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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她说想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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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的那日,姜都下了三年来的第一场雪。她生前最爱雪,她时常会说:“阿奴,此生若能与江渚并肩立在城楼之上,赏一场雪,也就无憾了。”彼时她笑弯了眉眼,像个从不知悲伤为何物的孩子。
我笑着应承她,劝她早些歇息,她缓缓闭了眼,青灯燃烬,我闻见长长的一声叹息。
她说:“可是,他却是不爱我的。”嘶哑哽咽的余音,回荡在偌大的长生殿。
可是,他却是不爱我的。
而我,无言以对。
我放轻脚步,走出殿外,关上厚重的殿门那一刹,我竟有些隐隐的不安。
江渚是苍国送来求和的质子,他来的那年,约莫十三岁。而苍澜年仅九岁,尚且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却待江渚一见倾心。
江渚初到姜国,恰逢腊冬十二月,姜都飘着大雪,着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尤是寂寥。我素来不喜落雪天,苍澜却吵着要去看阁庭的胭脂梅,吵得烦了,也就无可奈何的由着她。
“殿下,慢些,小心摔跤”也不知是路太滑,还是我向来说什么,什么便灵验的缘故。我话音还未落,她便滑倒在地。
我施了法,阻了后头侍婢的脚步,我淡然地看着江渚将她扶起,极轻的替她拂去狐裘上的雪。
江渚长得极好,眉眼般般入画,却有一双令人生惧的琥珀瞳,不带一丝感情,这大概便是巫主说的没有七情六欲之人,无悲无喜,亦无情无爱。
这样的人又怎会落泪?
“痛么?”他如是道,弯了嘴角勾出清浅的笑,眸子不泄一丝情绪。
苍澜抬头看他,目光如水倾泻“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江渚愣了神,容色变得苍白。我走上前,俯首道:“三皇子莫怪,殿下尚不懂事,无心冒犯。”
“无碍”他敛了神,拾了紫竹伞,绕过苍澜漠进稀疏散落的寂雪之中,如遗世独立,凡尘俗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阿奴姐姐,我喜欢那个姐姐,不,是哥哥。”
我愣了愣,转而牵起她的手:“那等殿下长大了,便召他为殿下夫君,可好?”
“那我要快些长大”她展露笑颜,欢喜地手舞足蹈。
我却觉得这雪下得最是寂寥,我该是受尽谴责的。
只是,为了那人我是这般的不择手段。
自那日起,苍澜时常去偏殿寻江渚,尽数吃了闭门羹。
江渚生性清绝,又桀骜的很。奈何苍澜如何待他好,他只是轻言浅语“殿下日后莫要再来了。”
每每这时,苍澜便昂着头,理直气壮地如是道,:“可我就是喜欢你啊。”而后,便拂去身上的雪,撅起嘴,低低地说“要怎样待你好,你才肯喜欢我一丁半点。”
她刚欲转身,偏殿的门缓缓推开,我听见江渚长长的叹息声,温和地道:“进来吧”
她欢喜的弯了眉梢,却脚步轻缓的很。生怕扰了江渚的清静,我恍然惊觉,她啊,还只是个怯懦的小姑娘。
那一日,我守在偏殿门外,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来,险些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妖,日复一日尾随在那人身后,只愿与他长生白头。
沉重的阖门声猝然响起,我转过身去,苍澜匆匆朝我走来,我亦朝着她走过去。她分明哭红了眼,
她伏在我身上,小声地抽泣着。我轻轻安抚着她,斟酌下开了口:“殿下莫要在受这份委屈了,奴婢心疼殿下。”
她直起身子来,将手遮在眼前,幽幽道:“阿奴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征了许久,才缓缓答她:“大抵是殿下深情错付。”
她不再言语,只是抬头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连着她的青丝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我恍惚想起那一句“雪满肩,怎不见雪间少年郎。”
她像个孤寂的小姑娘,置身茫茫苍雪中,形单影只。我不知道江渚同她说了些什么,我只知江渚恐要辜负她一片痴心了。
可情之一字,若错付,便如砒霜,再无生还可言。如我,如苍澜,亦如这世间许许多多的痴男怨女。
从那之后,苍澜再没去找过江渚,却时时在他的殿外驻足,以画笔描摹他的眉目,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江渚”二字,仿佛觉着不满意似的,写了一遍又一遍。
我生了怜惜,着实有些心疼她,便道:“殿下,何以至此?”
她的身形晃了晃,半天才抬起蓄满了泪水的眸子看向我,如是道:“阿奴姐姐,我是真心想与江渚共度一生的,无半句戏言。”一字一句说的诚恳真挚。
顿了顿,她又问:“阿奴姐姐可信我?”
我答她:“信,殿下对江渚的一片痴心阿奴知道的。”
她落下泪来,言语间尽是一个小姑娘不该有的悲凉:“可是啊,江渚偏偏不信。他说,我以后是要当君王的,君王之爱,当是雨露均撒,泽陂众生。”
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做答。
自古以来,君王之爱,便就是雨露均撒,泽被众生的。
而生性桀骜的江渚,怎会忍受与人分享,即便苍澜只要他一人,以他的性子,也绝不愿做金丝雀。
况且,江渚本是无情之人。
思及此,我不禁担忧要如何才能得到他的眼泪,或许真如巫主所言,他的劫数可以助我。
那,他的劫数是不是苍澜?
冬过之后,琴牧来寻我,我便一直躲着他。我知道若琴牧寻到我,会将我绑回去,会劝我放过自己。
然,我始终逃不过琴牧的法眼,他将珠花折断,冷眼瞅着我化成人形,面沉如水,他道:“阿奴,你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
这四个字,我问了自己千百次。我缓缓闭了眼,轻言浅语:“琴牧,若你当真为我好,就不要再阻挠我了。”
他却红了一双眼,言语里尽是斥责:“他负了你,他死了是他活该,你又何必为一个薄情之人赔上自己的百年修为,嗯?”
我征在原地,身形止不住的发晃,晃得我头晕眼花,原本不愿记起的往事桩桩浮现出来。
昔年,我是青河上的一盏莲灯,琴牧是青河的河神,因着寂寥便渡了些修为于我,而后我便有了灵识,终在百年后修成了人形,琴牧自得道:“你往后便叫阿奴了。”
初时,因得了名字,我欢喜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阿奴,在人间是为奴才的意思,抵不过给别人当牛做马,我那时气得差些没掀了琴牧的青河。
琴牧百般讨好我,我才咽了这口气,琴牧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在河岸上一遍又一遍的教我写“阿奴”两个字,我虽不识字,却觉得琴牧写得好看极了。
我总吵着琴牧讲些人间的故事给我听,一开始我觉得他讲得生动又有趣,我时常拖着腮帮子听他细细道来,每到情深处我都会止不住落泪,感叹这天下人的凄惨。
可是,到了后来,我发觉琴牧反反复复只会讲那几桩事,我也听得腻烦。
我思付了许久,觉着人间大抵是很美的,又想着我是一只有法力的妖,大可以去帮助那些受尽苦难的天下人。
索性缠着琴牧讨要去人间法子,琴牧却是不肯,劝道:“这人间的凶险岂是你我应付得来的,若让人探出你是妖,你的百年修为便将毁于一旦了。”
我化成人形,继而谄媚道:“琴牧,我这副模样不会有人认出来的,你就许我去人间玩一遭吧,只一日,我便回。”
琴牧瞥了我一眼,满脸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就在我满心欢喜时,他开了口,沉声道:“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琴牧左右说不过我,便耐着性子劝我:“阿奴,他是人你是妖,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这百年之后你又该如何?”
我拾起被他折断的簪子:“即便只是百年,倒也是我偷来的。”我将簪子收入掌心,绕过琴牧,走过他身旁时,我暗自低语:“救活他,我便同你回去受罚,只是你不要再费口舌了。”
他倏然扯住我的衣袖,忍着满腹的怒气:“阿奴,你往后的生死再与我无干。”而后,便没了踪影,就如……就如从未来过。
我方觉,心里空落落得难受,滚烫的泪灼了面容,这雪天怎的这样冷。
愣神间,我听见四处慌乱的声音,太医院急匆匆赶来一波众人,我大步上前,拦住其中一人,问其缘故。那人错愕的望向我:“姑姑在这做什么,这时候该好生照看苍澜殿下才是。”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苍澜怎会病倒了。我寻了偏僻处,移身到了苍澜殿中,只瞧见周遭的人忙的不可开交,苍澜的母亲当今的陛下正守在苍澜床沿,眉头紧锁。
庆公公见了我,慌慌张张地拉我到角落,细声道:“姑姑去了何处,怎的这时辰才回来。”
我故作歉疚的模样,皱起眉头:“殿下教我出宫办了点事儿,怎么我才回来殿下就病倒了,可严重么?”
他慌乱地环顾了四周,确保无人偷听时,才磨磨蹭蹭的凑到我的耳边,故作神秘道:“殿下并非染了病,却是偏殿那位推了殿下,殿下的头磕到青石板上晕了过去……”
我惊诧道:“莫不是质子?”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如今将他关进大牢里,若是咱们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偏殿那位可小命不保喽。”
我冷眼瞥他,面沉如水:“瞎说什么呢,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面色变得苍白,我示意他,他才匆匆掌掴了自己几下,倾身退去。
周遭的人渐渐散去,苍澜悠悠转醒,她见了床沿的陛下,轻唤了声:“母后”。眼角淌下两滴泪来。
陛下拂袖示意我退下,我倾身退了几步,回身走出殿外。
这外头,春光明媚,冬雪也消融了大半,冬去春来,又过了一个年头。我想,我当去见见那位质子。
他被关入了水牢,那牢中阴暗潮湿,委实不是人待的地方。牢外有重兵把守,我只得施了法术进了水牢,那牢中多半是曾权倾一时的罪臣,才关在水牢中求不得生死。
江渚被关在最里处,我走近时,他已抬眸望向我,他虽被铁拷束缚了双手,下半身浸在水中,却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一双琥珀眸清透渗人。
我向他行礼,道了句:“三皇子可还好?”
他有些迟疑,倏地又敛了神色:“殿下之事,并非我故意为之。”
我沉下脸来,带着愠色:“可您的无心之举却让殿下卧在塌上昏迷不醒,殿下如此真心待您,您可曾有过一点点动心?”
他的眸中无波无澜,过了许久,他才答我:“你且告诉殿下,往后莫要再来寻我,我与她再无瓜葛。”
我轻笑,似是笑从前少不更事的自己,又似笑如今的苍澜。
“再无瓜葛,皇子倒也是撇得干净。”
“我与她本就是敌人,日后也终究免不了两国交战。”他垂着眼眸,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