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话本：闪闪短篇集》闪闪

1、单人公寓

　　这样一个女人。
　　不喜欢的工作一直没有勇气辞掉。
　　胖了一公斤，没有胖在该胖的地方。
　　因为有网路，所以上网了。
　　假如没有网路，她会在家对着下水道说话，然后猜想她的声音会传去哪里。
　　郁闷的时候，想冲到街头捉一个人，大声勒令他爱她，夸奖她，但是到头来发现，原来各自寂寞比面对面寂寞要好。
　　作为经济学学士，疯狂购物是做不出来的事情。
　　写字渐渐不能作为心灵通向外面世界的秘密通道。
　　一夜情还要谨防爱滋。
　　那些连环杀人狂，一定都是太寂寞了。
　　有人大声呼喊，要救赎。
　　谁来救赎谁？
　　两手空空，拿什么救赎？
　　没有谁真的能陪伴谁，因为他不能居住在你的躯体里，用你的眼看见世界，用你的唇饮茶。
　　所以我们每个人居住在自己的身体，好比寂寞的单人公寓。
　　
　　刚开始爱的时候，他还在遥远的北方的城市。
　　网路上交换一些涣散的言语和思想，热气蒸腾的火锅聚会上见过匆忙的一面。一个台风登陆的下午，忽然互相爱上了。好比两片拼图忽然榫合。
　　他们不认为那是网恋。只是漂游的魂魄彼此遇见。即使做一对鱼，也可以相忘江湖，不必在车辙的积水中艰难地互相亲吻。不过通常，忘记比记住还要难。
　　
　　他曾经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加班结束回家路上，走进电话亭，与她彻夜倾谈。他不肯回家去，说，这一刻在零落的雪与烟中，感觉到她声音在将他拥抱。
　　因此他得了肺炎，一度发下病危通知书。终于她辞去工作，飞去他的城市，他的病床前。
　　看见她那寻常的雀斑容貌时，他辛酸地想，呵，她终于是抛开一切来了。可是，这真是他想要的结果么？因为她那么遥远，所以他才有与此相应的渴望。她不该太接近他的寂寞。
　　
　　但是她毕竟是来了。他们沉默而羞涩地在便利商店走了一圈，最后买了情侣牙刷座和浴衣。
　　暂时她没有找到工作，幸好她会写一点文字，卖来换钱。他经常加班，不加班的时候也不想回家。他实在没有爱上别人，他只是独自去茶馆喝红茶。晚餐她一个人吃。她不开抽油烟机，喜欢那油爆葱蒜的气味，多么生动。而且，这也是一天中房子里唯一发出声响的时候。
　　吃完晚餐回到黑暗的房间，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面展开写字板的白色背景和长长短短蚁迹一样的黑色文字。
　　拣起耳机，放到邓丽君《再见我的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始听邓丽君，硬盘里总是存着，好比抽屉里的常备药。疼痛着的心不需要咆哮的情歌，它需要最甜最腻的东西，来敷在肿溃的伤口上，而不是盐。
　　
　　他在网吧，给在家的她发了一条信息，“我们当时，是不是都太寂寞了？”
　　她的头像沉默着，片刻她下线了。
　　他回家以后先到厨房找东西吃。按惯例，她会把宵夜放在微波炉里，只需要热一热。加热三分钟后他打开微波炉，那里面竟然是空的。
　　她没有在卧室那张床上。她走了，无影无踪。他拨她的手机，她没有接。就不再打了。谁知道哪一次她会接听呢？他对她的干脆利落有一些愤怒，也有阴谋得售的快意。
　　
　　冬天很快到了。某天他在下班的巴士上，听见广播里有CALL IN节目，一个女声在说话。她说：“我每天傍晚坐在窗台上等待他回来。每次我看见他下班经过家门，到后面的茶馆去，就在墙上做一个记号，你看，我们都曾经这么无聊——寂寞。这位听众朋友，我了解你的心情，如果他是因为距离而爱你，那就保持距离好了。我们——”司机这时候转了一个台，变成了路况实时报道。
　　那无疑是一个失败的广播节目。在下班高峰期做心理开解的CALL IN，而且主持居然陪听众哭。
　　
　　他回到家。掀开窗帘，那里的墙上，浅浅地用铅笔画着七个正字。后来他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拙劣的CALL IN节目，也许是因为被撤消了。
　　
　　他们都有冷硬的符合工业标准的心灵外壳，揭开来，里面长满芜杂的草。他的烟忽然呛了眼睛，辣得泪涌出来。原谅我一直不能发觉，原谅我一直未曾怜惜。把你当作不会寂寞的人，用错误的方法爱了你那么久。
　　让你消失在城市，千万涌动的人头中。
　　但是，假如你回来，我的单人公寓，也还是装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