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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莫道风流无宋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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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琊的唇很柔,像水。但细密的吻落在小虹的颈边、锁骨上的触感,像刀割一样难以磨灭。白琊忘情到几乎虔诚的神情,让小虹心跳得厉害,肌肤微热。她扯掉白琊身上仅剩的一件纱衫,手轻轻抚上白琊光滑的背,散落在白琊后背的长长的发丝覆盖在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
小虹一边吻上白琊的唇一边把自己的重量压在白琊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床上时,小虹感觉到白琊的手在自己腰上用力扣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痛感让小虹心中只是闷烧的火苗瞬间燎原:好嫉妒斐真啊。原先想起斐真只是觉得厌恶,但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嫉妒斐真曾被白琊深爱过的,曾经得到过白琊的身心。小虹的吻忽然变得极有侵略性,白琊却更加沉醉地回应着,抚慰着。
小虹松开白琊的唇,睁开眼,仔细描摹着白琊的容颜。即便容貌一样,背后的灵魂却完全不同。她永远不会有白琊高贵自持的气度,白琊也永远不会有她仿佛每一滴血都是毒药和火焰的心境。
内心会影响容貌,或者说容貌给人的感观。和白琊分别之后的这几百年,两个人各自经历了许多。自从重新回到仙界之后,分不清哪个是白琊哪个是虹玉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便是一样的容貌,相似的衣着,麓麒和恋姒也能一眼看出谁是谁,从来没有错过。小虹现在看白琊,也再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有照镜子一般的感觉了。
感觉到小虹稍微有些走神,白琊睁开眼睛看着小虹,喘息着:“怎么了?”
白琊的眉毛轻轻皱起,显然在压抑着火焰一样炽烈的情潮。平时越是喜怒不形于色、心如古井的人,动起情来就越疯狂。
小虹没有回答,只是顺着白琊的身体曲线往下探,最后在白琊的腿上停了下来。温润如玉的皮肤下面,线条修长而结实的肌肉因为悸动而微微颤抖着。白琊轻轻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真可爱,明明已经忍不住很想要,却竟然害羞了。小虹撬开白琊的唇。这次是一个柔软缠绵的吻……
“嘿!嘿!嘿!”山谷中间的一小片平地上传来了一阵整齐洪亮的口令声。
小虹的梦戛然而止。睁开眼睛,头顶上是颇为眼熟的流苏帐顶。这里还是狐狸窝,还是她曾经住了几百年的小楼。
很难想象这么整齐洪亮的口令声,是妘薰手底下的狐狸们喊出来的。
最深沉又最清晰的欲念,在尘寰琐碎中不过是个笑话。梦有多美,现世就有多么痛苦,尤其是这一大早上的,天不亮就被吵醒。今天的起床气又可以生上一整天了。
小虹刚想再睡一会儿,就被一阵的“咣咣咣咣咣……”的木头竹子撞击的声响和叫好声彻底喊精神了。
士气可真高啊!小虹不得不佩服季则确实是个人才。
季则和妘薰在一起没多久,就开始闲得没事干。当时妘薰手下有只小狐狸化作人形下山玩的时候被人打了,哭唧唧地回来,季则遂提出要教包括妘薰在内的所有狐狸武道:防身为主,自愿参加,自由退出。
本来季则觉得妘薰成天犯懒耍滑,上梁不正,下梁大概也歪得厉害。这群小狐狸新鲜一两天,就该把习武丢下了。没想到季则实际上有大寨主、总教头的隐藏属性,只是一直跟着白琊当贴身侍卫,这个技能从来没机会点亮,但在妘薰这里一点起来就灭不下去了。小狐狸们纷纷觉得季则教得真好,人也讲道理、重义气,一个个跟着学武学得不亦乐乎,欲罢不能。每天自发按照季则的要求,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早起热身,睡前复习。
季则教的开心,妘薰就开心。至于不多费一锱一铢就让狐狸窝的防御力和攻击力翻一番,提高到本省翘楚,全国领先的水平,都是次要的。后来,妘薰又发现,虽然季则郎君因为要看着小狐狸们习武不能天天早上和他腻在床上亲热,但他若是白天在演武场上被磕碰出来一点青的紫的,晚上不可描述时,让季则一边扒光他一边舔那些伤痕和淤青是件格外有情趣的事。所以,尽管练武扰民,妘薰不以为意。
尤其最近凡间戾气重,周围几个县已经有恶鬼作祟,附在人或者野兽身上为恶,因此季则除了叫妘薰把幻术阵布置得牢固些,也让小狐狸们加紧操练。一早把小虹吵醒的“嘿!嘿!嘿!”是小狐狸们一起练习基础的劈砍动作时的口令;吵精神了的“咣咣咣”和叫好声是小狐狸们用木刀柄敲竹制护甲,给正在练习对打的同伴们加油的声音。
小虹听着小狐狸们习武的声音,开始郁闷:连一个被挤兑出朽木宫的侍卫都比自己会管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小虹拎起被子蒙住了头思考人生:如果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心灰意冷,不知道就一辈子白白受骗,那么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
苍纯对小虹和白琊都十分照顾,甚至允许她们可以随时来王廷,小虹没有多想,单纯地认为这不过是因为苍纯和朽木宫有渊源,所以她和白琊理所当然得到了一些额外的照顾。因此,小虹隔三差五去王廷转一圈,权当是被白琊逼着加紧修行的间隙中的偷懒。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之前她和蓝染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她们还小时蓝染给白琊讲课。蓝染在上座,她坐在远处的陪席,而且全程注意力在白琊身上,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蓝染的气息是什么样的。但某日小虹去王廷偷懒,和蓝染花园里擦肩而过,蓝染的气息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小虹猛然意识到:蓝染会不会就是那个在她还在望月池边上化育时,苍纯时常带过来看她的人?苍纯是朽木宫主人已经是一劫之前的事情。一劫之前,蓝染就能随便出入朽木宫,登堂入室进后花园了?
目前,整个仙界都觉得蓝染和苍纯是按照先王遗命共同执掌王廷的“同事”:形影不离,食则同器,坐则同席,是因为两位圣尊都心系民生,且公务繁忙,自然每日一起忙着办公,无暇讲究;没有在王廷里另行新建寝殿,分殿别居,是因为两位圣尊慈悲为怀,不忍劳民伤财;彼此说话不用把话说全就能心知肚明,默契极高,是因为两位圣尊智慧过人,英雄相惜……
但想到蓝染一劫之前就和苍纯交往密切,现在他们同器而食,同殿而居,言语默契,形影不离该当作何解,就不那么单纯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花落人静的美好的午后,小虹运用最近正在恶补的幻形术,变作一朵落花,在蓝染和苍纯一起在水榭上喝茶时,随着清风悠悠然飘落在窗台上。
蓝染端着清肝排毒,润肺养胃的药茶,忽然长叹一声:“苍纯,说实话,你弄出这道茶来,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最近体力不如从前了?”
苍纯的笑容尴尬地凝固在脸上,接着正色道:“那以后就把喝茶省了。你为了救我出来,常常故意喝醉,还被灌下去过毒酒。我曾是医官,能看不出来这些?现在执掌王廷这么忙碌,你自己又不肯注意身体,我才弄了这道茶。我自己不也是刚刚被封印过,元气大损?这茶是我们一起喝的。谁想到你看见里面有几位滋补的药能这么多心?”
蓝染看见苍纯一脸认真地生气,反倒笑了,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只是反躬自省。生怕虽‘尽我心’——”蓝染稍微拖长了声调,轻轻搔了一下苍纯的衣领上方露出的一点肌肤,“却不能‘知君性’啊。”
苍纯和小虹都没想到蓝染能把孟子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变出来这种意思。苍纯差点失手砸了茶碗,小虹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
然而小虹毕竟没有从窗台上掉下去,于是就看见了蓝染趁着接住茶碗的功夫对苍纯搂搂抱抱亲亲摸摸的举动。
我的老天爷?你们还真是那种关系?!——小虹一不留神直接咆哮了出来,还好化形为落花时发不出声音。
青天白日的,你们就眉来眼去,言语挑逗,动手动脚了?!放在凡人身上都是该抱着保温杯泡枸杞的年纪了,你们端庄一点,矜持一点,好不好!?
又有几阵小风吹来,被狗粮噎到几乎窒息的小虹被吹得往窗台边缘打了几个滚。要不要干脆随风飘走?毕竟既然证实了结论,就没必要全程观赏两个中年基佬白日宣那啥了。
就在小虹翻着白眼无奈望天的时候,苍纯一把推开了蓝染:“好不容易有点闲工夫,还想和你说正经事呢。”
“虹玉的事?”蓝染搂着苍纯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小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窗台边缘滚回来继续听。
“是。白琊和我私下谈过小虹的事情。她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有将来能掌管虚夜宫的心性。蓝染,她的化育和你有关,这已经足够让我挂念、偏爱她了。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不在,她可以继承朽木宫。但我根本没有时间,来不及看出来她是否先天灵力足够,能否在危险四伏且无人庇佑时掌管朽木宫,这才另去化育了白琊。虹玉回到仙界,我看她灵气和白琊相近,又觉得她或许灵力足够。我想补偿没有尽过教养之情的缺憾,才想到要让她继承你的虚夜宫。可是这么久了,每次向白琊问起来虹玉的修行,都说虹玉心不在焉,得空就偷懒。而且,实际上她现在灵力和白琊相似,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白琊把自己的灵力分给她。所以她本身的资质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没有亲自从小教养她,一点也不清楚。她若真的无才无德,我让她掌管虚夜宫就是害她。这毕竟是有前车之鉴的。但我总觉得虹玉不该这样,难道我不应该考虑让她继承虚夜宫?”
小虹如坠冰窖。白琊催促她加紧修行,原来是顺着苍纯的意思?甚至,白琊还暗地里和苍纯对她品评议论?在苍纯心里,她一直都是次于白琊的存在?苍纯对她有所期望是因为白琊分给她的灵力?苍纯背地里替她做一番决定,就是补偿了?
小虹从未认真想过苍纯应该怎么对她,但至少不应该是这样。
“苍纯你想得也太多了。 ”蓝染紧紧抱着苍纯,一脸轻松,“小丫头正才有没有不知道,歪才倒是很多。何况她再先天不足,还能有我当年差吗?这点你放心。那小丫头就是傻。不知道白琊让她好好修行撞到她哪片逆鳞了。她心里不痛快,嘴上不说,背地里作天作地。你没回来之前,她就和白琊犯神经惹事。她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罢了,怎么作天作地也不是你的错。她就算废物,当初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你还不疼她了?所以别想了……”
小虹听得心灰意冷,默默从窗台上飘下,顺着流水流远了,看四周没人,跳上了岸。
如果蓝染和苍纯只是信口胡说,小虹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可他们刚才对她的议论,小虹一句都反驳不了:她的确就是毫无理由地压力大,抵触白琊给她补课催她加紧修行;她确实从一开始就处处不如白琊;不仅是在白琊、苍纯、蓝染的眼里,而且实际上,她就是一个作天作地、长不大的小孩子——一个产生于意外,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小孩子。
小虹离开王廷。然而通向朽木宫的那条路,才走了几步就让她疲惫无比。朽木宫真的需要她的存在吗?这个世界真的需要她吗?
如果以前那个废物灵王还在,她可以把不能安稳待在白琊身边归结为废物作祟。但现在,王廷里可是看着她化育,号称“偏爱、挂念”她的苍纯。怎么就连苍纯对她,也带着这样那样的想法?
所以,这只能说明,自己本来就不被任何人珍视和需要。不管王廷里是谁,都一样。
那么,去哪里也都一样了。
小虹连一张字条都懒得留,直接出了仙凡界门——反正这一趟出去没刻意避着人。就算白琊或苍纯要找她,大概也会恰好有侍卫看见她,对白琊说她大概是去凡间游历了。反正按规矩,仙使无职无位,可以游历凡间。所以她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小虹找回来。
小虹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地方。哪里熟悉哪里方便去哪里。所以她去找妘薰,在狐狸窝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但贼心难死,癞蛤蟆死活要吃天鹅肉。离开朽木宫有多少天,小虹就想了白琊多少天。和白琊重逢之后,白琊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有些什么的。但也只是一个眼神,再没其他。小虹每天盼着从朽木宫传来些消息,一个多月竟然没半点消息,难免失望;可又怕听见了之后反而是一场尴尬,一场心凉。但越是纠结就越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思。这一天终于丧心病狂到做了这样一场梦。
小虹又掀开被子,盯着帐子顶胡思乱想,天光映在窗纱上,越来越亮,可她还是没有一点动力起床。
“虹仙子今日可安好?”外面是季则在恭敬地请安探问。
小虹烦躁地坐起来:“我没事……”总算开始梳洗了。
季则还念着朽木宫和白琊对他有收留之恩,所以对小虹格外尊敬,每日早晚请安探问,是按照以前对待白琊的规矩来的。
但妘薰却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小虹轰走。妘薰用膝盖也能想出来,现在仙界平安无事,小虹姑奶奶突然一脸丧气跑来狐狸窝,天天无精打采,八成是和白琊小娘子怄气了。你俩怄气不要紧,但季则郎君每天少不得花很多心思在担心小虹,进而担心白琊上。妘薰感觉自己像是刚出嫁的媳妇,本来和夫婿举案齐眉,琴瑟在御,却忽然多出来一位多事又矫情的恶婆婆。
小姑奶奶“君问归期未有期”,她一天不回去,季则郎君便要当一天侍卫伺候活祖宗。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所以这一天,妘薰又开始盯着白琊送给他的那些东西发愁。
其中一件叫做“传音铃”,朽木宫的仙使出去办差时拿着传音铃,若有突发状况,便可摇动铃铛,向朽木宫通知遇险,白琊会派其他仙使营救。白琊送了一个传音铃给妘薰,意思就是把妘薰当自己人,若是出事可以向白琊求救。
妘薰心里琢磨:这铃铛不能随便用,但让白琊小娘子过来拖走小姑奶奶,大约没有什么问题。
“舅爷爷,外面有个女子,姓斐,什么也不说,带着个帷帽,也不让人看见脸,非要见舅爷爷。”一只小狐狸在外面禀报。
小娘子?妘薰睁大眼睛,这传音铃总不会是靠意念驱动的吧?还没动它,白琊小娘子就自己来了?
“赶紧请进来!”
果然是白琊。她看见季则也在狐狸窝里,还和妘薰一起大大方方地迎出来,倒没有特别惊讶;见着冷着脸目光闪躲的小虹,却半天回不过神。
白琊还没来得及说话,妘薰多日的焦虑委屈早已化成眼眶中激动感动的泪水:“小娘子啊,这是哪阵风终于把你给吹来了!”
“有王廷的命令在身。”
妘薰和季则一愣:“王廷?”
“近些天凡间戾气滋生,虹玉又在凡间。我想虹玉还是尽早回仙界为好,也想探查这戾气的源头。所以今天一早去王廷,提起这件事。没想到蓝染、苍纯两位圣尊也十分担心,我便得了消除人间戾气,同时接虹玉回仙界的命令。听说苍纯圣尊担心虹玉,已经急得睡了一个多月的书房了。”
白琊一本正经,说者无心,妘薰嘴角抽搐,听者有意,意味深长笑道:“这一个多月,蓝染圣尊肯定更着急。”
小虹瞪了妘薰一眼。死狐狸笑得这么贱,看来他心里也明白得很。小虹更加沮丧。她连八卦能力都是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了。妘薰至多在仙界喝酒晃悠过一阵子,就没见过蓝染和苍纯几面。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苍纯和蓝染的关系的?
妘薰对小虹死皮赖脸笑道:“卿卿,你就赶紧回去吧!”
季则看出来妘薰眼放贼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馊主意,却也见怪不怪,由着他去。只是看见白琊神色严峻,不由得正色问道:“仙尊,凡间戾气的事情,是否有头绪?近来我操练了妘薰手下的狐狸,我若不在这里,如果出事他们也能守住这里保护虹仙子和妘薰。仙尊可随意调遣我,就和以前一样。”
白琊颔首微笑:“季则果真是出息了。当初便知道你资质不凡,终究是没有埋没。”
看着季则卖乖讨巧,白琊还颇吃这一套,小虹噗嗤一声笑出来,醋溜溜地说:“诶呦,就是凡人的皇帝中邪,爱杀人,京城里怨灵太多。正好京城里有几个南疆的用蛊高手,正在用这些怨灵炼蛊咒人。这些怨灵阴阳两界皆不得安生。戾气就是这么来的。就这么点事,还要多少人手?”
季则睁大眼睛,一脸差异地看着小虹。小虹以为季则是气她说话带酸,可白琊也是一脸惊讶:“你是如何知道的?”
“京城方位怨灵的气息这么重,你们都没感觉出来?”
白琊、妘薰、季则面面相觑,白琊接着问:“那巫蛊又是从何知晓?你亲自去查过?”
“这也能感觉出来吧?那些怨灵的气息里有别的什么。对了,你……你在南疆的时间那么长,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其他三个人的表情显然是“这个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白琊沉吟片刻,豁然开朗:“仙界里就连我也感觉不出来这些。可你碎过一次仙元——”,白琊省略过“曾靠邪法妖术过活”这句,继续道,“如今对邪法妖术的感觉异常敏锐,这自然是说得通。”
白琊动身要去京城。小虹和季则执意要跟着,白琊没办法,只好都带上。
妘薰长出一口气,这次小姑奶奶总算能走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季则郎君什么时候回来。
妘薰还没来得及继续幽怨一番,当天晚上,季则便护送着依然精神萎靡的小虹回到狐狸窝。
“狐狸,陪我喝酒吧。反正我这一趟把事情做得一塌糊涂,不想回朽木宫了。”
妘薰心里咯噔一声,安顿好了小虹,拉过季则偷偷问:“怎么了?京城的事情没解决?”
“是虹仙子一人把该解决的全解决了。那凡人皇帝作孽太多,自己生了心魔。虹仙子当即革尽他的阳寿,还降下一道雷烧了寝宫——下手的时候可真是稳准狠,白琊仙尊都没来得及拦。现在人间的新君带着满朝文武正在祖庙里祝祷、替他父王下罪己诏和大赦令呢。地府来收老皇帝魂魄的时候,正好把怨灵也收了。巫蛊师前功尽弃,只好回南疆了。”
“嘿,我就知道小姑奶奶是个干大事的。可小娘子竟然同意小姑奶奶直接杀了那个凡人皇帝?”
“没同意。仙尊的意思是,凡人换皇帝毕竟事关重大,再说‘不教而杀谓之孽’。不过,凡人皇帝自作孽不可活,虹仙子当机立断算不得错。”
“小娘子又没怨她,那她哭丧着脸干什么?”
“仙尊要回去复命,虹仙子不肯一起回去,然后虹仙子又和仙尊吵架了,说的话可狠了。仙尊气得脸色都变了,果真自己去复命。这一架可真是吵得莫名其妙,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明白。但我怕虹仙子在外面乱跑出事,好劝歹劝终于劝的她和我一起回来了。”
季则毫无头绪,妘薰十分崩溃。更崩溃的是喝酒时,小虹一句话不肯说,只是自虐似的灌自己酒,无论妘薰和季则怎么在旁边劝也不管用。
然而那天夜深时,白琊终究还是来狐狸窝找小虹。当时小虹正在大醉撒酒疯,钗松鬓乱,十二分地失态。妘薰见了白琊,心力交瘁两眼望天:“小娘子,这是你家小姑奶奶自己喝的。我和季则郎君可没胆量灌她。”
白琊又好气又好笑,对小虹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何苦怄气喝成这样?”
小虹大醉哭道:“你一直恨我斩碎了斐真的魂魄……我只有在小时候和你一起玩闹时,你对我才是好的……自从你要继承朽木宫,我们就一直吵……本来就有那么多心结了,你们现在还要我继承虚夜宫,可内心里又未必看得起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啊?他们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也会跟着看不起?我们一定又要疏远了……你就是非要和我疏远吗?我们怎么就不能好了?”
小虹哭得撕心裂肺,季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中。
白琊见小虹哭得一头的汗,叫人拿毛巾和水,亲自给小虹洗脸:“不是早说过,过去的事我们互相都别怨恨了?小虹,你可还怨我?或者,你不想掌管虚夜宫?那为何不对我说呢?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小虹只一味委屈大哭,进而一头扑进白琊怀里:“这和虚夜宫没关系。别说把我扔到虚夜宫,扔回地狱里我也不怕。但别人看我如草芥也就罢了……可是你别不理我……你知道我在这里,但这些天都没一句话过来……”
“我是不知道怎么不惹你生气。这一个月也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怎么把我的心思对你说明白。我们以后别这样猜谜了。你也知道我从小猜谜一直猜不过你。以后要真的和你别宫而居,就更猜不到你的心思,也不可能说明白我的心意了。”
“可是,我的心思,你果真不知道吗?”
“小虹……”
妘薰一看两个小娘子四目相对,执手凝噎的架势,赶紧拖着季则往外跑:“快走,让小娘子她们自己说去。”
季则跟着妘薰出去,顺便给白琊和小虹带好了门,心里还是一头雾水:“虹仙子到底在哭什么?”
“我看也是心魔。”妘薰难得地露出来忧伤的表情,“我这狐狸窝里以前收留过一只狐狸。他小时候被猎户捉住,脖子上栓了链子,关在院子里。栓他的项圈里侧有短刺,一旦他跑到院子门口,脖子上就被短刺刺出血。后来我发现了他,用妖法解开他脖子上的链子,想让他自己跑掉,可即便解开了链子,每次跑到院子门口,他都会停住。因为他觉得跑到院子门口就会被刺。他这样自己在野外活不了,我没办法,只好把他抱回我的狐狸窝。
他脖子上的伤很快就养好了,可小时候的经历一直让他很害怕。无论做什么,一旦快要做成功,他就担心自己会搞砸,就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套在他脖子上一样。总是这么想,做砸的事情当然越来越多。
狐狸嘛,说话办事都挺贱的。其他狐狸也一直欺负他。我想激将法激出他的斗志,故意嘲笑了他几次,结果……”妘薰哽咽了一下,“那孩子彻底心灰意冷了,跑到深山里跳崖。我去找他,可惜还是没有把那孩子救回来。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总算能跑掉了’……
锁链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被锁链套过之后,即便解开有形的锁链,心里无形的锁链也不会自动解开。小姑奶奶赖在这里不走,大概也是被仙界之前加在她身上的锁链吓怕了,她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决断,又让小娘子疏远她。其实小娘子对她的心也是十足的了,她的杀伐决断不比小娘子差——”妘薰没有说出来,他在岛上模模糊糊听见了动静。别说凡间的皇帝,小虹当初敢为了白琊刺杀灵王,可一旦担心被白琊厌恶和疏远,就恐惧到连普通的修行也做不到了。
“要这么说,我也曾被锁链套住过。我和你说过的,织原宫的玄冶。”
“我也被外祖母套住过。”妘薰沉思许久后,狡黠一笑,“所以说,被套住过也不是真的跑不出去。小虹娘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她就是遇事会害怕。小娘子再劝一夜,我不信她们还有不好的。”
妘薰嘿嘿嘿地笑了好一阵子,然后叫过来在伺候小虹的狐狸们:“两个小娘子自己不出来,你们别进去扫兴!”
转天,白琊一早上就神采奕奕地起来了,观看了季则教授小狐狸们的武道,又去再次谢了妘薰收留小虹。季则以前只管跟着白琊,从没教过人带过兵。现在白琊正闲着,季则求知若和地和白琊请教如何教授武道、如何排班布阵,根本没注意白琊一边回答着各种问题,一边心思早跑到了别处。
至于小虹,则睡到了下午才醒。醒时知道自己喝酒喝断片了,但似乎又记得自己做了个极美的梦,梦里她对白琊一无保留,白琊对她也一样。尽管醒来时又是只有自己一人,梦中闻到的幽香仍然残留在枕上。回想起那个梦,小虹心里豁然开朗,甜悠悠的。她早知道被人低看一眼再正常不过,但只要那个最在乎的人不会疏远、背叛她,她就不在乎其他人怎么在背后说她,也不在乎未来会有多么艰难。
可惜只是一个梦。
妘薰听说小虹醒了,乐呵呵过去:“卿卿,这次你总算要走了吧?把朋友当长期饭票,迟早反目成仇哒。小娘子还等着你一起回仙界呢!我已经去叫她啦。”
小虹听了一愣:“白琊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妘薰笑道:“昨天晚上就来了,还亲自照~顾~你一夜。你不记得了?”
小虹看着妘薰八卦无比的笑容,回想起脑海中隐约记得的“梦境”,又想起狐狸窝惯有听墙角的风气,顿时下定决心: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和白琊一起到妘薰这里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