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世界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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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这个女孩子？
接连在酒吧、咖啡厅和早教中心跟贺瑶巧遇后，褚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里，头一次浮现出这个疑问。
不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每次在她停下来想要等那个人上前的时候，一转眼，那道身影又会消失不见。
真是个怪人，褚颖想。
每次都是这个样子，时日一久，她都已经由刚开始的疑惑与不解，逐渐转变成了现在的一脸麻木。甚至有时候贺瑶有事没跟来的时候，她心里还会暗搓搓有点遗憾。
只能说，时间果然是最好的适应神器，谁都逃不过。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也总是带着点问号的。
这个女孩子，跟着自己这么久，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个疑问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着实叫人难以忍受。于是这次放假的时候，褚颖依旧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在前头，余光瞥见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时，抿抿唇，难得没有先回家，而是凭着记忆特意绕了条远路，想要将身后的小尾巴甩开。
让她惊讶的是，那个女孩子虽然长得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小身板也有些弱不禁风，可毅力却是一等一的好。纵然自己带着她绕了那么久的路，也没见她停下来过。
她突然就有些好奇，这人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地跟着她？难道又是一个跟原主有纠葛的人？
没错，原主。
现在的褚颖本名不叫褚颖，叫陈青，也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若要细细分说的话，两个世界最大的差别可能就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可以求仙问道的古代，而这里，却是只有一点微末灵气的现代吧。
说起来到这里的契机，陈青其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早就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她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来到三千世界的机缘。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大机缘应当是像恩师那般修为高深、德高望重的宗主等人才能触及到的，自己虽然勉强算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却也万万没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这等资格。
说她妄自菲薄也好，说她有自知之明也罢，陈青就是觉得，自己此番无缘无故来到这里，若是被师尊及那几位一贯看她不顺眼的长老知道，不管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恐怕都会在他们那里重重记上一笔。
哎，此次机遇，于她而言，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然而，还没从这种茫然中调整过来，更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就发生了。
“喂，丫头，给老子洗衣服去！”
“酒呢，老子的酒放哪儿了！去你妈的，叫你回来的时候给老子买酒，酒呢？！”
“妈的，叫你在学校里钓一个金龟婿你不肯，非要自力更生！看看，挣这么点钱够你老子打牌吗！你这是什么眼神，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当服务员工资太低了，去……去夜总会！那里有钱人那么多，随便勾到一个，你老子我的下半生不就有靠了哈哈哈哈……”
一口一个“老子”，粗俗至极。不过她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话里的含义。
家中没钱，父亲粗鄙不问世事，一心只想着打酒喝，为了那些金银俗物，甚至还想将唯一的女儿充作妓子……
听着这些话，陈青大脑有些当机，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曾经上青云山之前经历的那些苦日子。
她的神情不禁黯然下来，不过却没有迟疑太久，在褚逢春久等不到她的回应抬手扇来时，直接选择以暴制暴，直打得他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才肯罢休。
哎呀，自己怎么也变得跟小师妹一样暴躁了呢，真是罪过，罪过。陈青开始默念从某个电视剧里看到的台词，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洗脑完毕，她的心情也已平静了不少，趁着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捂着脸痛哭流涕的时候，直接披着外套出门，依着原主的肢体记忆，寻到一处少有人在的公园，找了个僻静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下意识往腰际一摸，空的。除了摸到一层薄薄的牛仔布料外，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乾坤袋等物。陈青初时还有些失神，一想自己现在是在另一个世界，复又淡定了下来。
她开始思考别的办法。按照记忆用地上的石子画了个传送阵法，而后盘腿坐在阵中，口中默念起咒语，想要借此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传送阵毫无反应；
一个时辰过去了，传送阵发出点微弱的光芒；
三四个时辰过去了，光芒依旧还是方才的那一点点，连宗门引路灯上镶嵌的仅仅用作点缀的夜明珠光辉都不如……
直到洒在身上的月华渐渐隐去，转换成略微刺眼的日光时，传送阵都毫无动静。尝试多次都无果，陈青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暂时是回不去了啊……
她无奈叹息，纵然心中不愿，也只能默念“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暂时先歇了回去的心思，慢慢先在这里适应起来。
为什么要说“适应”呢？
因为在陈青看来，这边的差距跟她们那个世界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平日里走在街上，十有八九都是袒胸露乳的不说，光天化日之下，还总有克制不住的小情侣在街头调情笑闹……
待在这里的这几天，陈青都看麻了，后来再次遇见这种场面时，已经可以表情淡定地转过脸去，眼不见为净了。
除了这一点，那些诸如手机、电脑之类的“高科技”也让她大开眼界。电视机可以播放一幕幕画面，展现出一个故事，或者说主角的一生；手机可以随身携带，一个电话拨出去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人联系；还有那些车辆，虽然听起来与马车牛车之类的东西差不多，但速度却不是一般地快，几乎可以与仙门之中的传送符相媲美……
这就是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吗？陈青头一次觉得，在宗门修行了十几年的自己如同一只井底之蛙。
于是呆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她除了按照原主的生活轨迹，按部就班地上课——打工——再上课——再打工之外，闲暇时间便一直呆在图书馆里，恶补这个地方的知识与习俗。
越是汲取知识，心里就越是对这个地方的人与物感到震惊。没想到，建设出这般豪华壮丽河山的，居然并非修士，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倒不是说凡人不好，只是比起能够上天入地的修士，他们相对而言，肩不能挑、手不能扛，遇到天灾人祸也无法轻易躲过，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他们这些修士接济。
可如今这些资料却告诉她，就是这样渺小的凡人，却能够将自己的生活过得这般富足，并研发出一个又一个几乎能与仙门法器相媲美的“高科技”，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陈青心里不由就想到一句话。
心有沟壑，高山可期。
见识到此等“知识改变命运”的先例，她慢慢放下心结，暂时将自己当作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这边住了下来。
脑海中残存着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一些记忆，陈青按照对方以往的作风，该做什么做什么。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除了朝夕相对的褚逢春可能察觉出点什么，却又不敢声张外，其余的人，都没看出这个壳子已经暂时换了灵魂。
她耐心等待着回去的时机，在这一过程中，自然也遇到了一些无法抗拒的人与事。除了那个总是无缘无故冷着一张脸来纠缠自己的东方磊，就数现在身后的这个女孩子最勤快了。
前者勉强可以说是原主的情债，可后者呢？
哎，也不知道原主之前是怎样生活的，居然会招惹这么多麻烦。
陈青心中这样叹着气，脚下却毫不迟疑地拐进了一条乌漆嘛黑的深巷，躲在里头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默默观察着贺瑶。
她知道这人对她没有恶意，但总是这么跟下去，会让她觉得很困扰。不如趁着这次直截了当地说清楚，有恩了恩，有仇了仇，才是正道。
只是没想到，一时的迟疑，竟会让她撞见那种事。眼看着那个女孩子被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截住，一路往巷子里拖，她心中骤然涌起一抹愧疚，也不想着要晾晾贺瑶了，直接背着书包出去，一脚将堵在女孩子面前的恶霸踹倒在地。
虽然因为这个世界灵气太过稀薄，导致她之前修炼的那些灵力也暂时无法使用了。但灵力没了，身法还在，收拾一个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自然不在话下。
见到她的出现，那个女孩子的表情很诧异，脸色也是惨白得毫无血色。刹那间，陈青的心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愧疚感淹没，原本想问的“为什么总跟着我？”，临出口时也被迫转变成了那句：“你没事吧？”
那人的坚强超乎她想象，嘴里说着没事，手中却毫不犹豫地递出一沓红色的纸张，说要感谢她的垂首相助。
那些红纸代表着这个世界的金钱，每次在外务工时看着客人拿这个付账，她也慢慢清楚了这些颜色不同、上面却印着同一人的纸的效用。
贺瑶拿出的那一沓钱看着数目可不小，都差不多抵得上原主半个月的工钱了。陈青眼神一动，有些好奇，却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来，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是她们这些修道之人应该做的，而且若非为了跟着自己，贺瑶也不会遭遇那种惊吓；
这二来嘛，她可没忘了，这人是跟了她一路来到这里的，既然有事要同自己说，那么给钱又是什么意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样一想，她便没有动，默默看着贺瑶一边乱七八糟地扯着缘由，一边为了讨好自己一脸肉痛地加钱。直到最后那些钱落到脚边，她才微微一动，将钱捡了起来。
看着贺瑶瞳孔震惊的模样，她难得起了些玩心，在那人的目光洗礼下，一脸轻松地将钱揣进了衣兜里。
果然换来了贺瑶的凝视。
她在心里轻笑，见贺瑶仍是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更是心情大好，特地走上前去，按照这边的礼节与她握了握手，眼含笑意说了句：“土豪是吧……不如交个朋友？”
原本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调侃，没想到贺瑶竟当了真，愣了一下立马快言快语道：“可以啊！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请求了，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语气是如此地理所当然，却又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高高在上感，着实让人无法不喜欢她。
可看到这一出，陈青原本的笑意却直接顿住了。难道她真的没有别的企图，只是单纯想跟自己做朋友？
二人的初次对决是如此地戏剧性，接下来几天的蓦然失联，也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陈青每次装作不经意转身，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身影的时候，时常会想，难道那天的相遇都是她的一场幻梦？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叫贺瑶的女孩子？
这个疑惑，在一次不经意间触碰到衣兜中那沓钱的时候终于得到解释。
看来不是不肯联系，而是没必要再联系了。
心头悄然划过一抹失落，她将那些原封未动的钱收好，藏在一个褚逢春找不到的地方，准备等哪天贺瑶找来的时候再还给她。
原以为自己被摆了一道，陈青心中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烦躁的。可当几天后，贺瑶再次找来的时候，她却不知为何心中非常雀跃，仿佛“贺瑶来找自己”这件事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似的。
得知她特意找来这里，只是为了代她的竹马东方磊道歉，特邀她回去重新上课，陈青刚浮现出没多久的笑意就又停顿了。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名字？陈青心里有点酸，很想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子究竟有什么好，值得贺瑶这么有趣的女子为他捶胸顿足，望眼欲穿？
想起之前那个总是在人前纠缠自己的东方磊，她有点想发作，然而贺瑶还在等着她的答复，只好先点点头答应了。见贺瑶一脸自豪地拍着胸脯说会罩着她，陈青看了眼她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对此保持怀疑态度，却体贴地没有拆她的台。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她开心就好。
既然已经应下了贺瑶的请求，第二天，陈青便依言回了那个贵族学校，开始与贺瑶同进同出。当然这一点是贺瑶要求的，说是为了避免她受别人的欺负。
陈青对此有些哭笑不得，可更多的，却是久违的开心。
已经很少会有人这样把她放在心上了。这样的情谊对她而言弥足珍贵，她很珍惜。
没过多久，当她在周末打工的时候，又遇见了东方磊。可能是顾忌着前两次被她一手刀劈晕的下场，他这次倒是没有再装逼去壁咚，可说出来的话依然让她无话可说。
“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呀，打工的地方。
“既然知道，你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孩子，又怎么会来这里工作？”
当然是因为缺钱啊。
说到这里，陈青都有些麻木了。想她之前也是宗门里有头有脸的大弟子，哪次下山历练时为钱财发过愁？没想到这次来到这里，居然还得没日没夜地打工，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哎，这个落差，搁一般人身上还真是不好受。
还好她修的是清净道，足够淡定。
话说回来，自打这次将东方磊打发走后，之后好多天她的耳根子都清静了下来，还真是不容易。在发觉到贺瑶在见到东方磊对她的疏远时有些兴奋的神色时，褚颖低低一叹，对于好友陷入情网之事隐隐有些怒其不争。
男人有什么好，风花雪月的爱情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人沉沦与痛苦，还有什么旁的作用。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你情我愿，身为旁观者，她无法对贺瑶说一个“不”字。
就算想说，也来不及了。
因为后来好长一段时日，她的身体开始难受起来，犯恶心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厉害起来还会突然眼前一黑，连自己怎么晕倒的、什么时候晕倒的都不知道。
她明显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排异反应，在再一次无缘无故昏迷醒来后，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会否是原主的灵魂快要醒来了，为了主人的回归，这具躯体在主动驱逐外来灵魂？
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表示，自己离开的时机，就要到了？
陈青心中充斥着即将回家的喜意，可不知不觉间，却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在蔓延。明明回家是她期待已久的事情，可不知为何，她却在快要回去的时候，生出些不合时宜的不舍来。
她心里清楚，此一去，可能就很难再回来了。那么自己与贺瑶的缘份，也算断了。
她很珍惜这个朋友，更舍不得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于是，最后的那段时间里，贺瑶每次想要带着她做什么的时候，她都不再婉拒，而是安静地跟着。
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后的告别。
最后一日，贺瑶邀她去中心公园赏花，陈青依然沉默地跟着去了，可心中那缕不安的心思却越来越重。她能感应到，可能今日，便是离别之日。
因而在贺瑶对她说自己要走的时候，她沉默一瞬，回应道：“我也要走了。”
贺瑶以为她是在为她的玩笑暗暗生气，可只有陈青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贺瑶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了半天，贺瑶为了摆脱这种尴尬的气氛，说要带她去吃大餐。陈青笑着应了，与她并肩而行，打算吃完这顿饭就跟她坦白身份，好好告个别。
岂知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她们交谈的兴致。褚逢春满面阴鸷地出现在她们面前，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陈青面色不变，心里却暗道不好。这人不是被她与贺瑶联手送去看守所了吗，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莫非有人暗中作梗？
还未想明白，便见褚逢春一脸狰狞地提着块砖头冲了上来。
他的这一疯狂举动，将周围好多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尖叫着逃开。陈青也担心贺瑶会害怕，所以特意将人往僻静的地方引。
本来以她的身手，对付一个四体不勤的褚逢春轻而易举。然而在打斗的时候，她眼前突然一花，紧接着脑子里也开始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病痛折磨，让她在对付褚逢春时不慎分心，一个不察，便被他寻到空隙，扭头狞笑着向贺瑶那头跑去。
心知他可能要对贺瑶不利，陈青无法坐视不理，此刻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了，提步紧跟着他而去。等看到那人将砖头向贺瑶头上砸去时，她心中一急，下意识就挡上前去，以身为盾。
“嘭”地一声下来，陈青感觉世界都安静了。她身子一软，慢慢倒在了贺瑶面前。那人及时接住了她，目光中的震惊却是显而易见。
陈青蓦地笑了笑，嘴唇翕张，无声地说了句“你没事就好”，便不再有余力。
替贺瑶挡的那一下，虽然是冲动之下做出的选择，可她却并不后悔。
只是有些惋惜，此次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遇。
眼前越来越模糊，冲天的血腥味几乎盈满鼻腔，陈青眼前越发黑了，在贺瑶紧紧抱住她要她不要睡过去时，连句话都说不出，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仿佛过了很久，周围一片静寂，她感受到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下一瞬，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极遥远，又极悲伤。
“对不起，我要走了。”
看来是真的要离开了吧，不然怎么会突然想起之前的事？
陈青不由就有些扼腕。
她还没告诉贺瑶，自己的名字呢。用褚颖的身份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她的真实名字，贺瑶还不知道呢。
她努力动一动手指，想要触碰贺瑶的手，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然而只微微勾了勾，便觉疲惫不已。
至此，终于不得不放弃。
不管陈青愿不愿意，离开的时间终究还是到了。躺在怀里的女子眼睛一阖，看似暂无生机，可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来自异界的魂灵却已然从暂住的躯壳中抽离，逐渐飞向遥远的异乡。
而在这同一时刻，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贺瑶也离开了。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世界的结束，梦醒了，就该散了。
却偏偏不知道，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世界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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