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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璠域 礼部尚书韶 ...

  •   草甸湿漉漉的,草甸的前方是更加枯白的草甸,两侧隐约着遥遥的群山。雨在淋淋沥沥地下着,举头是阴郁的天穹。灰蒙蒙的云片缠在低矮的山腰上,像望不尽的群山和草甸。
      车队在枯白的草原里,像一条烧焦的黑线。马蹄从泥泞里踏出来,又踩进新的泥泞里。帐顶铜銮的撞击声沉紧而闷重。
      韶乐抱着暖炉,掀开一线帷帐,冰凉的空气混杂着马的膻气钻进鼻中。这数月的路途上,她颇有些忧虑,一则担忧韶城枢的身体能否挨得住高岭的严寒,二则听闻蛮夷之地民风剽悍野蛮,不知璠国赞普王会如何相待,三则前途茫茫,不知何时才可回京。
      韶城枢只韶乐一个女儿,发妻不知何故,早早地改嫁了别家,他也并未再娶,宅中只空留了二三侍妾。
      韶乐从小作女公子般读书写字,天性灵秀聪颖,韶城枢论起国事也不甚避讳她。这两年朝堂的局势颇有些莫测,韶城枢大抵是不慎卷入了什么纷争,她身在闺阁也能有所察觉,皇帝任父亲为驻璠大臣,想来也是暂避京都的风浪。她不知父亲能否再被召回,回京后又是如何的宿命。
      风忽而大作,周遭猛地冷了数倍,帷帐募地高高掀起,铜銮声骤急,清脆而破碎。马蹄上的湿泥瞬息之间变得干而冷硬,化为渣土簌簌地落下来。地上的泥水突然间吹成了冻土,细细的冰粒如沙一般,在草间随着风向滚走游动,像钱子江的江潮。
      厚重的帷幕挡不住草原的疾风,车里的暖息瞬而消散,两个丫鬟匆忙起身给韶乐遮着风沙。暗淡的雨帘早被风吹破了,天上飘下的雨变成坚硬的雪,前方支离破碎地显出毡车和骑兵的影子。前头父亲的马车和对面健壮的轻骑慢慢地近了。
      “大璠国吉蒙,洛桑干布特来此地恭迎瓷国贵使。”
      “瓷国驻璠大臣韶城枢奉皇命前来璠地,吉蒙亲迎,韶某实感其幸。”
      “上国钦使舟车劳顿,赞普已在大王殿外相侯。请随小王移行......”
      韶乐听到了吉蒙粗犷的嗓音和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呜咽般模糊的异乡语言,断断续续地飘在风中,知道车队终于到了大璠。
      又半个时辰,车队停了下来,兵士和随从开始丁丁当当地拆卸货物,璠国的接应队伍也在帮忙安顿驻扎。
      韶乐缓缓站起来揉一揉久坐得酸痛地腰肢,吩咐小丫鬟蝉儿下去打听打听。身旁年年见她似有想下马车的意思,忙又从檀木屉中捧出一套鹤氅裘来,细细地为韶乐穿戴好。
      年年用手轻轻地拢了拢韶乐立领上白如雪裁的鹤绒,禁不住感叹道:“这御赐的鹤氅,也只有我们乐娘子穿戴,方能显出它的华而不骄来。”
      韶乐低头看着身上通体洁白的鹤氅,细羽如丝,层层绵绵,厚而不重,和暖轻便,鹤绒含润而细腻地泛着波光。裘尾的黑羽便如鹤翅一般,最惊艳处莫过于与这鹤氅相配的精巧锦帽,顶心一点竟是嫣红,恰如鹤顶。这件鹤氅乃瓷国国库一宝,听说原来另有一件凑成一对。裘衣鹤帽均是从珍贵的秋白鹤身上,取其最轻软的鹤绒所制。韶城枢十有七八是受累于皇家,璠国一行又身负重任,皇帝便亲赐诸多珍奇以抚慰臣下,其中最名贵的便是百年难得的秋白鹤氅。
      韶乐笑着戳了戳年年粉软的腮:“若不是父亲调遣至这苦寒僻远之地,皇帝也不会赐下穷尽奢华的鹤氅。我宁不要这件鹤氅,也不愿如今这般境地,不知有无归乡之日。”
      年年是个灵巧的丫头,闻言连忙笑道:“乐娘子万不要胡言,可吓死年年了,御赐之宝又哪敢推辞呢。”
      韶乐扬眉刚要笑她,正好出去打听的蝉儿启帘回来:“乐娘子,外面那些杂役都在打点行囊货物准备安营驻扎,将士们正押运咱们大瓷赏给他们属国的珍宝物事。”
      “我们乐娘子岂能住在如此穷酸破落之地,这般金贵高洁之体如何踏进那些个破棚子!”年年惊道,不由忿忿起来。
      韶乐安抚她到:“你先别着急,倒不是因我骄矜住不惯璠房,只是父亲毕竟是钦使,皇上任命的驻璠大臣,我们此行便是顶着瓷国皇帝的面子来的,凭此而言,璠国是不会让我们住在此处的。”
      “确实如此,我们乐娘子就是料事如神,”蝉儿弯着秀气的俊眼笑道:“年年总是这般沉不住气,那些屋棚是璠民帮杂役和兵士们搭建暂住的。我们先在此地稍后,很快就会有人接我们去牛毡暖房去住,听闻那是璠王为接待驻璠大臣,早在三个月以前便着手建造的。”
      年年犟嘴道:“不过一时心急,还不是我对我们乐娘子,上心得不得了。”
      韶乐也不嘲弄她,问道:“蝉儿,父亲呢?”
      “回乐娘子,阿郎去璠国王宫了。阿郎吩咐乐娘子先行一步,早些休息,不必等他。”蝉儿回道。
      “父亲自有国政要事劳神。”韶乐不知想到了什么,胸口忽然觉得有些发堵。
      年年跟韶乐比蝉儿更早,知道韶乐此时心里并不好过,便向蝉儿使个眼色,一起扶韶乐下了马车。
      车外的空气比车内刺骨得多,韶乐裹着鹤氅依然指节发寒。男人们穿着污渍而笨重的厚袄,吐出一串串白雾。那雾呼到行囊上,便结成了一片清霜。
      云海还是很低,像是挨着头顶一般,即便有空旷的原野也难免使人感到压抑,不像京都。虽万家楼宇,密集逼仄,却硬生生长出一片高远的晴空来,那通透使人快活,南街北巷都是繁华的笑语。
      韶乐看到不远处草甸上有一小群黑羊,有几头牛长着又厚又长的毛,还有一些什么,她并不识得。
      “哎呦我的小祖宗,乐娘子怎么出来啦,可别冷着!”
      韶乐回头正看到宋大娘子连跑带扑地喊着,摆手道:“年年恨不得把马车的帷帐都给我穿在身上,冷不到我的。”
      宋大娘子仔细地从头到脚地看了看韶乐,方才稍稍安心:“这丫头对乐娘子最是上心,即便如此,乐娘子还是要当心贵体啊。”
      韶乐点头应是。小丫鬟年年听言很是得意。
      “大娘,那是什么?”韶乐指着那些长着带皱纹的长鼻子,四处拱地,如小条凳高矮大小的四脚动物说道。
      “那是璠民的黑猪,我的乐娘子,”宋大娘子回道,“黑猪是野猪和家猪生下的崽子,不要人喂却还听人的管教,又喜欢四处跑,只需黑天了让狗赶进棚里便是了。这黑猪啊,皮肉更劲道,不像我们中原的家猪,个儿大,肉肥啊。”
      “那边跑着的小东西是什么?”韶乐眯了眯眼,想再看清些。
      “那是飞溜儿鸡。跟那些猪羊一样,是这里璠民们养着吃的。这小家伙蹿得飞快,不好逮的。”宋大娘子咯咯笑了。
      蝉儿笑着问道:“宋大娘子又如何识得这草原上的东西?”
      “我家郎从前是包袱工,常是走茶马道,专在中原和这僻地间来往,我腿脚好的时候跟他走过几次。太累啦,我后来便不随他送货了。”宋大娘子弯腰拍拍裙边的泥渍,“我双十那年,我家郎路上死啦,掉下山去,什么都没啦。我这才投身到了我们尚书......哎呦,那时还是礼部侍郎门下做起了奴婢。”
      太阳开始有些偏西,灰暗的浓云中间出现一块铁锈般的火烧色,韶乐瓷白的脸染上些橙红。
      宋大娘子慢慢直起身来,笑着叹道:“几十年了,茶马道可不好走。朝廷啊,断也不会在那些个山里修路。我看若是今后有大商人来投些钱,踩出条路来,包袱工的日子想来也不会那么苦啦。”
      远处传来一阵嗥叫,是璠民们的叫声。遥遥地,路前面的柴堆升起一团巨大的篝火,苦寒的风顿时有了些许热意。跳跃的璠民渐渐围过来,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去吧,我的乐娘子,”宋大娘子慈爱而缅怀地说到,“那是璠民们在庆祝上国贵客的到来。乐娘子大抵不喜他们的粗野,可他们大都......都算是好人呐。”
      韶乐看着宋大娘子脸上的深纹,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在斜阳下隐约映出淡淡的金色。
      路前响起奇异的歌谣和乐器的鸣响,璠国的礼臣请韶乐移行,瓷国的礼兵在她身后列队。韶乐点头致意,直接回身便爬上了马车。
      年年欲扶的手伸在半空中,她不解地眨眨眼睛,对小姐的失仪有些楞神儿。
      蝉儿紧跟着掀开帷帐,过一会儿探出脑袋来,“宋大娘子,小姐让你一同上来。”
      宋大娘子颇有些受宠若惊,她憨厚的手不安地搓了搓衣上未净的泥渍,方才小心地登上了马车,帘幕放下,把灰扑扑的原野拦在车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璠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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