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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场 分组破阵 ...


  •   [花宴当日,临江阁]
      七月灼热的阳光刺破层云,将诸天渐染成一片明丽而又华贵的灿金色。碧蓝如海水般的天空则在烟云之下静默着,宽厚地承载着这絮软而又缥缈的实体。神界的早晨永远沉静肃穆,每至整点,来自望月圣都的报时钟声便会自神月宫的殿门之外,一直响至荒僻而渺无人烟的碧阴山。蜿蜒过神界的大半个版图的天河便是在此处发源,继而流经神界最为富庶的天影城,最后汇入盛产明珠的明极海。
      瑜江不过是天河的一条支流。在天河的众多支流中,它无疑是极为普通的一员。但坐落在瑜江之畔的临江阁,名声却较这条它所依傍的江水要响亮的多。
      临江阁由神界最负盛名的神匠靳一设计,楼阁造型古朴中有新意,典雅中含清新,确是可堪入画的一景。但最令众神瞠目的,却是它那极尽奢侈的装潢。光是支撑的梁柱,就耗去了整整八根千年沉香木。天花板上悬着以人鱼油脂制成的长命灯,灯面上的图案全以真丝绣制,绣娘是自贡绣院技艺高超者中选出,绣样则由闻名全境的山水画师纤姬亲自设计。走廊上不设廊灯,单以明极海出产的紫蚌珠照明。明珠颗颗有鸡蛋大小,一至夜晚,明珠发出的幽润光泽足以照彻整条走廊。临江阁中这样的走廊不计其数,而众所周知,即便一颗拇指大小的紫蚌珠在神界亦需上千两黄金才能购得,在人间更是价值连城。临江阁的气派与华贵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尽管临江阁仅仅是家酒楼,但即便是以热衷于享受闻名的神族们也极少去阁中消费,至多有某些钱财充裕的世家子弟偶在闲暇之日会在此小聚。不过临江阁坐落在不缺富豪的天影城,又由世代驻守在此地的望族云氏所开办,倒也不愁没有客人。
      但今日,临江阁前平整宽阔却一向鲜有人烟的长街上,却突然喧闹了起来。哒哒的马蹄声自远处滚滚而来,负责街上日常洒扫的仆役甫一抬头,便被马蹄飞驰扬起的尘土糊了满脸。仆役刚想出口骂人,在抬头看到来客的瞬间,气势便先减了七分。
      来人一袭浅金色云纹绣袍,绣工极为精湛,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座下的照夜玉狮子马更是极品中的极品。那人剑眉星目,神采飞扬,乌发上束着螭龙玄玉冠,腰上系一条木樨缀玉带,佩一柄光华流转的金色长剑,足下则踏着紫珠织锦履。眉宇间气度不凡,一举一动皆有贵族风范。然而仆役好歹也在这临江阁待过数千年,什么贵家公子没见过。真正让他不敢怠慢的原因,是这少年右侧袍角之处,绣着一枚金色三足乌的标志。
      ———那是天玑六族之首,青岚苏氏的标志。
      但凡还有点常识的神族,无人不知天玑院的大名。
      在空境,若说分管神界行政与军事的神月宫和素昭宫大权独揽,并列神界众官署之首,那么这第二名,当之无愧地属于天玑院。天玑院具有表决和颁布法令的权利,也就是说,这个机构有权否决神月宫提出的决策。更重要的是,这个制度在创立之初就明确提出只允许天玑院所认可的七大贵族世家的子弟任职,所以,整个神界立法的权利,实际上都牢牢攥在了这七个家族的手中。
      这七个家族,就是众神口中的“天玑七族”。
      自神界第一任神主苍煜下令成立天玑院以来,天玑七族几乎一直处于神界权力的中心。这期间除了颍川叶氏因结怨颇深而衰亡外,其他六族迄今仍拥有极大势力。因而现在的神族,也会称这现存的六个家族为“天玑六族”。六族之中,又以盘踞在毗邻圣都望月的青岚城的苏氏为首,其家族势力可见一斑。何况青岚苏氏崇尚金色,这少年既能穿浅金色衣服招摇过市,在家中地位自然不低。
      不过数秒之间,那仆役已想清个中利害,忙换上一副笑容,殷勤地上前招待:“公子请入场。其他客人已经落座了呢。”
      那人微微颔首:“劳烦给我的马喂些草料。一路奔波,也需找一处供它歇息。”
      仆役慌忙点头:“公子不必客气,小的这就去。”忙不迭地牵马,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见他走远,那人便整了整衣袍,推开阁门,径自向楼阁内部走去。他刚跨进门槛,临江阁的大门就在他的背后关上了。
      “在下青岚苏浅,自雁霜城远途而来,故有违期。请多包涵。”
      苏浅一边优雅而不失风度地说着,一边暗自打量着室内的情形。
      入眼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以莹白而富有光泽的镶金白玉瓷盘盛放着数十个大蟠桃。蟠桃有延年益寿、助长修为之效。俗话说万年蟠桃万年寿,看这蟠桃的大小,至少需上万年才可生得一个,不仅可增寿数,对精进修为亦有好处,旁边还有燕窝雪莲羹、红叶凉藕等清淡菜品。每位神祇座前皆放置着一套茶盏与一个酒杯。茶盏是精心选来的秘色瓷,酒杯则是素纹沉影杯,每当向其中斟入酒液时,其中便会浮出凤影。苏浅略略扫了一眼桌上菜品,便转眼朝已落座的其他花神处望去。
      苏浅作为青岚苏氏家主苏缓的长子,自小便随父亲参与神界的各种盛会,也算是见过不少神界名流。但当他看清席上列坐的诸位神祇时,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惊。
      他首先看到的,是坐在主座右侧第四位的神祇。他一袭玄衣,上以银线绣成一轮寒月,寒月下则是金线织就的华丽而又复杂的牡丹纹路。细细看去,那寒月周围竟有数颗细碎星子,在黑衣上散发着浅淡光晕。乍一看去,仿佛置身于真正的夜空之中。
      ———那是空境的月神,以冷淡持正闻名全神界的孤竹神君。
      苏浅素知这位月神大人向来不满青岚苏氏的张扬跋扈,偏偏苏家还奈何不了他———苏缓刚好是日神。所以苏浅出行时对孤竹能避则避,尽量不惹到这位只认死理不认人的麻烦神君。偏偏此刻在此处遇见,真可算是流年不利。
      他心里正暗暗叫苦,又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将军不必多礼。既是为护卫神界边疆安全而迟到,那便没什么可责怪的。请上座吧。”
      苏浅心里猛的一震,忙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狭长的凤眼里无波无澜,虽无凌厉之色,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威慑力。她的肤色如初雪般白皙,衬得薄唇的血色更为分明。她从不屑用任何脂粉,就像出水的莲花不愿让俗世的尘埃玷污自己的洁净一般。但即便如此,她的面庞仍然能给人一种极大的美学享受。那清高脱俗中又含着三分妖冶的面容,与她与生俱来的高贵而又从容的气度,不知俘获了多少神族男子的心。在她身侧很少能闻到其他神女惯用的各种或高档或劣质的香粉的气息,只有一阵清苦而又冷冽的莲香,随她缓缓行进的步伐飘散。
      苏浅默默坐上自己的座位,这才开口:“末将失职,请少凰主惩处。”
      莲音并不答话,只自顾自饮着杯中的酒。见她并未有责罚的意思,苏浅这才松了口气,开始享受这桌上所盛放的丰盛菜肴。
      “既然十二花神已经到齐,为何秋霜凰主迟迟不愿现身?”
      酒兴正酣之际,忽听得孤竹如此诘问,在座诸神中的绝大多数心里俱是一紧,暗自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凰主近日公务缠身,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因此才命小人请诸位花神先行用餐。请牡丹花神不必惊疑。”侍立在一侧的管家连忙出来圆场。见状,孤竹也不便再细问。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方才的宴饮。没有谁注意到座上莲音的脸色愈来愈冰冷,如同结满了霜的湖面。
      桌上的菜肴,折影仅动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忧郁地戳着碗里剩下的半个桃子。他本就是桃花花神,人间各地每年收获的第一筐桃子,必然都会争先恐后地往他的碧桃殿里堆,以祈求来年的丰收。所以每年秋季的时候,他的房间基本就处于被桃子淹没的状态。加上神乐署本身就有大片桃林,前代司音原碧又是个常年不愿下厨的懒癌晚期患者,宁愿把徒儿扔在桃林自生自灭也不想多做一天饭......于是就在广大桃农朋友和原碧的悉心栽培下,折影成功地从一个彻头彻尾的吃货变成了一个看见桃子就反胃的苦逼孩子。所以今天一入场,看见桌上盛放的一大碗蟠桃时,折影差点没昏死过去。
      所以,勉强吃了半个桃子后,折影实在是没胃口吃任何东西了。他正用目光搜寻着那个人的位置,眼睛却不自觉地对上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一直恭敬地站在角落的管家,看他的眼神似乎很不对劲。那双含着审视与探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折影心里各种不自在。然而,管家似乎察觉到折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自己的视线。折影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方才搜寻的那人。
      不出所料,凌遥也早早放下了筷子。折影心里窃喜,无声地念起传音诀来。
      “今天的桃子真心差评。”
      凌遥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回复了一句:“功效够好即可。不要挑食。”
      折影嗤之以鼻:“你自己还不是没吃。”
      “......”
      “今天那个管家好奇怪,一直盯着我看。”
      凌遥这次稍微仔细地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问:“他看上你了?”
      “......”折影有时候觉得和凌遥对话是件真心无解的事。凌遥的逻辑和他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折影刚想吐槽,却被凌遥用手势制止:“别在这丢人好吗,当着这么多神祇的面,不好收场。”
      末了,还体贴的补上一句:“你的脸可以不要,神乐署还要继续在神界混呢。”
      折影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凌遥和阆苑那些酸腐文人离得更远一些。才当了不到三十年的掌书使,这嘴皮子功夫就被磨炼成这个境界,今后该如何是好。
      他正在这厢咬牙切齿,隔座的芍药花神云若关心地凑过来问:“桃花花神是吃坏东西了吗?怎么脸色如此不好?”
      “......没事,我只是聆听席上的乐声至忘情处,此心便忍不住随乐声跌宕而喜悲变换、时欢时怒。仅是职业习惯而已,让你见笑了。”折影忙端出神乐署司音的职业表情,一本正经地解释。
      “神君多礼了。今日得见此等雅士,也是云若之幸。”
      寒暄客套几句之后,席上又重归于静寂。在座的神祇多是名门望族之后,用餐亦极合规矩,并无太多杂声发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折影便敛声静息,开始细细研究起宴上的乐舞来。
      临江阁不愧为神界第一奢华的酒楼,连用于助兴的乐舞亦是不凡。缥缈空灵的箫声如清寒的月色一般,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筝的弦音则似冷月下的水潭,在夜风的吹拂下波动着。伴随着女乐师指下琴弦的微微震颤,整片空气便似注入了生命一般,不安分地在这烛火胧明的室内搅动。明明是很宁静平和的曲子,在折影听来,却有一种莫名的妖异之感。
      他只略略思索了一番,旋即朗声问道:“不知这首曲子是哪位名家所作?曲名是什么?”
      话音刚落,满室缭绕的乐声便戛然而止。乐舞队中抚琴的那位女琴师停下弦,施施然走上前来,盈盈一拜后柔声说道:“此曲是妾身所作,曲名为‘水月箫音’。不知此曲可有冒犯神君之处?”
      折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展扇笑道:“无甚,只是觉得此曲甚佳,打算学回去供署中乐生练习所用罢了。”
      “神君谬赞了。”女乐师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缓步退回琴架之旁,继续方才的演奏。满室的乐声重回,衣袂飘飘的舞姬们随着音符的律动翩翩起舞,如仙鹤般飘逸轻灵的身姿在台上摇曳,惑乱的是眼,迷乱的则是心。折影的目光一直随着舞姿而动,神思则被乐声牵绊着,向更高远更浩渺处探寻。筝的弦音似乎太过柔和了,这和缓的乐曲伴着室内燃放的浅淡龙涎香一起,催得他在探寻之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倦怠。
      正在昏昏欲睡之际,一股极为轻浅的紫薇花香忽然缭绕至鼻端,使折影蓦然间清醒过来。他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白皙而又修长的手在眼前摇晃。他有些恼怒地抓住那人的手:“别晃。再晃又要睡回去了。还有,你怎么下座位了?”
      “别吵。情况不对。”凌遥低声在他的耳畔说道。看他神色并非在说笑,折影忙稳定心神,仔细观察起在座的其他花神来。
      折影以往从不屑于参加这种宴会,这次若不是凌遥威逼利诱,他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赴会。再加上他以前在各类宴会上的糟糕表现,不得不说,他这次只是在宴会上犯个困而不是些别的什么大错误已经十分难得了。凌遥对他的这些老毛病早就习以为常,自然不会太过惊异。但奇怪的是,宴席上的几位位分很高、平日里赴宴极为严肃的空境尊神,如孤竹、莲音等,今天居然都是一副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的表情。折影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多,这些疑虑在看到那个女乐师的琴时达到了顶点。
      与别的琴弦不同,那把筝的琴弦是一种奇异的朱红色,琴身却是深沉的黑色。琴弦拨响时,朱弦上的赤色会一分分褪去,落入玄色的琴身之中。而琴身上的玄色,却会渐渐地染上琴弦。折影记得自己之前观赏乐舞时,那把琴的琴弦还都是朱红色的,现在琴弦中却有半数染成了黑色,在一室烛火里散发着阴冷的光。
      朱弦。黑身。
      折影在脑海里艰难搜索着符合这两个描述的名琴。忽然间,他眼神一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背后所负的双剑。
      落英剑带着浅绯色的清光,直刺向那把正散发着弦音的琴。
      随着一声桐木破裂的闷响与女子负伤的惨叫声,在座其他神祇仿佛终于自大梦中清醒过来般睁开眼。只有凌遥静静地看着折影提剑的身姿,若有所思。
      “折影神君,你对乐曲不满大可明说,又何必重伤这名乐师呢?这是极不合宴饮规矩的。”一旁的管家面色不善地上前斥道。
      “呵。”折影极为熟练地归剑入鞘,落英剑如两条绯色游龙,直没入他背后所负的剑鞘之中。他拍了拍衣上的木屑,这才开口:“我还想问,哪家的宴会会以镇魂琴作为演奏乐器,全然不顾在座宾客死活呢?”
      看到管家在听到“镇魂琴”三字后瞳孔猛的一缩,折影心知自己的判断没错,便扬声说道:“某虽不才,至少也在神乐署做了五万年的司音,对天下名琴的形态特征亦是烂熟于心。镇魂琴这东西大家都清楚,乃是惑人神智、乱人心魄的魔物。而此曲又极为玄妙轻柔,用此魔琴奏之,功效倍增,才会让在座的这些尊神中招。若我不出手扰乱这演奏,看弦上黑气的行进速度,在座诸神只怕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气血紊乱而死。你倒不妨说说,为何要在此花宴之时用如此毒计害人?”
      “你不要强词夺理。且不论乐声如何伤害这些修为高深的神祇,就算如此,你毁琴即可,又何必出手伤害一个弱女子?”
      折影被那句“弱女子”弄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举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黑亮毒针出示给诸位花神:“这么跟你说吧。你口中这位所谓的‘弱女子’,刚刚在我突然来袭时迅速闪避并且向我射出了这枚毒针。如此敏捷的身手,可真真不是一个文弱琴师能做到的呢。我再不刺她,现在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怕就是我了。”
      他的眼睛直视着管家:“而且,我们一直到现在都没做自我介绍,连芍药花神与我交谈都只能以花名相称。我之前也从未来过此地,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在一边旁听的苏浅若有所思:“桃花花神的意思是?”
      凌遥沉声回答:“承绯想说,这个管家很有可能是个冒牌货。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台上那几个乐师与舞姬一扬水袖,无数黑色毒针如飞蝗一般,猝然向他们袭去。
      伴随着长剑出鞘的低吟,一道银色弧光极为迅速地划过空气,生生将所有的毒针都格挡在众人周围一尺开外。凌遥握着青霜剑,眼神警惕地环视四周,生怕她们再度发难。
      身后的魅湘啧啧称赞:“原来是这个剧情。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
      凌遥觉得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完全在状况外的花神们的自己确实太天真了。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个舞姬瞅准机会,手中的利剑如一条飞快窜出的毒蛇,竟是直直向折影的后心刺去!凌遥大骇,急忙回剑抵挡,可哪里还来得及。那舞姬大喜,面上刚泛出个略显狰狞的笑容,动作却停滞了下来。
      舞姬有些愕然地望望四周,很快,她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惊恐。
      凝神细看,她的四肢不知何时被四根透明的丝线牢牢缠住,勒得紧处的肌肤甚至渗出了些许血丝,就是这几根丝线让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她似乎还在奋力尝试着挣脱,却只让缚体的丝线缠的愈来愈紧。丝线的另一端,连在一名身穿墨蓝色锦衣的男子的十指之上。他的手指纤细而又修长,无名指上甚至还纹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衬着他雪白的肤色,显得极为妖异。他随意地活动了下手指,引线末尾连着的女子便被牵拉着僵硬地动作,像一只任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在一旁与其他花神缠斗着的几名舞姬察觉到异样,连忙回头查看,却看到同伴被丝线缚住、拼命挣扎的模样。为首的一名女子又惊又怒,朝着那名墨蓝色衣服的男子大吼:“你用了什么妖法?!快把她放下来,我们还放你一条生路。”
      正在挥舞着双剑迎敌的折影闻言,在被神逻辑震撼的同时也不免默默吐槽:“在宴会上搞鬼让人不得安宁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妖物好吗,有脸责怪别人。”
      “最讨厌搅乱我兴致的人。”
      那名男子冷冷地说着,墨蓝色的袍角随着步伐移动而微微拂动,玉石般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名责问的女子似乎也被震慑到了,一时竟不敢出声。
      “既然被你们搅乱了兴致,那你们,就来做我的兴致吧。”
      他的右手小指略略抬起,一根冰冷的引线,就如闪电般迅速刺入了那名舞姬的眉心。
      几乎只是一瞬,女子的眼神就完全变了。她调转长剑,剑锋直指向那些几分钟前还与自己一道并肩作战的同伴们。在引线的操纵下,女子的身手比刚才偷袭折影时快了百倍不止。那一剑,竟直接削去了一位舞姬的右臂!
      那名舞姬估计也没有预料到同伴会忽然发难,硬生生受了这一剑。她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却仍勉力尝试着以左臂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佩剑。那名被操纵的女子似乎并不想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剑影快得有如疾风,锋刃瞬间便刺穿了那名舞姬的心脏。
      现在管家的脸上明显失去了最初的乐观:他的手下既要对付十二花神,还要提防来自被操纵的同伴的状似疯狂的攻击。尽管他事先在阁中埋伏了大量族中的精锐,但看现在这个局面,增援的速度只怕远远赶不上伤亡的速度。他一边想着,一边微动嘴唇,低声念了句咒语。
      “不妙,他要逃跑!”
      迎战管家的折影很快发现情况不对,双手迅速结了个印,数条青碧色的藤蔓便紧紧缠上管家的腿部。管家嗤笑一声,随手甩出一个烈火术,打算烧断折影右手与自己腿部之间连接处的藤蔓。折影似乎预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右手紧接着又掐了个诀,四根粗壮而又盘根错节的神树就分别钉在了以管家为中心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形成一个牢固的阵法,将他死死地困在了阵心之中。如果仔细查看,就会发现每根神木之间,似乎连有薄薄的术法屏障。正因为这道无形的屏障,管家之前发出的烈火术不仅没有伤到折影分毫,反而继续被锁在阵中,以两倍于原术法的效力折磨着原主人。折影眼见他被锁在阵中无法动弹,便收了剑拔弩张的备战架势,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怎么样?被人困在阵里当玩具的滋味不好受吧?”
      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双腿被火焰灼烧着,管家的神色也未露出分毫惊慌。相反,他的眼睛里满是欣喜若狂的光芒,一扫之前的老练深沉。他的双眼紧盯着折影,仿佛漏看一眼,就会让他永远陷入黑暗与绝望之中无法挣脱。而折影,就是拯救他的那一线光明。
      折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看什么?!!”
      “森木障!!!果然是你。我找了你很多年,可惜...”管家忽然刹住话头,留下折影在原地继续莫名其妙:“你从一个术法招式中能看出什么吗?全神界会这一招的都够塞满整个望月城了。”
      这下管家开始沉默。许久,他看着折影的脸,缓缓地说:“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从长相到性格都很像。”
      ......折影决定不再理会管家的神逻辑。心想反正他被阵法锁在这里跑不掉,折影便掉转目光,去留意其他花神战况如何。
      这一眼,恰好看见那名舞姬手持佩剑,飞速地追逐着最后一名逃窜的同伴。逃跑的女子身上还穿着已被剑划破的乐师服,面色惊惶,显然是已放弃了所有攻击,跑过苏浅身边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自己脱身。然而临江阁的门早已锁上,她逃不出去,便只能倚靠在门边,绝望地等待死亡来临。再看那名追赶的舞姬,她的身法已经近乎诡异,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轻飘飘地踏着空气,反手一剑,直接削下了身后同伴的头颅!因为动作过于巨大,引线直接扯断了所牵引女子的右臂。但那舞姬却仍然面无表情的站着,甚至还缓缓绽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见敌人已基本清除完毕,那墨蓝色衣服的男子便收回了缠住女子四肢的引线。那舞姬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竟是被活活累死的。男子用绢布仔细擦拭尽引线上的血迹,又细心擦了擦自己的十指,最后随意地将染满血污的绢布扔在地上。他弯下腰,从一地血腥中拾起原本连在引线上的偶人,小心地把它装回引线上。折影瞥了一眼偶人,发现它的五官居然是一片模糊,就像混沌未分时的天宇,朦胧而又充满未知的诱惑。
      折影转过头,发现其他花神基本都在原地歇息,几乎没怎么动手。他有点不能理解现场的这个局面,便扯过离自己距离较近的苏浅问道:“为什么你们都不动手?就让梅花花神独自应付这么多敌人?”
      “不是我们不想动手。就你刚刚看到的情形来说,你觉得梅花花神需要我们帮忙吗?”
      折影回想了下刚才的场面,诚实地摇了摇头。
      苏浅语带悲愤:“那不就是了?!梅花花神那种修为高深的神祇,凭引线操纵人挥剑的速度就比我自己的剑法快了不止百倍,我还在那里干什么?我的强项本就是马战和剑术,连强项都用不出来,我凑这个热闹干嘛?我爹说过,帮不上忙就不要在那里添乱,别丢家族的脸。”
      一旁的魅湘幽幽地说:“事实上,场上也就莲音少凰主赶得上梅花花神的手速。莲音可是专司神界军事的素昭宫的未来主人。连她也只能勉力跟上梅花花神的手速,桂花花神帮不上忙很正常。”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安慰我一下吗?!!”
      “都别吵。”还是凌遥最先找准了主要矛盾:“承绯,你是不是抓住管家了?”
      闻言,莲音稍稍侧过了目光。容景则还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淡漠地抚着自己的傀儡,眼里无悲无喜。其他众神纷纷看向凌遥所指的方向,看着那被囚禁在森木障中的管家。
      “袍角。”凌遥惜字如金地提醒。
      折影看了看管家的袍角,一阵凉意迅速窜上心头,将整个身体包括神思逐渐冷透。但不多久又化为满腔的怒火与悲愤,烧遍了整颗心脏。
      “九头蛇家纹?”孤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冰冷,“你是九黎叛族的人?”
      九黎族,这个名字想必在所有神族心中都不会陌生。不论是神族的历史书中,还是各地无数残存的遗迹之中,都依稀可见这个民族的影子。这个民族的种种嗜血凶残与背信弃义的表现,成了无数神族孩子年少时的噩梦。
      九黎族本是空境神族的一个分支。十万年前,他们因不满现有领地的大小,率部自北方格萨城向神族腹地的方向进攻。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尽化焦土,终于引得当时的素昭宫凰主无涯震怒,下令派神羽将军叶茗,也就是颍川叶氏当时的家主率军平叛。叶茗不愧为空境史上术法最强大的火神,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便将九黎叛族自他们所占领的灵修城赶回了格萨城。九黎族族长请求在城中签订条约,约定此后永不进犯神族,但要给他们宗族预留最基本的栖息之地。消息传到圣都望月之时,令神月宫中端居的众神之主大为满意。为防多生事端,他特地增派了天玑七族中其他六族的家主与叶茗同去格萨城协商,务求为神界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谈判那日,九黎族长在帐中设宴,款待自望月城远道而来的各位谈判使节。除叶茗推说身体不适,要独自前往花园散心之外,其他六族的家主都欣然赴宴。没想到九黎族的人竟在酒中置了迷药,让他们直接在酒宴上昏睡了过去。当天影云氏家主云迟率先醒来,并叫醒其他族长一起去寻找叶茗时,花园里只剩下叶茗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面还留有被各种术法与刀剑攻击过的痕迹。而地上重伤昏迷的九黎族长的四子手里,却握着构成叶茗胸口上致命伤的匕首。众家主大为震怒,便与前来查看情况的九黎族人起了争执,进而演变成两族之间的大战,史称“格萨之战”。在那一战中,九黎族的主力基本被消灭,城内血流成河,战死的尸体能堆成一座山。但颍川叶氏也因群龙无首而逐渐衰落,直到在天玑院其他六族围攻下族灭。自那以后,九黎族就再没发起过什么大规模叛乱,神祇们都以为他们早已在那场战役中被消灭殆尽,没想到,这个销声匿迹已久的邪恶民族,在今天又现身了!
      “在宴会上搞鬼害人......这种手法,我早该想到是你们!你们这种肮脏秽败的渣滓,兴风作浪一次还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么?”折影的语气里交杂着鄙夷与滔天的怒火,原本满含笑意的目光此刻冷若刀锋,瞪着管家的眼睛里几乎泛出了血丝。即便从小一同长大,凌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折影,这样锋芒毕露、饱含威慑力的折影。
      再看那名管家,他的神色里有片刻愧疚,但很快又恢复常态。他并不算太老,一副精干的中年人面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想来也才三十万岁出头。但他的眼里,却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沧桑感。
      “你就是当时那位九黎族长的四子,对么?”这次逼问的是云若。但他的语气与折影大不相同。云若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审问的味道,就像平日里他站在审判席上,审问那些犯人时的语气。
      “呵。”管家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淡淡地说,“我是谁你们不需知道,你们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吧。还有,折影神君,这么多年了,连囚人的阵法都不换一个。说起来,还真令人失望呢。”
      说完,他的身体就起了细微的变化:先是从双脚开始,再到上身,最后是整个头部,都逐渐变得半透明化,然后,他就在众神目睹之下,凭空消失了。
      “你还以为我真的被你困住了么?只是不想他在九泉之下,太过难受罢了。”
      这是管家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要你管!!!”折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再抬眼时,管家已消失无踪了。
      “承绯。”凌遥不知何时来到折影身侧,“现在他跑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啊,还能怎么办?”折影没好气地吼道,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神来。
      “门已经锁了。”容景冷淡的声音传来。
      折影稍微冷静了一下,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之前那名逃窜的乐师分明已经逃到了门边,如果门还可以打开,她一定会直接推开门逃走,而不是坐以待毙地留在室内,等着被发疯的同伴砍死。
      除非在那时她就知道,门窗已经被自己的同族锁死了,自己断无从门逃走的可能。
      “......你们试过炸门没?”折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你觉得如果可以炸开门,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风来吗?!!”魅湘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如果少凰主和梅花花神可以打开门,我脑残才会继续留在这里和你唠嗑。”
      “......你的嘴真的比阿遥的还贱.....”
      “你说紫薇花神?”魅湘优雅而又礼貌地微笑,“我开宴时曾和他谈过几句。”
      “原来那厮的嘴贱是和你小子学的!把那么纯洁可爱的孩子教成这样你也做的出!!!”折影恨不得戳着他的鼻子骂,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好不容易种的白菜就被你这头猪糟蹋了!”
      “承绯......”凌遥实在看不下去,弱弱地说,“最先教坏孩子的明明是你好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和......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魅湘笑的云淡风轻,“最先拱白菜的猪貌似是你哟!”
      折影撸起袖子正准备打人,却见魅湘微微蹙眉,扶着墙缓缓倒了下去。
      “装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有种便起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一架!”折影刚想摇醒魅湘,手却被凌遥按住,“别动!芙蓉花神是真的出事了!”
      折影弯下腰,凝神查看魅湘的情况。只见躺在地上的魅湘双眼紧闭,唇角还有些许黑色的血迹。折影全身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低声道:“中毒?”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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