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这事发生在崔略商来到自在社之前,那阵子班里文场还是杨奸师父坐镇。
他名字虽不中听,人倒还不错,琴也拉得好,但偏就干烦了,非说要请辞回家享清闲。
要走无妨,只是得另找师傅来替,不然偌大的班子该没法开张了。
想找谁来成崖余心里有数,那人还是诸葛小花亲自荐的,舒无戏也颇熟悉,便连哥舒懒残也和他有一面之缘。
他们四个定好,根本就忘记了知会铁游夏。
铁游夏自然全不知道是崔略商要来,后来更是为此愤愤不平过半个上午,——换乐师都不告诉自己,往后万一自己给辞了,没准还傻乐呢。
要说哥舒和崔略商见的那次面,其实是陪着成崖余去的。
他俩到了饱食楼,也不上前,就找个角落里坐着,成崖余喝了口茶,将衣摆一抖,眼珠就没再转过。
成崖余看了会儿,忽然扬眉瞪向戏台旁边的乐队。
崔略商把着琴杆的手指狠劲扣了一下。
他没来由地心悸,只觉有刀子般的眼神剔过来,险些削断了自己手下的几根弦。崔略商走了刹那神,受苦的却是正唱到兴起的舒动人,姑娘费了好大功夫才跟住突然飙高了的调,可是腔抛上去便再没落回来。
得亏看戏的主要都还是为了在饱食楼吃饭,又知晓台上咿咿呀呀的杜丽娘乃是掌柜家千金,倒好只做样子叫了几下便立马停住了。
舒动人可还觉出了大丑,等卸了妆才搬张凳子往正吃午饭的崔略商面前一坐,也不闹他,单就是拿藕似的胳膊托着腮,怨气哀气冲天地瞪着。
崔略商埋头吃饭,不敢看她紫莹莹的耳坠子。
他心里还在想那刀子一般的眼神,可惜下了戏满场里都没找见正主。
成崖余一回自在社就去找诸葛小花,老者刚好就在院子里等他。。
“见过了,满意么?”
“那人琴是极好,可惜神不够定。”
诸葛小花捻须微笑,第二天崔略商就让舒无戏连辞带荐弄去了朝天班。
神不定,不怕,放到正经戏台练一练,总会变好的。
给杨奸说下再多等几天,成崖余盘算着,差不多也该去朝天班看看崔略商而今的境况如何了。他这边还没安排好,一天晌午,王小石忽然有些急地来找。
“成师哥,你且去帮帮吧,他们午饭吃坏了,全班跑肚拉稀,”王小石摇摇头:“师哥,您是不知道有多乱。”
“戚老板无事?”
“有事,但他非要唱,哎,我还得去朝天班和碧湖园借文武场,苏大哥啊,孙鱼啊,都在床上躺着呢,”王小石摆摆手:“师哥,我先走了!”
成崖余隐约感觉自己不用特地跑去朝天班,还能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他去了风雨楼,只瞄了一眼,果然就发现崔略商坐在那低着头调琴。
心情大好的成老板,除去救了场打渔杀家,还免酬送了出战太平,唯一要求是戚少商去朱文逊。
别人来江湖救急,这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风雨楼也真有能耐,那天的戏码一个没缺,做戏的却全是满世界请来救场的。祗剩下戚少商,疼得满脖子冷汗,唱起来究竟是不差分毫。
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
成崖余将那最后一个音从云彩上引下来收回嗓子里,台下才轰地叫起好来。
莫说他扮相衬极了这句词,单那一瞪间眼神扫下去也摄得人发颤,还不需他唱,起霸亮相自带有乱世烈英豪的气质。
这出战太平只上了花云出阵的一场和末了伤重自刎那几场,台上几乎就全看成崖余,唯是戚少商扮上那窝囊皇帝对戏的时候,才有几分争雄的意思。
也不在行当和资历,有没有压住场的本领,恐怕是天生的。
崔略商边拉琴边暗自乐呵,断没料到出来走个穴,见到这么些个妙人。
——他是真不太认识眼前唱得风风火火的这些角儿,说名字一准知道,就是对不上面孔。
可乐归乐,手底下却绝不能出差错。
否则别说人家怪他,他都要怪自个儿毁戏。崔略商还琢磨着,趁今日大好时机,等事情完了非要去拜见一下成老板不可。
然天不遂人愿,就芝麻粒大小的愿望老天也不许他。
实则成崖余当天在自家的戏也是战太平,风雨楼的唱完,满身披挂就紧着往回赶,不怪崔略商翻遍了后台也没找见他。
“刚才花云是哪位?”
崔略商没办法,问王小石的时候还一脸赧然。
王小石一乐:“唷,七哥不知道?自在社的成崖余成大爷,我师哥。”
成崖余,他哪里敢不知道,只是一直未有机缘结识罢了,——虽说自己跟自在社也有不少相识的人,贸贸然跑去说要见成老板,怎么瞧都不是体面事。
——要不然托舒老大引见引见?
要不说老天阴晴不定呢,这回又想曹操曹操到了,第二天崔略商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找人喝酒,舒老大端着架子就来了。
“你啊,”舒爷话说得没半分回旋余地:“该道别的道别,都弄利索了,三天以后去自在社报道。”
“啊?”
“傻着干啥,凌太爷那我打过招呼了,怎么地,你小子竟还敢不乐意吗?”
舒无戏手里搓着俩铁疙瘩,崔略商可乐意听话了。
另一边厢,杨奸也终于得了准话。
“杨大哥,一直拖着你,崖余赔个不是。”
“哪能,言重了。听说是崔家那老幺要来?好事。”
诸葛小花是撒手东家,哥舒又是个不爱理事的班主,整个自在社,说话头份大的就数成崖余。他几时点头,杨奸才能收拾铺盖回家养老去,舒无戏也才好去问凌落石要人。
今天可不正是时候了。
于是过没几天,恰逢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刚放晴的天透着股潮乎乎的清凉气,崔略商拿上小二清和一些紧要玩意,其余的琴和衣服全留在朝天班,权当纪念送给燕赵了。
自在社那么大名头,还不得给自己做几身新大褂,再支钱置办几把新琴么!
崔略商走过院子那阵,成崖余正在乘阴凉晒太阳,眼角瞥见有个等待已久的熟悉身影。
——算是来了。
藤椅扶手上的指头轻弹了几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