和，看在白玉堂眼里，针一样刺痛。
　　白玉堂笑得更大：“老师，我跟龙平随便吃个晚饭，不然一起吧。”
　　杨逍十窍玲珑的心思怎会看不懂，细看白玉堂，简直就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够来劲，够嚣张，让人想逗逗他，于是不甘示弱地说：“行啊，正好一会我的戏，我请你们看戏吧！”
　　“谢谢杨老师，我们一定去看看！”白玉堂面上爽快，眼角一扬，却是凌厉。
　　于是三人一桌，暗藏针锋，大吃大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