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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没有哪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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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一年的冬天象今年这么冷。
也没有哪个弄堂象这里一样,永远都是死一样沉默。
这个城市繁华的地方很多,但没有哪个地方是属于齐遥的。除了这个沉默的弄堂,甚至连这个弄堂,也不是齐遥所拥有的。密密麻麻的屋顶,掩盖着很多象齐遥这么沉寂的人。人们每天忙碌的穿梭,却都保持着死样的安静。有时候齐遥会想,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死了,连空气,都是沉重的。
齐遥推着自行车在弄堂里走,车轮在被油渍浸湿的路板上不住的打滑。这个城市总有些人,一生都寄居在阴暗的角落,永远都见不到太阳,象老鼠般卑微的活着,毫无生气。阳光变成刺眼的剑,似乎望一眼就会穿透心脏,然后那些肮脏的血流出来,变成鲜红的印记,然后腐烂掉。
远处的摩天楼象城市的刺,光明中暗涌着腐化,然后刺越来越多,然后人们的心越来越腐朽。
这种刺最开始只是在齐遥的心里缓慢的生长着,逐渐越长越大,越刺越痛。
顾青华照例在弄堂口等她,看见她来,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牛奶。
“今天很冷,怎么不带围巾出来。”
齐遥默默地接过牛奶,用力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哐当”,一扇厚厚的窗户打开,王美娇顶着个爆炸头探出身来:“哎呀青华你怎么还不去上学啊,要迟到了晓得的不。”一眼瞥见齐遥手上拿着的牛奶,立时装模作样的说:“齐遥,看我们家青华多会照顾人啊,知道你们家条件不好,就把牛奶拿给你喝。我们家有订多的牛奶,下次再来喝啊。青华,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补充一下怎么行,成天做好事又没谁会记得你,晓得是不是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等妈给你拿钱,一会自己记得去买啊。”
齐遥的脸在寒风中变得通红,象有一股子血都冲到脑子里,王美娇的眼睛盯着她,就像盯着一头猎物。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单薄的外套里,冻入骨髓,齐遥的身体晃了晃,拼命想要站稳。
顾青华轻扶住齐遥微颤的身体,趁王美娇进去拿钱的功夫逃离般的出了弄堂,留下王美娇一个人在后面毫无形象的大喊。
是的,用逃离这个词再好不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青华觉得,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逃开她,王美娇的嗓音恨不得穿透他的耳膜,刺到身体里。但是又有一种力量,把他紧紧的扯住,不让他走。是齐遥么?顾青华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拉扯着他,母亲的种种做法让他越来越厌恶,只有每天早上等待齐遥的时光,才是让他觉得平静的。
“对不起,我妈就这样。”顾青华低低的说。
“没事。”
两个人回到最初的沉默,一前一后走出弄堂。早上7点的车很多,街上回复应有的热闹与喧嚣。来来往往的人,车,四处的喧哗,使这个弄堂更加孤寂。
齐遥的手在车把上冻得僵硬,身体的冷总是比心里的冷要好。只是齐遥,连心里都是冷的。
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齐遥也是快乐的,充满幻想与期待。那时候快乐的牵着妈妈的手,爸爸在一边拿着玩具,宠她,呵护她,她是他们的天使,简单的生活快乐而又满足。怎么突然有一天,放学回家的齐遥发现爸爸正拿着滴血的刀,重重地砍在妈妈身上,妈妈毫无呻吟的倒下,临死前望着刚推开门的齐遥,拼命挤出一句话:“遥遥,快走!”。吓坏了的齐遥夺门而逃,爸爸则拿着刀在后面不停的追,边追还边骂:“小杂种,你给我回来,贱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齐遥只知道,妈妈要她拼命的跑,她的身体不停的在齐遥的眼前浮现,眼泪从稚嫩的脸庞滑下来,滑在嘴里,第一次,尝到苦涩的滋味。
回到家,爸爸早已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带走。年仅10岁的齐遥,突然间失去了两个亲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年迈的外婆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平时就捡些塑料瓶子和纸盒子卖钱,所以齐遥的生活过的很节俭。
齐遥觉得,自己穷,但并不表示自己没有尊严。至少,在顾青华面前,她必须有尊严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