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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梦 美人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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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一轮孤月悬在无云的夜空,营地里只有巡逻军士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月光照出他们的脸庞,从稚气未脱到垂垂老矣,一样的是凝滞的表情,像身上的盔甲,在寒风里结出冰霜。苏程躺在军帐里,睁眼望着帐顶,手指缓缓移到胸口,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火红的绸缎依旧细腻光滑,在寒夜里带着温暖,如一团不伤手的火,绸缎上牡丹盛放,彩蝶双飞,同心结连成花纹缠绕四周。三十余年戍守边关,他熟悉这个荷包的每一处细节,就像他闭着眼睛就能画出军营外那段防御城墙的每一块砖。将军准了自己告老还乡,明日便可踏上梦境里的路途,再见一面梦境里的那个人,眼前的红色铺展开来,幻化出热闹景象。
凝香院的夜,银筝琵琶夹杂着清歌笑语,交错的酒盏后男人通红着脸。苏程被同窗好友钱杰拉扯着跨进门槛,按坐在椅子上,等待对方口中的仙境。窘迫不安的等待格外漫长,不时飘近的脂粉香让他手足无措,突然大厅里红色的纱帘放下,喧闹的丝竹一瞬停止,只余一缕笛音流水般萦绕,忽闻几声细碎玲响,隐约见一人身着长裙而来,随笛音起舞。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阵风,撩动纱帘,帘后的人影似与轻纱相缠,时隐时现。一挥手,一踏步,都带起腕间银铃脆响,似少女轻笑,撩人心怀。笛声转急,帘内若狂风乍起,衣裙旋开,仿佛火焰在舞动,燃尽躯壳只剩灵魂无拘无束。一切忽然归于静止,只有纱帘浮动证明刚才不是一场梦幻,纤细手指轻轻拨开纱帘,拿起案上酒壶,暗红剔透的葡萄酒缓缓注入玉白酒杯。“羽蝶献丑了,敬诸位一杯。”语毕一饮而尽。苏程猛然回神,急急忙忙去拿桌上酒杯,眼睛依旧盯着前方身着红裙的姑娘,细长的眉毛,水盈盈的眼睛天生含着三分笑意,三分娇媚,一点红唇微微上弯,若有若无地勾动人心,她显然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如何将自己的美运用地恰到好处,轻云出岫,半露半藏。一伸手,却打翻了杯子,满杯的酒泼在了衣襟上,下意识地扶起空空的酒杯,抬至唇边,一仰脖,咂咂嘴,浑然不知酒早已喂了衣裳。一旁的钱杰闷笑出声,“怎样,不骗你吧,瞧你这傻样儿,回头替我把今天的文章作了。”不等苏程答应,就留下一锭银子,拽着他离了温柔乡。酒不醉人人自醉,苏程觉得自己醉了,醉到忘记了圣人训,夫子云,醉到只剩一抹火红身影在眼前旋舞。
白日的私塾充满读书声和笔墨香,苏程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一炷香的时间眨眼过半,钱杰趁塾师转身,咬着笔尾探过头来,不觉瞪大了眼睛。本应写着文章破题的纸上画着跳舞的美人,衣带当风,眉目含情。笔杆用力地戳向他的胳膊,苏程一愣,抬头就见钱杰正对他挤眉弄眼,一眼瞥见半柱香头,忙换过宣纸,一口气落笔成文。塾师带着一叠纸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走了,一只手搭上苏程的肩膀,一颗一脸坏笑的脑袋凑过来,“哟,我们最正经的苏大才子这是看上凝香院的羽蝶姑娘了?”苏程推了他一把,却不反驳,“我想见见她,你可有办法?”钱杰收起笑脸,难得严肃起来,“见她不难,有银子就好办。只是你要清楚,烟花之地,只可玩乐,你到时候别忘了,一头栽进去出不来。”苏程低头看纸上翩翩起舞的女子,道:“我明白。”“那好,晚上你家门口见,宵禁前我们一起回来。”苏程将画卷起小心藏入袖中,路上春光正好,蝶舞花间。
钱杰对好友向来是守信的,苏程独自踏入绣阁的时候一手摸着袖中的画,另一手攥着友人给的盒子,心中一遍遍复习拟好的措辞。绣阁中似是无人,苏程不敢抬头,目光描摹着地上的金莲花纹。“呵”,一声轻笑传来,吓了他一跳,准备好的话突然全忘在了脑后,一时无法开口。榻上的珠帘卷起,一袭红裙的美人半倚在软枕上,青丝半绾,眼波流转,正是帘内起舞之人。羽蝶一手轻摇团扇,看着眼前呆呆傻傻的书生,“你就是苏公子?”“啊?是。我……”苏程语塞。羽蝶柔柔一笑,缓缓起身,走到苏程面前,“苏公子……”苏程看到靠近的裙摆,猛地后退一步,弯腰作揖,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在下苏程,日前得见姑娘一舞,念念不忘,作画一幅,赠予姑娘,聊表敬慕之心,还望姑娘不嫌。”说完取出袖中画作,双手递上。羽蝶微讶,看着眼前局促的人,不语,半晌,轻轻后退一步,双手接过画,袖手道了一个万福,“谢公子好意,羽蝶也有一物赠与公子,权作回礼。”说完走向梳妆台,随手拨开大大小小的胭脂水粉盒,在柜子里侧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匣盖,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回身递给苏程。“这是我亲手所绣,本以为终是无人可送,今日与公子一见投缘,便送与公子。”苏程略略抬头,“多谢姑娘,在下告辞。”匆匆将荷包放入怀中,转身离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回了大厅,一把拉住正喝酒的钱杰,走进刚刚降临的夜色,不顾他叫嚷了一路的“这么快?”“给你的东西送了没?”的不停唠叨。羽蝶看着苏程几乎是夺门而出,又笑起来,展开手中的画,画中人真如自在的蝴蝶,舞姿翩然,似要挣脱薄薄宣纸的束缚,像她却不是她。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木盒,盒中是一只金镯,金镯上坠着一个小巧铃铛,羽蝶将金镯套上手腕,转头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脸颊上的铅粉不多不少,胭脂点上的腮红更添娇艳,笑着将画卷放入柜中,埋在各式盒子的后面,理了理微皱的袖摆,走出门去,今晚的舞快要开始了。
柔情只在方寸片刻,边关战事起,苏程作为家中次子,不得不应了朝廷的征兵。千里关山路,去时容易回时难,大漠烽烟,离家的人没时间思念,枪林箭雨中满目的鲜血和黄沙,恐惧退去,剩下麻木。数年征战,准备还乡的人接到戍守的命令,默默回身,走向熟悉的营帐。寒冷难眠的夜晚,摸出怀中的荷包,苏程便会想起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姑娘,想起那支恍若梦幻的舞,想起自己未出口的话。回家后再去见她一眼,苏程告诉自己,慢慢进入梦境,梦里的羽蝶跳着舞,伴着铃声脆响。三十年光阴消磨在风沙里,年轻的书生变为满头白发的老军士,他知道自己在老去,但羽蝶没有,她依旧是纱帘后轻盈的蝴蝶,火红的衣裙牵引满座灼热的目光。
三十年后的家乡依旧熟悉,卖糖人的铺子还在那里,只是铺子前的人不是当年的老头了。苏程在一个夜晚轻松找到了凝香院,他站在门口,将怀中的荷包取出,挂到了腰间。跨入门槛的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熟悉的喧闹,熟悉的曲调,熟悉的纱帘,帘后的人起舞,一切与梦里重叠。一只手揭开纱帘,眼前的姑娘年轻漂亮却不是梦里模样,苏程一愣,梦境碎裂地太突然,三十年的时光一下子涌进来,交织成现实。苏程茫然地四顾,快步走向一个擦拭架子的老妇,“向您打听一个人,这儿跳舞的羽蝶姑娘呢?”老妇抬起头打量着他,“这儿没有叫羽蝶的,刚刚跳舞的那个姑娘叫云儿,您可是找她?”苏程摇了摇头,解下腰间荷包放入怀中,想了想又拿了出来,带着老茧的手指抚过光滑绸缎,“谢谢,这个就送给您吧。”转身离开。老妇接过荷包,看了一眼同心结环绕中的鸳鸯,弃在桌上,抬手去擦上层的花架,粗布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镯,金色的铃铛在满屋红烛的映照下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