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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泾河,自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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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河,自开朝定都汴京,便作为连通京江主要水路,河径过城中,河水直连护城河,经城东流出。
夜晚风大,河面被阵阵风连连捉弄,哗哗波浪承载着汴京的昌荣与繁华跃过水面转瞬又投入悠远不息的河水里,向着远方奔流。
巧鹊坞内,夜夜不息的灯火如同一朵汴京一盏被点燃的长明灯,在每一个夜晚用那浓郁的烟火红尘去挽留着每个流连的人的心。
一处偏僻别间内,一扇红木木门将喧嚣暂时隔绝开来,屋内却是灯光昏暗,那娇滴滴的美娘子似乎对这地方不闻不问,没有留下自己的身影,敞开的窗户任由放肆的风闯入,惊扰得满屋的纱帘如漫散在空中的残花不断的飘旋打转,室内微小的光源因为这番打岔而变得明灭不定。
在绰绰光影中,隐约可见一个人沉默在灯光里,看身形是个男子,再多的却是看不真切了。
“·······所以目前太子和二皇子虽然表面上抗争得十分激烈,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似乎对于对方都有所顾忌。”
在那人面前,还有一个人正恭恭敬敬的站着,嘴里谈论着关于当今太子和二皇子当前的局势,若康宇炀此刻在场,看到这人必定会大吃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经常和他们厮混在一起,平日里最游手好闲的人物——杨雄。
杨雄此刻阴柔的眉眼里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般嚣张刻薄,而是恭敬温顺,低着头用着汇报的语气在和那人说话,他在说话间,突然抬眼看了那个人,欲言又止。
那人看出他的犹豫,藏在阴影里的身躯稍稍向前一探,对他说道:“你有话不妨直讲。”
杨雄看着那人,那人因为前倾的身体而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眉飞入鬓,眼中带着同龄人少见的沉稳,同时又闪耀着几分倨傲,这人和杨雄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类型,杨雄样貌偏向阴柔,那他看上去就充满了男子的阳刚之气。
杨雄打量了那人一眼,却不敢多看,只是将自己犹豫的话说了出口:“太子和二皇子向来心思深沉,想必早就反应过来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如今两方人马都在暗中调查着背后的主谋···我怕,我们是藏不了太久的···三殿下······”杨雄在说完以后,用着极轻的声音道出那人的身份。
三皇子,也就是顾阳舒,在此刻本不因出现在这里的人,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的嗤笑一声,杨雄搞不懂这位殿下此刻的想法,便默默站着不敢妄加言论。
片刻以后,顾阳舒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满着把控全局的自信道:“呵···我从来就没想到过要瞒过去,这点计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以我那两个哥哥的本事,查到是迟早的事情。”
杨雄闻言,内心担忧更甚,道:“三殿下,如今您大业未成,手底下力量尚且欠缺,如果暴露了对您来说是十分不利的啊。”
三皇子看了杨雄一眼,语气不变道:“你不必担心,虽说是迟早暴露,可这个迟早是有多早,我心中有数···在此之前,先让我那两个哥哥注意一下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
杨雄听完话以后深思一下,道:“如今两位殿下手下似乎都因为上次的事多少有些折损,我们倒是可以趁机在里面调动一番,只不过我们现在势单力薄,能动的位置恐怕也不是很重要,三殿下若说要转移两位殿下的注意力,这其中能运作的地方不会太大。”
说这话的同时,杨雄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三皇子自两年前才从宫里出来另立府邸,而太子和二皇子那却在京中精心运营了数年,这其中的差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上的。
顾阳舒放在桌上的手指轻点,沉吟一声道:“这倒不用我们费心······”之后,在杨雄那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如今太子和二皇子既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那不妨在给他们加点火。”
“这会不会太莽撞了,如果两位真的闹出点什么事情,恐怕就得皇上出手了,到时候圣上出面一压太子和二皇子的势力虽然会受到一定打击,但是一定也不会伤及太多,那是将局势转到暗下,三殿下那时候就不方便······”趁火打劫了。
最后几个字被杨雄默默咽下去,可顾阳舒依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只见顾阳舒摇摇头道:“我们此时自然不能在两人激烈的刀口上撒盐,这把火烧起来,自然是要烧在能让两个人有利的地方,那地方得让两人失去不会太痛,得到又有好处,这样,前进后退都给他们留有余地,这才能让他们派人争夺,又不会将事情闹大。”
杨雄听到这番话自然知道了自家殿下心中有了较量,便一副虚心受教的态度问道:“不知三殿下之后的打算如何?”
顾阳舒微微一笑,剩余的话化作一团零散的风,随着房内大敞的窗口,渐渐沉浸在无尽的河水里。
子夜时分,杨雄与顾阳舒才从偏室里出来,顾阳舒此刻经过乔装打扮,外面还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倒也不怕人看见他,偏室外面有着专门接待传唤伺候的人,杨雄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对人吩咐道:“今晚的事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那人显然是个熟手,接过银子露出一个十成讨好的笑道:“小的明白。”之后带着两人下了楼。
送走了两人之后,那人回到巧鹊坞内,在这艘船里面像一只灵巧的鱼,沿着七拐八拐的小道,到达了这船上最偏僻,也是最难找的一个房间,他站在门外,态度谦卑,手在门上有规律的敲了几声,心里默数三下,方才推门进去。
房间内,不像其他房间一般,设施装饰皆是精心准备,极尽奢华,房间中央的桌旁正做着一个人,这人正是巧鹊坞真正的主人——也是当今唯一的王爷顾明润的次子,顾焕顾小世子。
顾焕看向来人,神情淡漠,道是:“那俩人已经走了?”
那人不复在外面一副微躬屈卑的模样,之见他脊背挺拔,动作干练利落,眼神里透露着一丝精光,朝着顾焕拱手,声音平稳报告道:“回世子,那两人在房里带了大约两三个时辰,方才离去。”
“可知他们在房间里说的话了?”
“那两人保密颇严,房间都是细心检查过才选定的,小人不知那两人在房间里谈论的内容。”
顾焕闻言点点头,暗道这三殿下也是个不省心的料,接着吩咐那人下次那两人还来务必盯牢,就示意那人退下了。
待到那人关上了门,留顾焕一人在房中,他摸了摸下巴,突然像是极无趣的叹了一声,之后房间里又归于沉默。
······
不管京城地下是如何暗潮涌动,日子的脚步总不会为之停顿,当太阳依旧恪守本分的升上天空时,京城里的来百姓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康宇炀打着呵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望了望湛蓝的天空,顿觉得日子一天天的是在是漫长。
自己和虞盛辞自上次别庄一别后,两人又是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也不知他是真的乖乖听自己话去忙京城的事情了或是又办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宴会更或者去巧鹊坞日日乐不思蜀。
除了虞盛辞,还有常华晖那边,康宇炀现在依旧是拿不定主意,还好的是常锦风那儿目前也不是要自己马上给出一个答案,自己现在是能拖就拖,不过能拖多久,那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
这段时间康宇炀并不是就天天在家里窝着,而是出去又赴了几场宴,那几场聚会也是实在推脱不了康宇炀不得不去的。
只是去的时候,康宇炀免不得要面对着那些喝着酒明着暗着来打探自己的人,几场下来都是食不知味,累人至极,一场宴会下来自己得在家里缓一天。
都说是祸不单行,最近康景辉不知是不是看自家儿子太闲了,便开始寻思着给自己儿子找点事情做。
可现在康宇炀又能做什么事情呢?康景辉一时半会没想到,于是干脆大手一挥,学着常锦风一样,叫自己儿子重新温习功课去了。
说是重温,那可一点也不假,康宇炀从小聪明到大,虽然后来混了一点,可混也是在康父允许的程度下混,不然康宇炀能在京城寻欢作乐这么久,却没有出过一个陌生女子抱着孩子找上门来过的这种丑事?康父的放养态度从来都不是没有原则的,康宇炀除了平时贪玩,功课却是一点也没有落下过,古人云的东西虽不是全知全能,可也是基本知晓大部分内容融会贯通的。
康宇炀就那么被康景辉提到书房里面,书房里自从上次送了常华晖几箱子书以后便空了大半,这几日康父又找了其他的书填满了,并且规定康宇炀务必看完。
康宇炀对于看书谈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不过他一向听从自己父亲的话,每日也是静下心来读上两三个时辰的书。
好在这种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另一件事情给搅和了。
康宇炀当时正在书房里读着一本怪诞辑录读得津津有味,就听见窗户外面有一声莫名其妙的猫叫。
康宇炀的第一个反应是哪儿来的野猫,然后仔细一听,脸色瞬间黑了一半,走过去奋力将窗户一关,关到一半的时候,被一根突然从窗台地下伸出来的木棍给挡住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叶邺那一副熟悉的带着嬉笑不正经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哎呀我的小羊羊,这么久不见了对我这么冷淡?”
边说话,叶邺那张带着欠欠的笑的俊脸就出现在康宇炀面前。
叶邺一只手胳膊撑着窗台,一只手拿着木棍抵着窗子,头发被利落的束起成单马尾,柔顺的垂在身后。
康宇炀面无表情的看着来人,十分冷静的说道:“你谁?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叶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没有废话,一个帅气地翻身,一下子就跳到了房间里。
康宇炀被这一番动作逼迫朝着侧面退了几步,身子一下抵到书柜上,叶邺见状就势倾身,双手往他的头两旁边的书柜上一搭,断了康宇炀的退路,叶邺朝着已经是一脸黑色的康宇炀,故意学着康宇炀平日里的表情,嘴里吐出几句话:“叫啊,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哈哈哈哈哈!”说完,叶邺还特地还在说完话后补上几声猥琐的笑。
康宇炀被叶邺这厚颜无耻大逆不道的行为气到差点要动手打人,可想了想自己估计连他一个小拇指都打不过,只能咬着银牙从齿缝间磨出了几个字:“你,快,给,我,让,开!”
叶邺看着康宇炀这般咬牙切齿的样子,自觉逗够了人,在捉弄下去自己再来真的会被这人几扫帚给撵出去,于是十分识时务的放开了康宇炀。
叶邺一放手,康宇炀几乎是蹦起来立刻与叶邺保持三尺开外的距离,距离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在叶邺面前恢复了一些底气,于是用一副恨不得用全身每一个地方都表示对叶邺的不满与嫌弃的态度对来人问到:“你不在宫里好好当你的侍卫,天天往我这儿蹿干嘛?小心被人发现了告你个擅离职守的罪状!”
叶邺自信一笑道:“嘿,爷爷我出手哪次是失算过的,再说,就我和你这关系,过来看看你不是正常的吗?”
“少来,本人耐心有限,有话快说,少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叶邺委屈:“我的小宇宇,怎么突然对我没耐心了,莫不是,你的耐心···都给了其他人?比如那个叫小鱼的······”
康宇炀听到这话心里哽了一下,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别和我提这事儿啊我告诉你,再提我就真把你给撵出去!”
叶邺不置可否,康宇炀做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喝完停了一下,问到:“你怎么又知道这件事了?你不是说你自己很忙吗?”
叶邺眨眨眼道:“你还不知道吗?”
康宇炀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你娘这段时间不是总去参加茶会吗,在茶会上一直再打听你那位意中人的消息呢,现在估计京城圈里的人估计都知道这件事了。”
康宇炀一口茶没吞下去“噗”的一下给喷了出来,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叶邺三番五次的阻止了康宇炀想冲到自家娘亲面前对峙的动作,一边还安慰道:“现在事情都已经传开了,你再找你娘亲又有什么用呢?”
康宇炀恨不得以头抢地,这下自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叶邺见康宇炀这样子,想到这件事真的是另有隐情,于是问了问事情原委。
康宇炀愁眉苦脸,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里面自然稍加省略修改,没提自己两次调戏不成反调戏的事情。
叶邺听话,简直快笑倒在地,对着康宇炀竖了一个大拇指道:“哈哈哈哈哈哈,不亏是京城第一风流人,传个流言都是如此与众不同。”
康宇炀见他那样子简直快呕死了。
其实吧,这件事本来自己就想找时间给母亲说清楚的,可是不知怎么就给忘记了,忘记就忘记吧,这件事如果另外一个主角是其他随便一个人,自己顶多就糟点心,过段时间等风波平息也就罢了,可是,这件事情,偏偏就是虞盛辞。
怎么,偏偏就是虞盛辞呢?!康宇炀在心里十分别扭,在他自己的内心里,最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有牵扯的就是虞盛辞那家伙了,而问其原因,却道不出个一二,只是直觉上觉得这件事情很是不妥。
见叶邺还在那笑个没完,康宇炀心烦意乱的开口赶人:“你要是来看笑话,现在也该看够了吧,要走快走了啊!我这儿还烦着呢!”
叶邺闻言有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话语间笑意未消:“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哈,我这次来还是有事情和你说的。”
康宇炀闻言,强打精神抬眼看了叶邺一眼。虽说叶邺看上去很不靠谱,可事实上康宇炀在他那里却是得到了很多帮助,叶邺说有事,多半是真的有事情。
“你又打听到了什么事情?”
叶邺故作神秘的笑笑道:“我打听到的事情那可就多了,毕竟,深宫,你懂得······”说道着,叶邺语气一收,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估计是你比较在意的。
“什么事?”
“和小晖有关。”小晖是叶邺对常华晖一直以来的爱称。
听到这件事情和自家那不争气的青梅竹马有关,康宇炀立刻是想到了最近的事情,心道莫非宫里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了,然后用眼神示意叶邺赶紧说下去。
“宫里面,常贵妃的情况我想你应该是略知一二的吧。”叶邺得了意思开口说道,“那常贵妃最近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开始给小晖物色未来妻子的人选了,诶,该不会是看你都快有对象了,不忍心小晖落在你后面?”
康宇炀闻言,心里竟然荒谬的产生了一丝认同感!若不是知道叶邺的底细,这两个消息一同知道,都快怀疑是不是被他特意放在一起故意取笑自己的了···不,应该说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吧!
康宇炀一下子像是突然识破了叶邺心里的小九九,一双眼睛变得十分危险的盯着叶邺看。
叶邺接到康宇炀的视线,可以说是心有灵犀的知道了康宇炀的内心想法,急忙耸耸肩解释道:“这两个消息我真的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啊,小晖的事情和你的事情我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这才抽了一个下午给你说嘛。”
康宇炀见他表情不像是说谎,这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的解释。
“那你知道,常贵妃那边给常华晖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叶邺翻了一个白眼:“虽然我功夫了得,但说到底我也是一个侍卫好嘛!每天都要守值!每天都很忙,知道这点消息还是我百忙之中抽空打听到的!哪儿还管得着选了些什么人啊!”
康宇炀一脸了然:“你就编吧,怕你不是天天围着你那徒弟转!真是,他到底哪里吸引你了,天天为了他东奔西跑的。”
叶邺一脸不可说:“你不懂,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缘分到了,我也没有办法。”
康宇炀看着叶邺这表情恶心得不行,顺手拿起一本书就朝他砸过去:“滚吧你,你就是贱的!”
叶邺一个弯腰,灵巧的躲过了康宇炀的袭击,嘴里哇哇大叫道:“你还说你这不是吃我徒弟醋!你就放弃吧!我找人算过了,这辈子我们没有师徒缘份!”
康宇炀这次换了茶杯:“去你妈的缘分,老子和你只有孽缘!”
叶邺直接跳到窗外,站在外面冲里面的康宇炀喊道:“算了吧,你这孽缘多半要应在你那意中人身上,我可担当不起!”
说完,叶邺一阵大笑,在康宇炀包含愤怒的一声“滚”里面,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飞燕一般越过了整个康府,消失不见了。
康宇炀看着叶邺消失的身影,独自陷入沉思。
叶邺这番回去,估计会找机会打听一下关于人选的事情吧······不过,康宇炀在心里过了一遍人选,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那几家的千金吧,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父亲···或者说是告诉常伯呢?康宇炀在心里犹疑了一下。
而屋外仆人不知为何,刚刚才听到动静,子昌在门外敲门问康宇炀情况,康宇炀道了句没事,将人打发走了。
天色万里无云,应是个大好天气,康宇炀看向窗外,神色中却是郁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