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终音过后》白色的本子

1、终音过后

　　如世人所说的，没有不动听的音乐，只有没实力的演奏者。

　　广阔的世界有各种各样的演奏者，教堂里吹奏圣曲的信徒，贫民街里吹着口琴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亦或是教导孩子乐感弹奏着钢琴的音乐老师。

　　我最敬佩的演奏者，他也是一个钢琴师，只要听过他的曲子，没有谁不会鼓掌赞扬，然而再漂亮的辞藻都无法说出他音乐的美妙动听，在我心里，他一直是一个满载着故事永垂不朽的人。

　　寒冷的冬天，北风飒飒地刮着，纽约的街道下着磅礴宛如鹅毛的大雪，雪花落在了每一个屋顶上、每一个街巷里、每一个角角落落，甚至从没有人去过的世界尽头，一片片地湿润了行色匆匆行人的肩膀。洁白的道路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在一段时光后，又被美丽的雪覆盖了一切行踪，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银装素裹、纯净无瑕的世界。

　　屋内的人们都品味着酒的芬芳香醇，吃着美味的火鸡与各种佳肴，他们在屋里戴着尖尖的帽子，拉开庆祝的礼花，其乐融融地谈言欢笑着。而马克斯此时正拎着自己买来的高档香槟，兴致高昂地走在街道上，他正要去拜访他的挚友。

　　绕过了几个小巷，总算是到了挚友的家门前，是一幢很普通的房子，不似豪宅高高耸立、华丽非凡，不似贫民窟的屋子，破着大洞的地方缠着更破的布块，又矮又脏，它不高不矮，简约朴素，扔在一堆房子里不起眼得很。

　　马克斯搓了搓冻红的手，抱怨了声这冷得要冻掉鼻子的鬼天气，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女人，眉眼间是一汪泉水的恬静优雅，稍稍弯起的娇小唇瓣却显得笑意盈盈，一袭蔚蓝的长裙加上雪白的毛绒披肩，韵出她清纯甜美的气质，从稍显圆润的肚子可以看出她是一名孕妇。

　　“马克斯先生，快请进。”如外表般，她的声音也是婉转动听，仿佛是乐器发出的音符清澈悠扬。

　　马克斯咧嘴笑了笑，是祝福的笑容，他认为挚友那般有才能的人，就是该娶到这么一个完美的女人。

　　“我去看看他。”进门听到熟悉的钢琴声，马克斯便被吸引了，他把酒放到布满佳肴的餐桌上，对女人说道。

　　屋里有一个女人，挚友的日子果真像样了许多，不似之前只有关于音乐和重要的物件得到了关照，被好好地摆放在书柜上。

　　马克斯走过了走廊，笔直地向琴房走去，跳跃的音符好似妖精，勾引着他的魂魄，美妙的钢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打开门的瞬间，房内透出的光芒，令他不经遮住了眼睛，唯有扑面而来的音乐填满了他饥渴的心灵，当他放下手的瞬间，音乐忽然停止了，心脏随着音乐停跳了一拍，他匆匆忙忙地看向钢琴，见到那个人确确实实地坐在那里，微笑地用他清澈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又动了放在钢琴上的双手。

　　从琴键中流淌而出的旋律，不再是之前的调子，而是忽上忽下，像是一个富有的人，因为担心丢失了珍贵的宝藏总是惊慌失措，有一些动静便一惊一吓，只有盯着他的宝藏，才会平静下心情，感受到至上的喜悦。

　　听懂了挚友对自己的调侃，马克斯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静静地站钢琴边看着挚友的双手按下琴键，他总是那样，能用仅有的88个琴键弹出无限的音乐。

　　一曲完毕，马克斯笑道。

　　“1900，我们出去吧，你家太太该等急了。”

　　1900只从琴键中抬起头，对远道而来的朋友眨了眨眼，又按下了琴键，身体伴随着音乐随意左右舞着，不顾马克斯在耳边的话，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放空了眼神看着更加遥远的世界，将所见的一切用音乐一一表现。

　　马克斯最终也没有打断他的弹奏，直到娴雅的女人推门进入，音乐才停止。

　　他们三人像众多家庭的人一样，吃着热腾腾的菜肴，用同样的方式庆祝着圣诞节，在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旁边，马克斯和1900聊着各自的生活。

　　期间马克斯喝多了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精瘦的男人与他怀孕了的娇妻在交谈着，随后娇妻露出了幸福的笑靥，男人也同样幸福地笑了。

　　忽然一片湿润传来，马克斯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早已热泪纵横。

　　他无比庆幸着自己在那时死皮烂脸地把他从海上，从船上带了下来，1900在下船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很沉默，他像放弃下船重新回来时一样，不言不语，整天看着窗外的风景。如此持续了三个月，他又重新振作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变过，用他的方法弹奏着他的音乐。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1900却重来没有变过，没了海洋，没了船，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钢琴。不论多么富裕，不论多么声名远扬，他都只住在这间普通的屋子里，过着普通的生活。

　　“1900，像你这样的天才，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泪水涟涟，马克斯想抬手抹去脸上不争气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千斤石，根本无法抬起。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思考，明明没有闭上眼睛，为什么还要睁开，耳边却传来了模糊又清晰儿童的叫喊。

　　“爷爷！爷爷！快醒醒啊！”

　　“爸！快睁开眼睛。”

　　“老头子，别睡了。”

　　在叫唤之中马克斯真正醒了，白色的病房内，看见围在病床边的妻子、儿子、媳妇、孙女，他才意识到这才是现实，那在碧蓝海洋上爆炸的弗吉尼亚号才是现实，那拥有一段值得叙述故事的男人、与生他养他的船在响彻天地的声音中，一起成为一片灰烬，消失在海上才是现实。

　　止不住脸上冰冷的泪水，马克斯用身上所有力量开口说道：“把我的唱片放到留声机上。”

　　听到他的话，家人匆匆忙忙把马克斯小心珍藏的唱片放到了留声机上，霎时钢琴声充满了整间病房，一点一滴如大海流淌进马克斯的心里。

　　破裂的唱片磕磕绊绊地发出的音乐，马克斯缓缓闭上了眼睛，记忆中任性的男人仿佛就在眼前，弹着他永远演奏不完的曲子，有时想象着船下的世界，放空着眼神，有时看着跳舞的人们，弯着唇角随意改变着曲子。

　　昔日他为舞动的人们弹奏着钢琴，周边是一整个乐队，他们穿得光鲜亮丽，往后他身上的服装日益落魄，听音乐的观众也同样穿着简陋的衣服，逐渐地钢琴边的听众渐渐变少，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在破旧的船上，弹奏着他的音乐，再然后钢琴也没有了，他便将手放在空气中，无声地弹奏着，无人能听见世上最最动听的乐曲。

　　关于1900的事，马克斯通通回想了起来，比如，在那天虽然他们相互笑着说“回头见”，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离别即是永别。

　　——1900，我来了，你有没有在天堂找到一架钢琴呢？

　　最后在人间的意识在一卡一顿的音乐之中消散，马克斯脸上挂着一个难看的笑容，满脸泪痕地停止了呼吸。

　　一片短暂的漆黑后，隐隐的亮光闪现，世界变得越来越亮，马克斯来不及惊讶自己健全的身体，他将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人山人海的人群中间弹着钢琴的男人。

　　美妙的音符欢快地跳跃着，人们引吭高歌，相互挽着手腕跳着舞蹈，马克斯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不停地向人群中间的钢琴挤着，终于他看见了，头发理得一丝不苟，随性弹奏着音乐的1900。

　　1900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笑容：“Hey！Max，好久不见，有带你的小号吗？”

　　从如梦如幻之中清醒，马克斯慌张地左右看了下，惊讶地发现小号就提在了自己的手上，他精气十足地说：“带了！”

　　钢琴声之间加入了小号，马克斯站在钢琴边，跟着1900弹奏的旋律尽情演奏着，随后更多的人聚集起来，零零散散的人们拼凑了一起，成为一个乐队，在观众的赞美声中演奏着永无止境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