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沁沁云袭

1、幻灭

　　读高一的小晴很喜欢《灌篮高手》，不仅因为里面女主角的名字叫晴子，更因为那个叫樱木花道的少年。搞怪的性格，高瘦的身材加上令人刮目相看的篮球天赋，樱木花道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小晴自然也不例外。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小晴，很希望在现实生活中能遇到这样一个帅气的真命天子。
　　一个对所有人除了小晴来说很平常的下午，她遇见了那个让她心动的男生。
　　那天下午，烈日毒晒着大地，刺眼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小晴急冲冲地踩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上课。快到校门时，一个高瘦的男生背向她挡在前面不疾不徐地走着，她焦躁地按下车铃，大声喊道：“同学，让开！”
　　那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让小晴尝到了“一见钟情”的滋味。那对漆黑的眼珠闪耀着明亮的光芒，纯澈得令人惊讶；挺直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帅气中透着一丝可爱；黝黑的皮肤，使整个人很有阳刚之气。令小晴激动的是，男生剃了个平头，配上高瘦的身材，活脱脱现实版的樱木花道。正在发愣的当口，小晴的自行车轮磕在了一个小石块上，“哎哟！”来不及跳下车的她，从车上摔了下来。
　　男生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低低的声音显出女孩的尴尬。
　　“咦，你的胳膊流血了。”男生指着她的胳膊说道。
　　“没，没什么。”女孩不敢抬头，站起来推着车就走。
　　……
　　男生看着这个女孩满脸通红，一瘸一拐地往前直跑，不禁好笑，哪有这么害羞的女生嘛。
　　小晴再也无法忘掉这个男生，课堂上，她在书本上画着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唇，都是以那男孩为参考；课下，她会在走廊上张望，对面二楼走廊上那穿白衬衫的男孩可就是下午遇见的那个人？日子就在期盼中慢慢流逝，小晴再也没看到过那个男生，直到一个阴雨的下午。
　　那天，小晴和好朋友小萌围着篮球场散步，其实是小萌拉她出来倾诉心事，因为下着小雨，篮球场上几乎没人，比较静谧。学校在篮球场的建设上比较慷慨，整个场地面积很大，四个篮球场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大篮球场。小晴和小萌走到第四个篮球场，才发现有两个男生正畅快淋漓地拍着篮球，全身的衣衫都湿了。两个女孩甚是惊讶，张大了嘴看着不断奔跑的他们：谁爱篮球爱到这个地步？
　　“喔~”一个男生举起手欢快地叫起来，他刚才来了一记漂亮的扣篮。似乎觉得欢叫都不够表达他的喜悦，他又围着球场奔跑，经过小晴她们时，男生愣了下，然后继续向前跑。男生停下来时，小晴也愣了下，顿时脸红呼吸急促起来，这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吗？
　　“哇，好帅啊。”小萌花痴地叹道，双眼不离那个男生，忘了刚刚自己还在向小晴抱怨那个蠢呆同桌不懂她小女儿的心思。
　　“……”小晴没有回答，继续认真走路，眼角余光却一直追随着那男生。
　　“你认识这个男生不？他是哪个班的？”小萌用胳膊肘撞了撞小晴。
　　小晴突然被惊醒似的，语无伦次地答道：“不，不知道。”
　　小萌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大声取笑：“被帅哥迷得丢了魂啦。”
　　小晴扯了扯她的胳膊：“快走吧……”话未说完，上课铃声响了，于是两人离开了球场。
　　离开球场时，小晴假装蹲下来系鞋带，拿眼睛偷瞟左方向那两个依然欢快跳跃的身影，疑心他们是不是不准备上课了。起身走了好久，她忍不住向左边看去，猛然看到那个男生拍着球跑过来，她赶忙转过脸，一颗心剧烈跳动得差点冲出胸膛。她屏住呼吸故作镇静地朝前走，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生怕露了怯。
　　教室里，班主任正在里面大声宣布着什么，原来要分班了。理科成绩并不好的小晴早就选了理科，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和刚熟悉起来的同学依依惜别后，小晴去了一班，小萌去了五班。小晴慢慢走到一班教室时，这个理科班只剩下最后一排座位，她只得胡乱找个座位坐下。旁桌显然已经有人，放着一本数学书的桌上还铺着NBA球星海报，小晴断定这个新同桌一定是男生。
　　看着新环境，新同学，小晴感到些许不自在，她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静静发呆，这是遮掩不自在的好方法。嘭！有人不知道从哪儿窜到小晴的身边，她吓得站起来，一个高瘦黝黑的男生坐在了她身旁的座位上，正是刚刚在球场上见到的那个男生！一颗心差点停止跳动，小晴几乎站不住了，她赶忙坐下来假装看书，书却是倒的，她慌乱地将它翻转过来。男生却连招呼都没和她打，她不由略感失望，看来他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一天的时间，小晴就发现男生和她并不是一路人，他上课几乎不听讲，下课就直奔走廊，和一帮混混模样的男生打闹，甚至就在教室的角落娴熟地抽烟。这一切并未阻止小晴接近和认识这个男生。她发现常与这个男生打闹的一群男生中，有一个叫小腾的最近和好友小萌走得很近，于是，她总爱有事没事地问小萌关于小腾的事情，顺便也就知道那个男生的一些事了。
　　原来这个男生叫小贝，在一个不和睦的家庭长大，爸妈经常吵架，无暇管他，他什么时候上学，爸妈不关心，他晚上什么时候回家，他们也不关心，久而久之，他越来越喜欢与一些不爱学习的男生在外面逛到很晚才回家，也学会了抽烟打架，沉迷网络。
　　“想不到他是那样可怜。”善良的小晴知道这些事情后，总是同情地盯着在走廊上和同学打闹的小贝。她决定帮助他。
　　课堂上，在小贝发呆神游的时候，小晴会轻轻敲下他的桌面；小贝作业交不出来，她则会一点一点地为他辅导；甚至，下晚自习时，那些狐朋狗友迫不及待地等在教室外面，她会提醒小贝“早点回家吧”。努力的效果并不明显，小贝照样不认真听课，照样不会写作业，也照样晚上在外游荡至深夜才回家。
　　一天晚自习后，小晴为解数学题在教室多待了一个半小时。她从学校出发回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四十，校园小道上早已人迹寥寥，校外繁华的街道上，也稀稀疏疏没多少人。小晴踩着自行车经过一个小巷口时，一条黑影猛然从里窜出来，将她吓得从车上跳下来。惊魂未定的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只是男生的打扮过于成熟，上身黑色紧身衬衣，下身黑色皮裤，右耳垂上的耳钉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一头黄色的头发用啫喱水定了型。光这身打扮就让人害怕。
　　小晴连忙调整车头方向，准备踩着自行车快速逃离。
　　“小妹妹，急着回家啊？”黄发男孩抓住她的车把，嘻嘻笑道。
　　小晴急得要哭出来：“你干嘛呀？”边说边试图脱离男生的掌控，甚至考虑必要时扔掉自行车。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哦，只想和你交个朋友。”黄发男孩见她一个劲地挣扎，越发来了兴致，死死拽着她的车把不放手。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再这样，我叫人了！”小晴冷汗直冒，由硬闯变成了急急后退。
　　“哎哟，这么晚了，哪有什么人哟。”黄发男孩得寸进尺，伸手来抓小晴放在车把上的手。
　　“啊！”“啊！”小晴害怕的尖叫声和黄发男孩惨痛的叫声混合在了一起。她还没反应过来，黄发男孩就已倒在了地上。她惊惶地抬起头，看到小贝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只见他满脸怒容，凛冽的眼神如一把寒光闪闪的刺刀，让人忍不住打冷噤。一大群男生站在他身后，全都一言不发。
　　黄发男孩很快就从地面爬起来，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打倒在地，顿感颜面尽失，手指着小贝的鼻子吼道：“你他妈吃错药了，敢打老子？！”
　　小贝逼视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打的就是你。”
　　这时身后那群男生中，一个穿蓝色T恤的男生走过来，扯了扯小贝的胳膊：“算了，算了，兄弟一场。”话音未落，小贝猛地甩开他的手，怒吼一声：“你别管！！！”男生也火起来，边骂着“神经病”，边退到后面。
　　小晴早就吓得两腿打颤，她勉强镇定自己抖得如筛子般的身子，轻呼小贝的名字：“小贝……”
　　小贝并不看她，只不耐烦地挥手：“你别管！还不快回家？”
　　可小晴不敢回家，看情形，怕少不了一场恶斗，她索性闭着眼睛冲到小贝和黄发男孩的中间，哀求地望着小贝：“可不可以，不要打架？”
　　“男人之间的事情，你别管！”小贝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小晴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男人？
　　小贝见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眼神一触及那个黄发男孩，似乎要喷出火来，他闪到一边再次朝那个黄发男孩挥去了拳头。战争爆发，其他人也不插手，静静地在一旁观看，只剩小晴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打啦！”。
　　最终，小贝和那个男孩都挂了彩。那个男孩还要动手，旁边的人死死地拉住了他，他疯狂地挥舞着拳头，一个劲地乱嚷。
　　嘴角红肿的小贝自顾自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拉了小晴就走。小晴不做声，乖乖地跟在后面，直到后面的人慢慢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她才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回家啊，笨死了，亏你成绩那么好。”小贝皱皱眉。
　　“哦。”小晴的脸微微泛红，幸好光线比较暗，小贝看不见，她才暗暗放心。
　　微风渐起，风吹着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边已经不见任何人，除了小晴和小贝。小晴静静地看着右边地面上小贝长长的影子，整颗心被幸福感充满，根本忘了现在是何时，她又在哪里，直到小贝轻轻推她。原来两人站在了十字路口。
　　“你家该往哪边走？”小贝望着小晴，用手比划着。
　　“朝右边，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回家。”小晴说着口是心非的话，一双眼睛都不敢看着小贝。
　　“没事，我晚点回家没关系，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不是很安全。”小贝的话里充满了关怀，让小晴突然有了期待。
　　和小贝并肩走在路上，小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在心里一个劲地祈祷，时间慢点慢点再慢点，一双脚在地上磨蹭，走得非常慢。小贝好像也配合她似的，左顾右盼，根本不好好走路。一条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他们约莫走了十五分钟。
　　临到小晴家门口，两人都止了步。路灯越来越明亮，树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让这个夜显得更静谧。一条小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晃着尾巴欢叫，小晴本能地往后躲。
　　小贝轻轻地拉住了她：“胆子这么小，以后就早点回家吧。”
　　小晴的脸红得更厉害，站在灯光底下的她显得非常窘迫，生怕被小贝笑话，她赶忙将脸侧向巷子口：“哦，刚刚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所以吓了一跳，那我回去了。”
　　小贝没说话，忍了忍还是问道：“要不要我送你进去？”“啊，不…..我们家就在前面一点，有路灯照着路，很安全。”
　　小晴急忙摇头。其实从巷子口到她的家，有一小段黑黑的路要走，她紧张与喜欢的男孩在漆黑中摸索着前进，更害怕这一幕被爸妈撞见。“好的，那你当心点。”说完，小贝就朝她挥挥手，离开了。朝前走了几步的小晴向身后看去，谁知小贝也正好回头朝这边看，她想假装没看见是不可能了，只好微笑着向他挥挥手。
　　小贝很欢喜地笑起来，举起两只手大力地向她挥着，似乎在和她说：“期待明天再见到你！”
　　经过这一晚，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至少小晴认为如此。她发现，小贝开始很认真地听她讲解难题，下课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猴急地往外窜，有时候只是坐在座位上找她聊聊天。
　　高一快要结束，同学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来一场暑假狂欢，校园里反而有着比春节还喜气洋洋的气氛。可期末考试前两天，学校就出了一件大事，星期一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间隙，有同学居然在三班教室里打群架，好几名学生受伤。这让校长老师们气坏了，投身教育界这么多年，从没遇见过性质这么恶劣的行为。不出意料，领头闹事的人被开除学籍。让小晴心痛的是，被开除的学生名单中，有小贝。
　　这次群架的原因很快在同学间传开来：五班的小健拉上自己班里的一群混混，要找小贝的碴，小贝也有自己的助阵团——三班的一群朋友，双方本约好晚上出去干一架，谁知话不投机之时，对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到三班教室去了。一场恶斗后，大部分人都没能逃脱受伤的厄运，不同的是，受伤有轻重。刚得知小贝只是受了轻伤时，小晴还暗自庆幸，谁知，不多久，学校就公布处罚名单：三名学生被开除，其余十名学生留校察看。小贝就是那三人之一。处罚之严，令那些在学校里吊儿郎当的学生，无不灰溜溜地夹起了尾巴。
　　小晴后来才知道那个也被开除的叫小健的人，正是那天晚上的黄发男生，她终于明白：一切因她而起。小贝离开当天，在教室里静静地收拾书本，没有悲伤没有懊悔，一点点地将书桌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整齐地方入书包。
　　突然，他停住了手，凝视着书桌里那座篮球明星艾弗森的小塑像，神游良久。过了一会，他望向小晴，眼睛闪亮如初：“‘艾弗森’就送给你做纪念吧！”小晴并不知道艾弗森是谁，却忍不住激动得颤抖，这是小贝第一次送东西给她，也是最后一次了，想到这里，她悲从中来，湿了眼眶。
　　小贝准备再说什么，却顿了顿，将脸转向别处。
　　小晴稳住情绪，小声问小贝：“你有电话或者□□吗？”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小晴迷惑地抬头，正对上小贝犹豫的眼神，她得到了失望的答案：“没有。”她咬紧了嘴唇，低头故意盯着手上的“艾弗森”，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贝慢慢走下楼，经过篮球场，在教学楼拐角消失不见，小晴站在楼上全看在眼里。甚至，当她看到小贝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可是她的愿望落了空，那个男孩，停留五秒后，快速消失不见。小晴再也忍不住，痛哭不已，也不管同学们的异样眼光，只让自己的眼泪满世界飞。
　　红肿着眼睛回到教室，小晴将那个“艾弗森”小塑像扔进了书桌的最深处，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却每天面对他留下来的东西，无异于每天审视那个惨不忍睹的伤口，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小晴自认没这么勇敢。
　　悠悠两载时光，如快速翻动的书页，你也许还没读懂前面书页里的内容，却蓦然迎来最后一页。小晴就在似懂非懂中结束了高中时光，她考上了本省一所普通大学，巧的是，学习成绩比她出色许多的班长辉子，和她上同一所大学。
　　高考结束后，辉子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聚会的现场并没有常见的离别伤感，有的反而是你追我赶的热闹，一群天真浪漫的孩子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根本不及想，一个转身，将有多少人从自己的生命中悄然退出。所以多年后，身边还有辉子作伴，小晴感到些许满足，尽管她依然靠思念小贝度过数不清的夜晚。
　　什么时候答应辉子的？小晴已经没有印象，辉子可记得一清二楚。大学二年级暴雨的夜晚，小晴和班长在外面一起吃完饭往回走，雷电交鸣的瞬间，辉子默默抓住了小晴的手，并轻声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此情此景，小晴孤独许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两人并未明说自然就在一起了。
　　毕业两年后，小晴和辉子顺理成章地结了婚。高中同学来了些，大家说起陈年往事，笑得很无力，仿佛被生活的压力抽去了魂魄，整个婚礼现场差点变成凄凄惨惨的叙旧会。小萌自然也参加了这场婚礼，席间看着小晴头上的玫瑰花，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们知道吗？小贝在东城开了家家纺店。”东城是隔壁市，离这边很近。小贝？众人均没反应过来，小晴手中的酒杯却歪倒在桌上，鲜红的酒汁蔓延在白色的桌布上，很是刺眼。新郎赶忙起身，帮她料理一切，其温柔细致让大家羡慕不已。
　　经小萌的提醒，大家才恍然大悟，那个被开除的男生啊。有的人在努力回想他的容貌，有的人则继续玩弄手上的酒杯。小萌一脸羡慕地叹道：“小贝的生意很不错，人家没读大学都比我们混得好，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啦。”说完，往嘴里塞一大块鸡肉，囫囵地嚼着。这时，新郎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来来，干杯，别说这些扫兴的话啦。”说完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众人为新郎的豪爽喝彩，纷纷仰脖豪饮。
　　看着众人喜笑颜开的脸，小晴却愈感孤独，她真想丢下面前的一切，去找小贝，这可是多年来得到的唯一关于他的消息。心有不甘，却知不可逆转，小晴惆怅地喝了口闷酒，偷偷抹了抹眼泪。辉子看在眼里，只是不动声色，高中时代的那场风波，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静静地走到小晴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婚后，小晴就做了全职太太，次年生了儿子后，更加安心待在家，照顾一家人起居。辉子在外卖力打拼，为了多赚点奶粉钱，也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随着辉子在工作岗位上越来越出色，他越来越忙，很多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作为妻子的小晴就不愿意了，每天一个人睡在床上等开门声让她感到越来越没安全感。于是，吵架变成了家常便饭。
　　零零星星的小吵终于导致了战争的爆发。六月微雨的晚上，凌晨两点，小晴陪辉子在餐厅吃宵夜，忍不住又抱怨他回来太晚，每天连见他一面都难。小晴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毫无预兆地，辉子将手中的碗摔到地上，红着眼吼道：“每天都要吵两下，你烦不烦！！！”小晴吓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才恨恨地说道：“我不就是抱怨了两句吗？你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辉子双手叉腰：“你只是抱怨两句吗？我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到家还要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都要奔溃了！！！”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要说下去，“这几年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谁，你还偷偷去过东城！”辉子的负面情绪已经积累到了顶峰，哗啦一下，桌上的东西全都被摔在了地上，他一跺脚嘭地甩门而去。
　　小晴坐在满是碎渣的地面痛哭，原来这一切，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提起过。是的，她是去东城找过小贝，她到那家漂亮的家纺店时，店员告诉她，小贝正在中东路的分店里。可等她赶到中东路分店时，店员告诉她，小贝刚刚出发去了另一个城市。她找店员要小贝的电话号码，人家怕被骗而不肯给，她只得无功而返。是不是，有些缘分，去了就不再回来？
　　小晴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看到儿子睁大恐惧的双眼光脚站在门口，拿着玩具的手止不住颤抖。她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更厉害，任眼泪流到儿子的脖子上，衣服上。儿子也跟着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着：“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小晴将儿子抱得更紧，摇摇头说道：“不，不会的。”
　　儿子将信将疑地哭问：“那爸爸去哪里了？”
　　小晴听见儿子无助的哭声，心里针扎似的疼，她抹干眼泪，勉强撑着笑脸安慰儿子：“爸爸不会不要我们言言的，言言乖，快去睡觉，爸爸最喜欢听话的言言。”说着，领着儿子去睡觉。
　　儿子慢慢睡着后，小晴清扫完餐厅，洗了澡就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乏味的家庭伦理剧让人想吐，她又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外面下着小雨，密密麻麻的声音敲击在她的心上，更让她烦躁。发了半天呆，不知道干什么，小晴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比学生时代圆润了很多的脸，再看自己的一副闲太太的打扮，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过得其实很幸福。桌上堆了一些书籍，还有一些小玩意，这是辉子去外地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有漂亮的音乐盒，有水晶球，还有一双软陶做的小鞋子等，非常可爱。
　　小晴想到那个“艾弗森”小塑像，小贝走后，她开始关注篮球，尤其关注艾弗森出场的每次比赛，她想，小贝也一定正在观看这些比赛，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离得最近。在抽屉的角落摸索了好久，小晴才找到“艾弗森”，她坐下来，鼓起勇气静静地观察它（关于小贝的一切，她都需要狠狠鼓起勇气才敢正视），它依然很新，尽管很小，却让人一眼看出艾弗森的特性，黝黑的皮肤，个性的麻花辫，3号球衣，连嘴唇周围的短须都看得很清楚。小晴正沉湎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想着辉子在外面淋雨，她担忧地站起身，准备看看窗外的雨势，一不小心，胳膊碰到了“艾弗森”。啪！“艾弗森”掉在地上，碎了，碎瓷中，一个小小的鹅黄色卷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慢慢打开卷纸，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进入视线：“我爱你，能给你幸福的却不是我。”小晴愣在原地，原来，爱情真的来过，一切并非幻影。一刹那，青春记忆里，那个皮肤黝黑，双眸闪亮，鼻梁上还有一颗黑痣的男生出现在小晴的跟前，勾起了无限的少女情怀。尤其是那双眸，似有心事在里面被遮遮掩掩，时而欢欣，时而忧郁，这些情绪总是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更让人揪心。外面已是大雨磅礴，小晴却感受不到，她满含泪水自顾自地想，如果当初两人能在一起，会是什么结局？是不是真如小贝所说，不会幸福？哎呀，不知道，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听说小贝现在生意做得挺大，身边也有如花美眷相陪，还有什么可想的？也许，两人真如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小晴灰心地叹了叹气，走到床边，躺下来，双眼瞪得大大的，却没有焦点。
　　窗外的雨滴似乎落在了小晴的心间，弄得她的心湿凉湿凉，想到辉子情愿在外淋大雨都愿意见她，她感到乏人疼爱的无助。这时，小贝那温暖的影子又在她眼前晃起来。“难道今生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小晴在心里轻轻叹息，又不甘心地自问，“他是否找过我？”正在胡思乱想间，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小晴疑惑地按下接听键。一个成熟又陌生的男声冲入耳朵：“请问，是小晴吗？”小晴更加疑惑地回答：“是的，请问你是？”“我是小贝。”悦耳的男声有点激动。小晴死劲地抓着手机，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哦。”小贝在电话里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晴忙不迭地回答：“不不不，我当然记得了，只是接到你的电话，感觉有点突然。”电话那边的小贝呵呵地笑起来：“一点都不突然哦，半月前你不是找过我吗？我在外地出差，今天回来才知道。”小晴的脸陡然羞红，一如年少时。她不知道该以那时候的语气和小贝说话，还是将社会上学到的一些技巧用在她和小贝的交往上。“怎么了？”小贝关心地问道。“没什么，你现在还好吧。”小晴勉强找到话题。“还好吧。生意不错，既家庭和睦。”小贝的话里止不住的得意。
　　尽管小贝已有自己的家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小晴的心还是狠狠地失落了下。她正失神时，小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下周我要去你们那里，准备拿什么招待我呢？”
　　事情发生太快，小晴来不及消化，以至于思维有点跟不上：“嗯？”
　　小贝郑重其事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说，我下周去你们那里，想约你见个面。”
　　小晴有点不敢相信，只是木木地回了句：“哦，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贝利落地挂了电话。
　　小贝愉快的声音还在耳旁回荡，小晴依然在恍惚中。以前一直在寻找，一直在寻找，从没想过，找到了该怎么办？如今，一切是否能重来？那些空白记忆能否被填满？青春年少的梦啊，会实现么？如果说刚才小晴还有一丝睡意的话，此刻她已经睡意全无，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似乎在里面寻找着自己的青春记忆。
　　雨打窗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小晴猛拍脑袋：“雨都下这么大了，辉子还在外面呢。”她一下从床上跃起来，走到客厅丈夫回来没有。按下开关，灯光照亮黑漆漆的客厅、厨房，小晴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丝毫不见丈夫的身影。她抱着最后的希望走向儿子的卧室，丈夫正在儿子的床上睡得直打呼噜呢。一股暖流涌向心里，小晴蹑手蹑脚走到儿子的床边，小小的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朝同一个方向睡着，儿子在爸爸的怀里睡得很香，还砸吧着嘴，似乎梦见吃什么好吃的，辉子侧着身子，右手搁在被子外。小晴轻轻地将丈夫的手放进被子，仔细看了看他熟睡的脸，平静安详，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正准备走开，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丈夫醒了。
　　为了不吵醒儿子，两人来到客厅。“对不起，今天是我情绪不对。”辉子首先开口，一脸愧疚。小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摇了下，似乎在甩掉恼人的思绪：“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你每天忙那么晚还不是为了我们娘俩，我没给你支持不说，还尽发脾气。”辉子转身紧紧抱住小晴，长嘘一口气。小晴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看向儿子房间门口，小鬼没有溜出来，她也长长地吁了口气，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辉子。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你刚把儿子放到床上，我就回来了。外面雨那么大，还是家里温暖，嘿嘿。”辉子见小晴眼里流露出担忧的情绪，不免得意又幸福。小晴伸出粉拳娇嗔着锤了他几下。是夜，温柔无限，雨声叮咚，妙不可言。
　　忐忑中过了三天，小晴接到了小贝的电话，他现在已经到了小晴所在的城市，问她今晚是否有时间。小晴犹豫了很久很久，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千方百计阻止她去，一个力劝她去赴约。最终她决定去，说到底，高中同学来访，自己没理由不接待。
　　尽管装作不在意，小晴赴约前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白嫩的皮肤外裹着一件西瓜红的棉裙，配上略施粉黛的娃娃脸，极易让人误以为她还只是一个高中生，圆润脖子上的精致项链发出柔和的光泽，愈发衬得她的脸庞妩媚动人。小贝陡见睽违多年的她时，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时光对她可真是手下留情啊，对比自家的黄脸婆，他不禁有些难为情。
　　说实话，在约好见面的餐厅里，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到小贝，小晴心里暗暗吃惊，当年的翩翩少年啊，如今已是这幅模样：黝黑的脸上布满暗紫色的痘痕，眼睛里当初那抹动人的光泽早就不见了影子，红得有点不健康的嘴唇从侧脸看来分外突出，尤其那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更让小晴心里堵得慌，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电视剧里，她尚能忍受，只是现在近在咫尺，让她看不下去。小晴轻轻抿了一口水，对自己这么看重外貌感到有点自责，赶忙热情地和小贝攀谈起来。
　　小贝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当初他被学校开除后，去了另一所学校，没过多久，他索性断了读书的心思，和叔叔到外地去打工。吃了些苦，也赚了些钱后，他去了东城，在当地开了一家家纺店。初时，生意并不好，小贝起早贪黑，一点点积累经验，慢慢的，生意终于走上正轨。如今，他在另外两个城市也开了分店，生意越做越大。2009年，他和门店里的一个员工结了婚，现在两口子各司其职地经营着三家门店。
　　“生意还好吧？”小晴眼睛没看小贝，被他那长篇大论说得昏昏欲睡，她专注地盯着杯中的水，才感到自在些。
　　“挺好的，”小贝得意地喝了一口面前的水，抬起头笑嘻嘻地望着小晴，“现在呀，每天进账将近十万呢。”
　　“哎哟，那挺好的！”小晴故意装出羡慕的样子。
　　“一般般啦。”小贝后面那个“啦”字拖得十分长。
　　小晴听着有点刺耳，借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之时，偷偷在桌下看自己的手表。
　　小贝身子前倾，趴在桌上，打探机密似的问小晴：“听说你老公是一家企业的高管？”
　　“嘿，一个小职员，要真是就好了。”小晴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自然地笑了。
　　小贝偷偷舒了一口长气，以唱京剧的手势，在空中点了几点，似乎刻意模仿那些意气风发的官员。他气愤地朝服务台喊话：“我们都坐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服务员过来点餐？”
　　等服务员将点餐单放在桌上，小贝一口气点了五个好菜，边点边陶醉在自己的慷慨中：“今天我请客，甭客气。”
　　大闸蟹、鳜鱼、驴肉、雀肉、猪蹄，小晴听着小贝点餐，胃里一阵翻涌，只得猛喝水，以缓解心理上的油腻感，直喝得小贝疑惑地问“你很口渴？”才罢休。
　　自然，饭菜上来，小晴没动几筷子，小贝则以一副秋风扫落叶的态势，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临了才抹着油乎乎的嘴问小晴怎么没吃几口。此时，小晴已急不可耐地要逃离，根本没心思听他讲话，只是胡乱地点头。
　　吃完饭走出餐厅，已将近九点，小贝建议去看一场电影，小晴客气地婉拒，说孩子没有妈妈在身边陪着睡不着。任小贝千方百计地挽留都无法使她改变心意，小贝只好放了她。这时，出租车经过，小晴赶忙挥手，逃也似的钻进车里。小贝讪讪地朝她挥挥手，有点抹不开面子。
　　小晴烦躁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十分后悔今天赴约。她偷偷向车后看了看，小贝还在原地，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她忍不住想象，这幅情景出现在高中时代该多么美好，才想了一小会她就被自己恶心到了，赶快摇头，急于将这种想法赶出脑袋。此时，商店招牌霓虹灯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真正开始，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打闹着在街边晃悠。看到这些，小晴更忍不住为自己的青春惋惜，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是自己亲手埋葬了美好的青春回忆，怨谁呢？
　　回到家，小晴发现辉子破天荒地在客厅看电视，往常这个时候，他一般还在办公室忙活呢。她有点心虚，手里都沁出汗来，赶忙假装提裙子擦掉汗渍，笑着问道：“吃饭了没有。”“还没吃呢，你今天怎么没做饭？”辉子埋怨道。
　　小晴小步跑向厨房：“你怎么不在外面吃了回来呢？”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赶忙改口道：“家里还有一些青皮豆，排骨，你等着，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好。”辉子的答话里有满满的倦意。
　　就这样，小晴穿着那件西瓜红的裙子，戴着亮晶晶的项链和耳环在厨房忙碌起来。一阵烟雾弥漫后，饭菜终于做好了。她赶快跑到客厅去叫辉子，才发现，辉子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才想起，平时做菜时，辉子喜欢在厨房和她挤来挤去，帮她递个作料或盘子什么的。今天的确很反常，看来是太累了，她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盖毯，轻轻盖在辉子的身上，在灯光下细细打量他的脸。刚到三十的他，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沧桑，眼角的细纹在瘦削的脸上更加明显，嘴角倔强地翘着，映照着他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的作风。
　　唉，小晴愧疚地叹气，这个男人为她背负那么多，让她免受残酷生活的打压，她还对初恋一直不忘，还在谈什么风花雪月，话说回来，自己好像爱的其实动画片里的樱木花道啊。想到这里，她抓了抓已经有点散的发髻，对自己进行了狠狠的批判。就算小贝依然俊美如初，那又怎样，现在的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天对她最好的眷顾，她还有什么不知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