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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姽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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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月初一。
凛冬。凤城的冬天永远不瘟不火,古老的小城镇不会随着春节的到来而沸反盈天,也不会因为霜雪的初蒙而肃杀入骨。一切都照着该有的节奏缓缓推进。淡淡地来,浓烈地去。犹如爆竹的轰然炸裂,初时的引线细响早已微不可闻。年前各家都蒙在各家房里准备年货,而年后便走街串巷热闹起来。
三姑六婆,七舅八姨。老城因一朝改岁从平时寡淡无味变得浓妆艳抹。
看起来很正常,那么........正常。
“哎呦,你们家总算是回乡了,大家都知道苏家的儿子有出息,去了外面,一指你家老房子都说不回来了!”紫金檀的朝天香燃着,挂着浅浅缕缕的烟丝儿,缠在妇人脚边。随着蜀锦门帘掀开,寒风过处顿时消弭。
“婶子哪里的话,以前在彤场,栀定事忙,离这儿又远,我们家寡徳,老人都不在了,老房子荒了这么些年根本住不了人,就一直在彤场过年。那是现实条件不好,都说叶落归根,彤场到底不是家乡,我们在外头怎样赫赫扬扬,终究要回来的。今年修缮了这房子,以后还指着在这儿养老呢。”苏夫人家原也是凤城近边的大户,虽然没有像城里女子正常的上过学,但是未嫁前家中也是请西席的,知书达理,端庄大方。年近不惑,眼角已有细纹,眼里也有了风霜,但颜色却从未衰驰。给来人斟上茶,接过丫头递来的什锦拼盘稳稳的放在桌上,推到了人眼前。
来人是族里族长的三媳妇儿,比苏夫人年纪还小上一轮。但论辈分,苏夫人仍要叫一句“婶娘”。
婶娘一拍大腿,凤仙花染的指甲在阳光下分外鲜艳“是这个理,我就说你是个识大体的,外面还说呢,‘苏家的独苗怕是钉在彤场生根了,不就是老婆闹得嘛’你们一回来真是给他们打脸。” 她摸了一把西瓜子一边磕一边用眼睛逡巡着刚修缮过的老屋:“哎,你家闺女呢?”
“ 哦,” 苏夫人望了眼东厢房。“ 还睡着呢。”
“虽说老人不在了大年初一睡到这么晚也是失礼啊。” 女人随着她望了望东厢房,厢房大门紧闭,阳光撒进去却半点也看不清。
“ 是,是。但昨晚她撞了客,后半夜哭醒过来,她奶嬷嬷去年走了,房里丫头也不贴肉,由着她哭,今早我叫她看见她正坐床上咳嗽才知道的。” 苏夫人试了试茶温给女人续上。“ 就让她多睡会儿。”
女人浓妆之下多了三分了然:“哦.......这样啊,怎么撞着了,说来我听听。对了,你家姑娘叫什么来着,这几年都在外面我们还没见过。”
“ 姽婳。”苏夫人抬眼说。
婶娘捻了颗瓜子思忖着问:“怎么写的?”
苏夫人一偏头,换了口气无奈道:“危和画,从女。栀定你们知道的,有针尖点的肚才也要显摆,他说这俩字是说小姑娘文静的。我是个没读过书的,这俩字读起来再怎么拗口,看起来再怎么少福,也辩不过他的。”
“这名字看起来是阴气太重了。”婶娘无意间抬手抿了抿发髻。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不过你们文化人也不信这个,不信也没啥!不信就没有!哈哈哈!”
苏夫人叹了口气,点点头便揭过话头,回身叫丫头给婶娘续茶。
外面阳光正好,透进菱花窗格,细小的灰尘在半空沉沉浮浮。有人家放起了鞭炮,震天的声音此起彼伏,凤城开始渐渐苏醒。
(二)
苏姽婳踏进灵济寺时是卯时三刻,苏老爷递了名帖进去,不一会儿就有小沙弥前来引路,灵济寺是镇里最大的庙,和尚多,得道高僧也出过不少,规矩也严苛。小沙弥双掌合十,将苏老爷带进了大雄宝殿后的谒经堂。
小西风卷着雪沫只往脸上扑,苏姽婳跟上父亲,手头攥紧了黑呢金绣纹的斗篷,鬓边的双股珐琅银蝶步摇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显得它的主人更加单薄。
“苏施主今日竟得空来探望我这个老和尚,倒令人意外得很。”
老和尚不老,反而看起来很年轻,约莫而立之年,身着普通的浅灰粗布僧袍,颈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手上拿了一本古旧线装的《金刚经》,最夺目的是他腕间牵着根红丝线。丝线看起来也是半旧的,线边丝丝毛边,有着时光的沉淀感。
“清止。”苏老爷向他拱了拱手“今年彤场恶事缠身,久未归来,你却比往年更疏远于我,让我如何对你?”苏老爷一身杭绸,紫菱纹的团花缎在阳光下华光流转。脱了外袄,在火炉边,与清止大师坐了下来。招呼自己女儿说:“姽婳给大师见礼。”
清止望向姽婳的时候盯着她的脸多看了两眼,顿了顿,疏朗的笑容在唇边漾开,点头道:“姽婳?好名字。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苏学士才情甚高,女儿也肖父般娴雅得体,配得上这二字。”清止虽然说话很端庄,笑意却渗透不到眼底,眸子深若寒潭,眼神中充斥着灰暗。这种冷漠疏离让苏姽婳隐隐感到不舒服。
“清止,实不相瞒,我知你不想见我,但是这件事,我只能来求你了。”苏老爷皱着眉叹气。“姽婳可能被什么缠上了。”
苏姽婳低下了头,听见父亲提起,微不可查地也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不是也没被吓到么。”
清止端起桌上的茶盏,望向姽婳,刮了些浮沫,道:“她身边并无异常.......”
“老宅里有东西!”苏老爷着急地截住他的话。“姽婳梦见他了!”
清止的眉间流露出淡淡的不耐烦:“梦见谁了?!苏学士也是新学人士,况且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佛祖在前,还是不要胡言乱语,蛇蛇蝎蝎得好。”
“栀青!”苏老爷的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她梦见了她从未见过的栀青啊!”苏老爷懊恼的锤了锤桌面,桌上茶盏轻轻晃起来,溅出几点茶水。“清止,我知道你对我有猜疑,但是无论我做没做,我苏家已经因为你而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诋毁、和代价。求你看在栀青的份上,护我女儿周全……我……我已经失去过三个孩子了……”苏老爷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却只有一女,他双鬓斑白接连丧子丧女已让他不敢对小女儿有任何的疏忽。
清止疲惫地闭目:“我不信栀青会对你们的孩子做什么”他像是被猛的戳中死穴,再也保持不了冷静。的言语中有了愤怒“栀青从来不曾怪过你,你却把自己的不幸强加在他头上……苏栀定,当你将丧子的账算在栀青身上时,其实只说明,你也还未放下!”
苏老爷起身大声道:“栀青不会,可是二娘会!你还不知道吧,栀青头七,她在灵堂上触柱而亡,死前曾诅咒我苏家永生无后!”苏老爷激动了起来,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着,苦笑起来:“好了,她的诅咒应验了!我已垂垂老矣,失去过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姽婳了啊!”
姽婳心下大惊,她自小对老宅中发生的事不甚了解。只知道爷爷在逊帝逊位那段缭乱世岁月里发家,取了两个老婆,一个是自己亲奶奶,一个是丫头抬成的二姨奶奶。
她也无法想见,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噩梦就能让父亲如临大敌。
清止睁眼,冷笑着望向姽婳:“你怎知她梦见的 ,就是青栀?”
苏老爷苦笑道:“银筝一曲转何急?相思万里念君去。”他顿了顿“耳熟么?你们作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淫词艳赋私下里说说倒没什么,小女道行尚浅,这些句子哪里听来的?栀青一死,父亲与母亲就将南苑封了,那几封侥幸保留的书信我也因顾念你而差人送至你手上,想必现在还在你身边。婳儿自小养在深闺,不过是她那早早坠入红尘情网的小叔梦里念与她听的吧!”
姽婳站在一边反驳:“父亲!小叔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啊!这诗哪里浓艳,你还没听全,听全了自会觉得……”
“你闭嘴!你被你那小叔迷了心窍!”他指着姽婳的鼻子骂道“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你前面的哥哥姐姐死前可都领教过他的厉害!你若想下去陪他们,我也不想管你!”
姽婳惊惧的何止陈年旧事,听父亲的呵斥仿佛知道了些其他不同的事。正在思忖间,清止用没有神采的眼眸空洞地看向她:“他对你说什么了?”他疑由道,“他可曾有……有……可过的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想问的却不敢问,只好卡在喉间生涩的问一句他事。
“他……看上去很好……”姽画抿了抿嘴,回忆道:“我梦到我坐在一辆车上。”一回忆起那个梦境,她就有点不安的用手扶了扶太阳穴, “灵车,那种送葬的,很大。人坐在前面车里,后面载着一个很大的棺材,旁边有送葬的人,都披麻戴孝,仔细看看,都是纸人。扶灵的,摔丧的,讨米的,脸上涂着红红的胭脂,脸蜡白着。”
清止苦笑了笑:“你到不怕?”
苏姽婳啜呢道:“当时不怎么怕,感觉挺正常的,醒了就怕了。”她想了想继续说“车里很大,人也很多,我坐在车里听那些纸人说话,说是我太奶奶想我了,带我去看看她。我不认识她们,就没理,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四周黑乎乎的,只有路看得清 ,路上开满了血红的龙爪,然后他就骑着马跟上了我们的车。
他对我笑,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去见太奶奶,他说他也要去,不如我就别去了,他给我带句话就行了。我想想反正我也不怎么想见那个\'太奶奶’,我就说好啊,他把车子叫停,前面跑来一个穿白衣戴白帽的人下来跟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气鼓鼓得把我抱下车,自己驾车走了。之后他就叫我往来时路一直走,别回头。他长得跟爷爷很像,穿着淡青的长衫,手上拿着一管玉笛,笑起来眼睛像两个小月亮,他走前给了我一朵白色的龙爪,可漂亮了,他走很远我才想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大声问他‘你叫什么呀!’他念着诗也不理我,就走了。”
姽婳歪头,语气里带着不忿,低声道:“他看上去那么恬淡,他这样恬淡的人,怎么会害我呢!”
(三)
苏老爷是新学人士,早年曾留过洋有些阅历,再加上苏姽婳现在是苏老爷的独女,在家可谓是呼风唤雨,超越了一般大户人家对女儿的重视,不仅不缠足,在彤场还上过新式学堂,接受过西方教育,苏姽婳吵着要和清止同驾,苏老爷因清止答应去苏府老宅一探究竟,也没有阻拦,自己骑着马带着仆从,先回了苏府,留二人坐车随后赶上。
“哎,大师,你说,这世界上真有神鬼嘛?”苏姽婳捧着脸看清止,清止大她许多,算是她长辈,可是说自己老的“老和尚”却长得煞是清隽儒雅,虽然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但是好像尤得岁月眷顾。
只可惜,相貌不曾经历风霜,心里已然千疮百孔。清止手中拨动佛珠,不曾回答。
苏姽婳撇了撇嘴,见他不搭理自己,并未放弃套话:“大师,你就真的不想再知道半点关于小叔的事?”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说:“你若不想知道,你跟我们回家干嘛?”
清止顿住手指尖的动作,睁眼看向苏姽婳,漠然道:“不是我想知道什么,恐怕是苏小姐很好奇当年的事吧?”
苏姽婳脸僵了僵,坦白道:“大姐是革命党,常年在外,在这个乱世中本不安稳,在她遇难之前,我听她说过梦见小叔的事,当年我还小,她称赞小叔敢于反抗,勇于追求。而二哥突然毙命,又看不出被人谋害的的迹象......我与二哥不亲近,二哥三哥接连过身,之后下人才流传起二姨奶奶的诅咒,谁知道我二哥三哥有没有梦见?一家人家四年间死了三个孩子,这不可能是巧合吧?”她说起来前所未有的沉重,事实上,在自己的哥哥姐姐过世后,她从未正视过这个事实。“当然,我不相信鬼怪。”新教育在她脑中根深蒂固,她从未怀疑过。
清止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袍:“你怀疑,这是人为?”
“自古以来,后宅无非就是争宠,争子嗣,争家业这些摆不得台面上说的东西。父亲也是甚为厌倦老宅的腐朽的空气,才久居彤场,你也是经历过小叔和姨奶奶夺嫡之事的人,大奶奶跟姨奶奶斗的天翻地覆,小叔在这场角逐中也沦为牺牲品......如今这样的情形又一次重现:我跟大姐是母亲嫡出,二哥三哥都是姨娘所出......”
“你在怀疑你母亲。”清止面无表情阐述这一个事实。他慢慢将视线转向车窗外,朔风卷着雪片飞入宽阔的马车内,瞬间化成水,再蒸发,毫无痕迹。“苏家的人都那么心思深沉么?”他讽刺地笑了笑。“你竟然怀疑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鄙夷。
“难道就因为她是我母亲我就不该怀疑她么?!二哥三哥确实是她的威胁啊!她利用父亲对姨奶奶诅咒的畏惧......”
“苏小姐。”清止打断了她。“我想你误会了。你是不是觉得当年你的奶奶,为了跟二房斗而把我和栀青的事情告诉了苏老太爷,造成栀青自杀?”
“难道不是么?”苏姽婳皱了皱眉,“你明明对父亲成见那么深,父亲刚刚也说......”
清止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你父亲是觉得对不起苏家。你父亲理解错了,如果他知道我的想法,估计会不厌其烦来劝我,我看见他就想起栀青,诚然,我放不下栀青,所以,我不想见你父亲。让他误解,我就有稍微喘息的机会。”
“我和他,相识二十载,我从未对他有非分之想,我们一起参禅悟道,一直过得很快乐,直到那个夜晚......
我是个愚钝之人,我以为那只是挚友之间该有的感情,栀青向来比我聪颖,他对佛法的理解总是先我一步。
情,也是。”
清止低头看向手上的念珠。无奈道:“后来我就拒绝见他,他是对我绝望了,又加他的母亲有所察觉,才投水的。”他苦笑着,眼里的绝望像钉子一样将苏姽婳定在当场。“是我逼死他的。”
“他死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好大啊,他让人送信,说在柳湖桥上等我,他想见我。可是我心那么硬,那么硬......我想,他这一生最错的事,就是喜欢我了吧。他下葬我也没有去看他。栀定比我还先知道他的感情,他怕我误会栀定,信里为他申辩,其实,在读他的信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他就抱了求死之心的。可惜,我没发现啊.......”
苏姽婳开始恍惚,对曾经的想法有了动摇:“可是......”
“苏府到了,下车吧。”清止止住她的话,故事讲完了,一切都该明了了。他自顾自的下车了。
(四)
老江北人家的宅子都有这个习惯,堂上一定要有一副长柜,长度视堂屋进宽而定,一般都要跟堂屋进宽一样长,高至人胸口,上边安幅堂画或者堂镜,堂画堂镜要大,越大越好,哪怕是堂镜,上面也会有花卉纹样,以福禄寿之类的吉祥喜兴的为题。
前边会放观音,钟馗等菩萨像或者是仙人排位,每天饭前都要敬香,算是后人的心意。
东边放宝瓶两座,摆钟一件,取意“东瓶西镜,終生平安。”
清止站在堂前,看着堂柜上空空的白墙,若有所思。
苏老爷携苏夫人来到堂前,与他寒暄几句旋即引着清止往东厢房去,虽然女儿家闺房不该让男人进入,但苏家顾忌少,苏夫人想让他看看东厢房到底有没有问题。清止走在抄手游廊上,随意地问:“苏老爷,家中不挂柜画不摆堂镜么?像苏家老江北人家,应该都有的。”
苏夫人在一旁回忆了一下说:“有是有,可是我家常年不住这宅子,家中无人,家里下人都是彤场带来的。今年修缮发现那幅柜画已经潮的面目全非。以前柜上也是有牌位的,但是听说,公公以前有个妾,那妾儿子死了,失心疯将祖宗牌位全扔进了宅前面的护宅沟里…”
苏老爷截住她话头,说道:“我们家也是不懂这些,算命先生说家里有了大吉之事才能重立牌位,不然是不能动的......所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
清止颔首,在东厢房看了一圈,意味深长瞥了一眼苏姽婳:“清止并未看出不妥,只不过是宅祚不稳,重新立了牌位就好,至于那个梦么......
栀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栀青从未想过要对苏家有任何不利,你们多虑了。”他步履沉着的向门口走去,回头对苏栀定说:“我欲传苏小姐八字真言,不知可否让她单独送我出府?”
苏老爷没有推辞,遣苏姽婳而去。
苏姽婳亦步亦趋的跟在清止身后,就听见清止缥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还是不信。”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是对你们的事好奇,因为我确实怀疑我母亲,将二哥三哥的事嫁祸在小叔头上。”苏姽婳冷着脸儿,撑着天水碧的纸伞站在风雪中。浅浅的白雾从口中呼出。
“知道‘宅祚’是什么吗?”清止转头问。
苏姽婳摇头。
“就是家宅的守护神。你家的宅祚,就是栀青。”
他扶额低声轻笑。“是呀,我早该想到,他那么灵慧,悟性那么高,怎么_就会轻易死去呢?苏家的人,神思不稳的时候,梦见苏家的守护者,有问题么?”他放下手,打量了一眼苏姽婳:“你眉间有他的的灵慧,但也有他的敏感多疑,奉劝你一句,对世事,莫要深究,对双亲,多点信任,你会活得更快乐。”
清止转身迈出大门,在风雪中渐渐消失,徒留苏姽婳站在门口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