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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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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串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间,何旭都没有思索的闲情,接住宋聿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汗湿了。他活动了下筋骨,脊背那两块肉止不住的酸痛。
熊一晖捂着胸口,大喊一声:“妈呀!”
喊完之后去瞅何旭的脸色,何旭正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随着注视有所感应般一抬头,睫毛扑散开来,泄出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熊一晖心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何旭稍稍俯身,一只手搂着宋聿的肩,一只手从他膝弯处穿过,将人一把给抱了起来,还是个公主抱。
熊一晖立马万分识相的跑向甲壳虫,给何旭拉了车门,何旭道了声谢钻了进去。
引擎轰隆:“我刚刚看你坐在门口,好像是要等人?”
何旭把宋聿脑袋搁在自己腿上:“是啊,我发了广播之后,怕他们找不到广播室,就在楼底等,结果一个人都没来。”
“这么说来,这个村子现在只有我们仨了?”
“大概。”
熊一晖的手在储物柜一阵倒腾,摸到刚才抽的那包烟,还有两支,他丢给何旭一支,物归原主:“小宋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何旭皱着眉,那看不清的神色里,终于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担忧:“我不知道,在铜稻村的人消失之前,他就有这样的症状了,但当时我没留心,是我不好。”
挡风玻璃破了个洞,此刻不用开窗,烟雾也被吹得不成样子,熊一晖安慰他:“可能是太累了,他刚刚脸色白的吓了我一跳。”
何旭望着窗外,低低地“嗯”了一声。
马路宽阔,熊一晖松松把着方向盘,目光顺着何旭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又回到了那棵冲天巨树上。
熊一晖忽的问:“你觉得这棵树是个什么东西?”
何旭:“你不是刚刚说,那是个阻止我们出村的NPC吗?”
熊一晖“嘿”的笑了:“外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让我们出去啊。”
何旭静了一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铜稻村在地图上消失,势必会引起整个世界的恐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要攻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最好的做法是剥离我们,突然消失的不是铜稻村的活人,是我们三个。”
熊一晖:“一点就通,聪明。”
何旭一扫眼,无视了他微不可闻的褒奖:“那为什么留下了另一个铜稻村的生活痕迹?”
熊一晖说:“你最开始不是说不单单活人,连狗也没了吗?人没有,狗没有,一路过来,鸡呀鸭呀也没有,植物虽然有,但没有一棵有叶子,所有的都是死的——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何旭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熊一晖抓耳挠腮了一阵,本就不多的头发又被他挠下来一大把,“所有的自然之物都死了,除了我们仨,这下你懂了吧?”
何旭忍不住压低了嗓音:“和自然对立的文明世界——你觉得这是神界?”
熊一晖忙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何旭笑了一声。
熊一晖这人很有些小聪明,但是缺乏勇气——或者说,他聪明的过分,以至于只剩一层窗户纸了,他也死活不肯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熊一晖也笑了笑,笑完之后扫了眼后视镜:“那棵树应该不只是提防着我们出去……但是后面的话不大中听,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基本上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大字“快来问我”,一般人也就顺水推舟,随着自己的好奇心问了。
可惜何旭显然不是一般人,听了之后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别说了吧。”
熊一晖:“……”
他沉寂了三秒,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十分自然的腆着脸说了下去:“我们知道,虽然现在科技发达,但还是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你们的力量,所以很多时候人们求神拜佛,也并非全然无用。”
何旭:“嗯。”
熊一晖说:“我们信很多东西,信用度高的东西往往神秘,神秘的东西往往古老,所以我就往老祖宗的思路上面想,突然想到了这棵树,曾经被记载过。”
何旭:“是什么?”
熊一晖笑的一团和气:“这个读书的时候还上过语文课本呢,就是庄子的《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因其长寿,后世以椿喻父——我没记错的话,火种被称为众神之种,众神之王,以及……众神之父。”
何旭一掀眼皮,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片薄薄的镜子撞在了一起,熊一晖几乎能听见那清脆的“噔”一声。
熊一晖笑着说:“我就是随口一猜,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啊。你看,因为人和自然对立,所有的自然之物都进不了神界,只有我们进入了,这说明至少有一个人是神,而且不但是神,还是和火种颇有渊源的神,因为这村子里肯定也存在着其他现代神,却一个也没有出现,说明普通的神力不足以进入神界。”
熊一晖开头来句“随口一猜”,就像一块免死金牌,哪怕后面字字珠玑、针针见血,也让人耐他不了如何。
也亏的是何旭,要换成宋聿,早就神情慌张,老底都被人摸透了。
他这一番话下来,摆明了就是针对何旭和宋聿两个的,毕竟他们两个,一个是靠煤球精做烧饼,成神体系和别人完全不同;另一个更过分,和人撞了神力,出现原因不明,还失忆。
怎么看怎么有嫌疑。
何旭垂下眼,柔声细语地笑了一声:“那你呢?”
熊一晖一愣:“啊?”
何旭大大方方地说:“我和阿聿是神,这点毋庸置疑,但你就是个普通人,怎么能进来神界呢?”
熊一晖笑笑:“我这不是沾了你们的光吗?再说我没事给人驱驱鬼,招招魂,说不定火种看我业务干的不错,给我封了个半神呢。”
何旭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手下的脑袋动了动,他低头一看,宋聿醒了。
刚刚情势危急,何旭力道没掌握好,虽然醒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宋聿放松的躺了一秒,突然九十度直起身来,什么话也不说,一把掀开何旭的衬衫,去摸他胸口。
他手冰凉,甫一触碰到肌肤,就激得何旭一身鸡皮疙瘩,何旭低低的“嘶”了一声,拧着眉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身体却努力的放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宋聿才回过神,忙把何旭下摆给拉下:“你刚退烧,小心着凉。”
何旭看了他一眼:“手好冰。”
宋聿把手背到身后,有些无措地说:“对不起。”
何旭陡然笑了一声,这笑来得没头没尾,宋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手心一暖,他低头,瞧见何旭伸出两只热乎乎的手,像捧着一个宝贝一样握住了他的。
“还冷吗?”
宋聿愣了愣,耳尖止不住的红了,回攥何旭的手劲儿却很大。
熊一晖在前排,从头到尾的围观了全过程,脸上生无可恋,内心咆哮无比:王八蛋,单身狗没有人权吗!?
单身狗……狗……好像真的没有人权。
等两人黏糊够了,宋聿才想起来,忙朝熊一晖道歉。
熊一晖摆摆手:“没事,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掉。不过小宋啊,你当时把我当成什么了,咬牙切齿那样,好像咱俩有八辈子血仇。”
宋聿神色不禁凝重起来:“我看见何旭被之前追我们的树根打伤了,树根就在你那个位置,我气不过……”
他顿了顿,空气骤然微妙起来。
这可不是一句“眼花”,一句“太累了”说得通的。
一片死寂之时,肚子里的阎王爷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五脏六腑才不管你脑袋里想什么,只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拼了命的在那儿“咕噜噜、咕噜噜”。
熊一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行了行了,这个先不管,咱们回宾馆去吃饭吧。今天冬至,得吃饺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荠菜虾仁……
三人中饭都是囫囵吞的,此刻肚子饿的嗷嗷直叫,熊一晖当即一踩油门,加速行驶,赶到了宾馆。
停完车就直奔厨房,眼瞧着饺子不太够,又拿出番茄、鸡蛋,还有两个马铃薯,炒盘番茄炒蛋和酸辣土豆丝。
何旭瞥见宋聿站在门口,拿着小本本一笔一划的记下了他们所用的食材,忍不住笑了一声。
熊一晖正在往锅里下饺子:“你笑什么?”
何旭低下头去切土豆,脸上依旧笑眯眯的:“没什么。”
“你别老欺负人家,多好一个小孩呀,老实、知恩图报,你怎么能嘲笑人家呢?来,小宋,”说着朝宋聿招了招手,大喇喇的指挥老实人干活,“过来把番茄给切了。”
宋聿写完食材,“哎”了一声,兴冲冲的拿起了菜刀。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切个番茄丁都能切到手指,还是熊一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口贴,给他止的血。
虽然有些波折,但好歹还是吃上了饭。
四个大盘,眨眼间就被风卷残云的消灭干净了,饭后何旭洗碗,宋聿站在一旁陪他说话,熊一晖自知是个电灯泡,麻溜的滚了。
何旭洗碗速度很快,水冲了两下就放到一边,宋聿强迫症犯,总忍不住想再去洗一遍,被何旭拍掉了爪子:“手上有伤,碰什么水。”
宋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为了移开自己的注意力,眼睛在厨房间打飘,转了一会儿,忽然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有些犹豫地说:“昨天我给你买饭,出电梯口的时候,看到对门的那对情侣在……干那什么,男的顶着你的脸。”
何旭:“嗯。”
宋聿:“你不惊讶吗?”
何旭说:“昨天我给你发了消息,明明手机有提示音,你却没有收到,你不会骗我,手机也不会骗人,只能说明当时有什么意外,让你的认知产生了偏差,就跟今天一样。”
宋聿点点头,还是心有余悸:“要是当时真的对熊大师出了手,我……”
何旭笑了笑:“不会的,我会保护你,别怕。”
宋聿闷声闷气应了一声,突然从何旭身后抱上来,何旭皱着眉:“不要闹,围裙脏的,松开。”
宋聿摇了摇头,一只手搂着何旭的窄腰,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挑,然后顺势吻了上去。
何旭半眯起眼,感觉像在被一只大金毛胡乱的啃。
宋聿的体温已经回升过来,尤其是口腔,简直烫得过分,被他舌头扫到的地方都软成了一滩水,何旭被吻得意乱情迷、色令智昏,恨不得现在就把人衣服扒了,也就没注意到宋聿眼角一闪而过的担忧。
他没忘看到那个男人顶着何旭脸的瞬间,心里兀的腾起一股暴戾——那种想把他脑袋拧下来的欲望。
很快,快的就像一个错觉,但手掌的冷汗真真切切的告诉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那是一个他全然不熟悉的自己,在慢慢苏醒。
宋聿心烦意乱,也就没注意到何旭什么时候摸上了他的小腹,当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不单单小腹,整个上半身都被揩了遍油,他肩宽腰细,肌肉覆在骨骼上薄薄的一层,像一只极富美感和力量的猎豹。
何旭想了下自己在床上掐着这截腰,别提多带感了!
上半身摸了个遍,正打算往下,忽然腰窝被人一戳,何旭当即软了腿,被宋聿给兜住了。
何旭抬头,正要瞪他,却被宋聿吻住了眼睛:“听。”
何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什么?”
“水流的声音。”
“什么?”
“水龙头没关。”
何旭:“……”
呵呵。
他踹了宋聿一脚,把碗洗干净了,一拧水龙头,也不睬宋聿,自顾自先回房洗漱去了。
等宋聿上楼的时候发现他进展神速,脸已经埋在枕头里,闭着眼,不知睡了没有。
保险起见,他还是关了灯,轻手轻脚洗漱完毕,一同钻进了被窝。
凌晨一点整。
宋聿睡的不能再沉,还微微打着鼾,有人却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飞快的穿戴好衣物,一身黑,紧接着骑上小黄车,两脚一蹬,一阵风似的从路上驶过。身影不会比一只飞燕更沉重。
因为他玩命的踩,没一会儿就到了白天的现场,树根安安静静的扎在地下,那些被截断的根尖则散落在地上。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个什么重大决心,紧接着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口贴,就是宋聿止血用的那个,他把它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啪”一下对准一截断根拍了上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人等了片刻,眼看时间不早,骑车正准备往回走,蹬了两脚还是心有不甘,回头看最后一眼,就一眼,却把他结结实实钉在了原地——
从有血迹的那个位置起,忽然冒出一棵嫩芽。
非常的纤细,来一阵强风就能把它吹倒,但它确实是一棵嫩芽。
一棵闪着翠绿的光,让这棵枯树起死回生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