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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礼 ...

  •   绵长的轻烟从半旧的博山炉中溢出,在条条白色的纱幔间游走。十几个僧侣跪坐在圆形的蒲草团上一起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或高或低,或清朗或浑厚的十几种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生出几分凝重庄严。两旁的亲朋好友都静静的,屏着呼吸,怕惊扰逝者魂灵。
      南镜湖也在,就是西起第一个位置。她蹲在灵柩边上,垂着头,默默地把手中的冥纸递到火盆附近,等着跳跃的火舌将它卷走,然后烧成灰烬。她不停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麻木地如同一只提线木偶。
      世人皆知晋元公把胞妹镜湖公主嫁给了陈明县侯做填房,当然也多亏了这位手握重兵的侯爷,元公才能从众多公子中脱颖而出继承爵位。有人说元公卖妹求荣,也有人说陈明县侯色欲熏心,又有人说最可悲的是公主,豆蔻年华,蛾眉曼睩,目腾光些,本是豆蔻年华,却要嫁给知天命的武夫,但其中的是非曲折究竟如何,又有谁讲得清楚呢?
      钝钝的木鱼声渐止,诵经结束。镜湖起身向最年长的一位轻轻点头,“有劳大师了。”那和尚却没有别的表情,只是木着脸,连说了几声无妨,便另着其他僧人下去了。在一旁收拾的小丫鬟低声嘀咕了一句终于结束了,恰巧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是了,终于结束了,不论是这场丧事,还是自己在这里的生活,都结束了。她这么想着,也就淡了要斥责丫鬟的心思,转身出去了。
      *
      素色的软鞋才跨过门槛,便看见佩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几乎要向镜湖撞过去。跟在身后的宗儿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把她护住,大声喝道:“跑得这样急,没看见殿下吗?”
      佩儿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脚,略喘了口气,才要说话,便被南镜湖打断:“可是哥哥那边传了消息?”
      佩儿笑了起来,右颊泛起了一个浅浅的梨漩:“正是呢,君上的信鸽才飞回了,问殿下什么时候离开。”
      宗儿一听,立马露出释然的表情来:“难怪你这样高兴,脚底下都生着风,原来是快要见到情郎了。”
      佩儿红了脸,辩解道:“胡……胡说什么,就知道打趣我,懒得搭理你,我做事去了。”说完向镜湖欠身,便离开了。
      “也难为她在这边伺候我这么多年,本来可以不用来的。”看着袅袅婷婷的背影远去,镜湖忽然说。
      “若不是嘉儿去的早……也不会把她补过来。”宗儿接话道。
      “只怪嘉儿命薄……倒是你,从来时便一直跟着我,半点要走的心思都没有,都不知道该这么谢你了。”
      “婢子惶恐。”宗儿一听,连忙跪下,双手撑地,脸完全埋进阴影之中,无法看不清“能伺候殿下已是婢子的福分,一声谢是万万担不起的。”
      南镜湖见她这样先是有些诧异,后来又恢复了平静,把她扶起来,说了一句“反应怎么这样大”,就把这事揭过不再提了。倒是闻者表情凝重,反复思考,却又不知是哪里错了,只能将疑惑咽下,重新跟上去小心伺候。
      *
      抄手游廊两侧种了不少梧桐树,秋意正浓,叶子被染成深深浅浅的金黄色,层层叠叠的坠在枝头,微风轻拂,簌簌作响,别有一番风情。
      “这里确是一方宝地。”镜湖笑着对一个孩子说,“若是入了夜,便是应了风摇愁玉坠的好景致。”
      那孩子约莫九,十岁的模样,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衣,肘部系了条一指宽的红色布条。他学着大人的语气,毕恭毕敬,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母亲说得极是,先生也说此地开阔疏朗,是最适合读书不过了。”
      “你近日读书读得到勤奋,今早济慈寺的师傅来给你父侯祈福,也不见你来。我只好说你伤心,哭病了。可你是你父侯唯一的儿子,却半点孝道都没有,让别人怎么想你。”
      “我是父侯唯一的儿子?他对我可有半分父母之情,母亲心里最是清楚。我随年幼,但他如何对待我,阿齐一直铭记于心,丝毫不敢忘记。”
      镜湖一听,心道小孩记仇小孩记仇,果然如此。但还是调整好表情,劝道:“你父侯一心要你做继承人,对你自然严格一些。你不想,哪一回你病了,他没有衣不解带的照顾你?哪一回答应你的事,他不是认认真真地做了?这样还不算对你好?”
      “……那我娘呢?”阿齐一直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南镜湖从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解读出了悲伤,愤怒,仇恨还有一些杂乱而又模糊不清的情感,像是受了伤的兽类,带着想要毁掉伤害过它的一切的狰狞。
      镜湖承认,她有些害怕这个孩子了,但她又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罢了。年龄上的差距给了她勇气,也使她下定了要将他厄杀的决心,趁着他还是个孩子,还未长出獠牙的时候。
      “你……知道了些什么?”沉默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道,“你听别人说了什么?”
      那孩子依然不出声,直直地站着,撇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孝感动天》的画,大约觉得讽刺,嘴角竟刻出一丝冷笑。从半开的木窗外投进来的,被梧桐树叶筛的破碎的秋阳打在他身上,叫那笑容一半湮没在树荫之中,一半暴露在阳光之下。
      镜湖见他不说话,变换了法子问他:“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很好。”阿齐总算是开了口。
      镜湖也松了口气:“你可知道,你今天不去,别人背后怎么说我?”
      见他不答,镜湖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别人说,是我故意不叫你去的,就是想让你给追随你父亲的老将留个坏印象,好叫你不能接管你父亲的军队。你说说看,我冤不冤。”
      转而又说:“年底我就要回家去了,怕是日后想见一面都难。若是明天出殡的时候你不来,咱们也就不用再见了。养了你七八年,事事都想着你,算是我白白浪费了一片情意,这个虐待继子的罪名,背了也就背了吧!”
      说完,便走了,留着阿齐一个人杵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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