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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番外六(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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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的,等待的,前路万万行。]
“对,已经下班了,但是现在有点堵。”
她看了眼液晶屏显示的时间,心想大概还要再过两轮才会结束这个十字交叉口的排队。
“你呢?今晚赶回来还是明天?”
纪录片的拍摄这是最后一次,和青木良一样,樱井翔也迎来了双休。她已计划要整理家中衣柜,顺便摁住他整理书房。
“明天吧,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做。”
经过车内音响传播的回答略带失真机械感,但良依旧听出了自己装进樱井行李箱里的肩部按摩器正在“嗡嗡”作响。
“我等下给你预约明天的理疗?”
A团公认年轻时最拼命不顾及身体的翔君,如今“养生流”走得最勤快。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摆设的家中茶室,现在也成为了他招待亲友聊天闲话的频繁去处。
“没什么事,这次收尾挺轻松的。”
忙于部门职权交接,对于樱井主播三天前传来的日程表,青木部长只是大差不差暼过两眼。需要从“确认通知”,“报告总结”,“清单审核”等等等等门类中扒捡出来,花费了通过半条街巷的时间。
“嗯,倒是没有熬夜。”
音调向下降了降,语气也随着温软。
“控烟和控酒做得怎么样啊?我亲爱的先生~”
先是减少了甜食的摄入,这归功于牙医桑分别对a团“甜品部”各位委婉的建议。
而后今年夏初,又一次从牙科诊所归家的樱井翔,在饭桌上突然皱眉盯着粥碗,用格外认真的态度表达了新的决心。
“我也必须注意少抽烟少喝酒了。”
“嗯?”
三年前就已非必要场合不怎么饮酒,且完全戒掉烟癖的青木良放下筷子,稍稍发出质疑。
“因为我早习惯了压力,又根本不孤独啊。”
小心翼翼夹块盐渍秋刀,没把汁液洒到盘子外面,很轻易就让他的嘴角翘起来。
一房两人三餐四季。
这样生活里樱井先生仅剩的愿望,就是健健康康和青木部长相伴到老。
“每天只抽了两根烟。前晚导演一直邀请,大概9点钟和几位在酒店附近的小料亭里喝了些乌龙茶掺酒。”
努力回忆细数“成果”的翔君有那么点可爱,附着在标点之前拉长的尾音像是可以拽出细纱的雪白棉花糖。
良想象了下,暗笑自己可能才是最应该减少甜食摄入的人。
“真厉害~明天奖励一块苹果派吧?”
拐出商业集中区,路上渐渐就不是特别堵了。距离夏日的天黑还早,她有些犹豫等查收过快递要不要再步行出趟门。
——心里零零碎碎惦记着休日应该补充食材的冰箱。
“还有上次你念叨好吃的那家蘸面,他们的生面,蘸汁都能密封售卖。我又尝了尝新出的小菜,味道你肯定喜欢。”
每个人对于“家庭”最初的记忆,或许都离不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老实说在遇到青木良之前,双薪家庭出身的孩子樱井翔,并没有太多关于“饭菜”的特别印象。
她第一次在厨房里鼓捣了40分钟,“咯噔咯噔”切出土豆丝比西餐店的薯条还粗.壮。
她收拾不好贝类,听完老板建议添水吐沙,然后就蹲在洗盆前戳着硬壳木愣愣发呆。
她给荞麦面做调料,整个料理台上高高低低摆出了化学实验室的“威严”气势……
“小良,你到底是怎么学会做饭的啊?”
《宿题》里曾有几期也让翔君展现了“厨艺”,结果他被滚油溅到手背,少年心气硬撑着摆手说没事,深夜到卧室灯下却红通通起一片水肿。
“总不能让你在家还饿着。”
逐条阅读烫伤膏说明书的女孩注意力过度集中,抽空回答就有三两分心不在焉。
“哦……哦。”
但正是这份当做平常的理所当然,让樱井翔懵懵懂懂产生了“家庭”的概念。
——和父母弟妹没有关联的,他自己需要守护的家。
于是有了五十平小公寓的“避风港”。
于是有了种下竹子,又移栽樱花树的“自宅”。
远山,清风,深海。
繁花,星空,彩虹。
六千日夜后回首,不过一捧人间烟火被她花费无数功夫,做成了家的味道。
“怎么不说话?”
约定时间尚有20分钟,青木良已经提前到达住宅区,只要再等待一个交通灯。
“对了,你到底买了什么?”
探头寻找合适的停车位,她粗略望了望,远处行人里并没有看到穿着快递制服的职员。
“稍等,经纪人叫我。”
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又似乎是通讯信号干扰,樱井那边出现片刻卡顿,再恢复立刻有工作忙碌。
“嗯,我也快到家了,你忙吧。”
太常见的状况已经组成二人生活习惯,良根本没有怀疑翔君是否在刻意跳过问题。
直到切断联络后的第三分钟,青木部长停稳了车,见冲着挡风玻璃招手越走越近的年轻人,是樱井修。
“???”
“姐,你带地铁卡没?咱们开车时间不够用。”
“???”
“走吧走吧,车先放这。”
“……你给我等一下。”
青木良反应过来了,完完全全反应过来了。
哪里有什么快递查收,在等着的人根本就是笑得一口大白牙的樱井修。
“你哥他……”
虽然大了小修13岁,可以说亲眼看着他从中二少年长成了越来越立派的成年人,但要良亲口对翔君的弟弟说出“求婚”,总还免不了不好意思。
“哈哈哈,姐你快跟我走吧。”
怎么可能不懂青木良没说完的意思,但今晚樱井修就是非要卖个显而易见的关子,嘴巴都咧到天上了。
“……”
据良过后自己回忆,她根本不记得是怎么跟着小修奔下地铁口,乘上哪道线,车厢里拥不拥挤。
只有念叨过至少八百次,号称随时等待着不意外的“求婚”被放大再放大,闪烁着金边立体转圈跳恰恰。
想要捶樱井翔两拳和见面紧紧抱住他的心愿都特别真实。
“好啦,我的任务到这里就完成啦。”
等一个信封从樱井修口袋里被拿出来,双手郑重托到青木良面前时。
他们已经到达东京站。
——而旅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樱井翔先生用迪士.尼情侣套票交换的“快递”业务,麻烦您签收~”
男孩子,不,年轻爽朗的男人绅士又知礼,和长兄相似的眉眼还有那么几分保护完好的稚气。
“我回去要和小舞姐说,你今天完全被吓到了,但是她没看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嘛,小修。”
慢条斯理撕开信封口,不出意料先倒出张车票。
本来的蒙圈已经被樱井修傻乎乎的兴奋嘚瑟逗跑,良冷静下来,想收拾他还是一如既往得心应手。
哪怕这会她战斗力快下至负数。
“有没有票,会不会实现,是我说了算呀。”
刷票过闸,潇洒不回头。
听不见樱井修小朋友的眼泪在飞。
“一路顺风!——嫂子!——”
……
……
这趟新干线到达站是宫城。
坐到位置上,青木良才匆匆瞟了第一眼。
在“应该和翔君联系”与“看看信封里还有什么”之间没多犹豫,她环顾下四周,先将目的地抛在脑后,松开了五指紧紧捏住的信封撕口。
因为是金曜日,在都内结束一周工作赶车去短途旅行,或返回实家的人有不少。
尽管良的坐席在Gran class,这会整节车厢的每行三座也几乎满员。
“抱歉,我需要出去一下。”
她用五分钟进一步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施施然浅笑,微弓着腰走进盥洗间。
捏出几条纸痕的白色纸张不复完美平整,靠近两节车厢间隙的位置随着提速有些摇晃,不受控颤抖着手指,良打开了对折。
——熟悉字体铺满青木良瞬间通红的眼眶。
【致我的小良:】
假如没有遇见樱井翔?
青木良想过这个问题。
不止一次的想过。
【在我们21岁的时候,我试图向你表达浅薄心意。】
【我原本想要写一封情书,落笔却只留下圈圈拙笨丑陋的墨迹。】
她会在东京度过四年暗无天日的大学生活,不建立任何羁绊,不参与任何人生。
【“那就用行动来赌一把吧。”】
【我暗暗告诉自己。未经允许,鲁莽又狂妄闯入你的人生。】
毕业时依旧要拒绝导师关于大学院的申请,平淡无奇投入札幌的会社,踏上离开东京的列车时,心里只有空落。
【便利店,家庭餐馆,图书室,亚洲巡回,新闻演播厅,东京巨蛋,霞之丘国立。】
【我造了一个温暖的笼子。】
【说:“这是在保护你。”】
【说:“不后悔。”】
工作三四年差不多会考虑结婚吧?
在2008年26岁的时候。
对方可能是同事,可能是同学,可能是母亲介绍的同乡。
假如家世好一些,或许就不希望她再上班,而更多专注丈夫和子女。
【第一次失去你,怪我鲁莽又狂妄,怪我什么都不怕。】
【占有成了爱意,自私也成了爱意。每个选择我都让你自己做,可推向结果的,也是我。】
【你不得不选我。】
成了家应该画图时间要少很多,也顾不上参加什么比赛。待第一个孩子长大点,久违去往京都拜访大学导师,满口谈及也全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二十代后期,只要想起你,几乎都是遗憾。】
【没有让你继续从事设计,没有支持你的梦想,没有拥抱你的眼泪,没有珍惜你的笑容。】
【就连“成全甘心”的自由,都是送进另外一个地狱。】
刚开始,师兄中村和老师或许还会时不时劝说她“不要放弃专业,浪费了难得的才华。”
到家中祖父祖母渐渐多病,和大学师友联系也就越来越少,心头的点点不甘全部煎进苦涩的汤药。
已经牙牙学语的孩子摇摇晃晃迈步,扑进怀里像在拥着全世界。
【在我们30岁的时候,我试图向你强调跨越死亡的心意。】
【我原本想要写一份情书,落笔却全是你的疲惫与无奈。】
【“我终究会毁了你的人生。”】
【天知道这句话本该是“嫁给我”。】
进入三十代,丈夫八成是事业冲锋期了,假如经济条件尚可,可能她会怀上第二个孩子。
小蕴也该结婚了,小优考上高中,母亲背的担子轻了很多,偶尔空闲就会来探望她。
“你放在家里的那些画怎么办?”
“诶?很占地方吗?嗯……丢了吧。”
公寓里只是放孩子们的东西就快不够了。
【东京,小樽,京都,宫城,F岛,纽约,夏威夷,伦敦。】
【我开始学习告别,学习愧疚,学习松开你的手。】
【说:“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说:“我给你自由。”】
【第二次失去你,怪我将你推向对立,怪我什么都害怕。】
原谅她有些想不到过了30岁之后,生育子女完成,每天生活除了做饭洗衣和辅导孩子功课还会剩下什么。
精打细算挤出兴趣班的费用,暗暗懊悔小时候意气用事丢在东京的那把昂贵小提琴。
醉酒的丈夫嚷嚷着工作辛苦,隔壁房间里孩子被吓哭了,她很想一走了之,却哪里也不能去。
【三十代前期,你强大到连我都难以置信的地步。】
【汗水,泪水。得到,失去。】
【我开始感觉到责任,感觉到无论如何无法舍弃的重要东西。】
【“21岁,因为东京,我选择了你;但从那之后,只是因为你,我才一直爱着东京。”】
【“只是因为你,于我珍贵无比。”】
【转过身,你拥抱了那个脆弱无用的樱井翔。】
【我又有了家。】
快40岁,大孩子进入青春期,迷恋上电视里唱唱跳跳的偶像,依旧屹立在顶峰做传说的,还是她那个年代出道成名的a团。
“我想参加他们在札幌的蛋巡。”
“不行,你爸爸会不高兴。”
“那妈妈你一起去好不好~”
可是她连他们的名字都分不太清。
【今年,我们39岁。】
【我试图向你表达履约余生的心意。】
【我写下了这封信,却发现它根本无法称之为“情书”。】
【但相识21年,这是第一次,我如此坦然表达爱意。】
【{我想给你一颗大大的宝石,然后,想给你永远宁静的夜晚,和振奋人心的早晨。}】
【还有故事,我想应该当面讲给你听。】
【——致我的小良,致我的平静欢喜。】
假如没有遇见樱井翔?
青木良想过这个问题。
不止一次的想过。
鼻塞和忍住的泪水让她在狭小空间里有些呼吸憋闷。
阅读完的信件又被仔细折叠复原。
妆容未花,对着镜子轻摁胸脯几秒的青木部长依旧沉稳优雅。
“我要去告诉他。”
“只是相遇,就足够我终生不悔。”
还有一句必须当面讲的话。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