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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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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场梦真是好睡,堪堪夜色早便上来,四合静谧,唯独一弯新月悬在天边,白乐天有诗,照得离人肠欲断,便是此谓。那柳逸自前院归来时,院内诸人却也歇了,小厮几个打着灯笼送至门口,恰好守夜老婆子接着了,悄无声息进来。他也不叫了众人起来服侍,这月色格外好些,自穿廊往室内行来,但见青莲花砖上凝着朵朵月影,真如莲花半开,他醉了的人,不晓得时间,竟不洗漱,呆呆靠在锦椅上坐了一会,待酒醒了些,却发现椅畔撩着把小小扇子,捡起来一瞧,上面绘着极精致仿唐伯虎的五色禽鸟图儿,不由一笑,暗想:却不知是谁忘了拿了?见这扇面儿画的虽好,却也并无题咏,一时兴起,就欲在上面题字,想到此处转往书房而来。
这柳逸不曾回来,丫头们早自各玩各的去了,屋子里格外安静,锦绣向来疰夏,极是懒怠,这会子天凉,迷糊间睡得颇沉,柳逸进得屋内也毫不得知。柳逸进来惟见小小一支蜡烛点着,半昏不明的光色里,那竹榻、家俱一色半新不旧,色彩朦胧,锦绣身着件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旧裙,正在榻上慵卧。
那柳逸手内捏着扇儿,默不作声走近,也不及题字了,却悄悄挨着锦绣坐下,她是背着他而睡的,云鬟不整,睡揾香腮,但见一把秀发乌黑如瀑般洒落,几枚钗环早褪,隐约在发内闪着光华。他缓缓伸了手去将她头上的钗儿摘下,搁在了一旁。
酒醉最是怕热,他身上已经染了层汗,坐着她身边,只见发间她露出的一截玉颈,上面也隐约腻着汗,又格外有种荡人心魄之美。窗外蝉鸣已低,柳逸唯恐热着了她,不由举着扇儿便替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风。这微风一起,她身上薄薄的白银条纱衫儿并几缕秀发就摇曳起来,越发显得佳人娇俏。见此情状,柳逸竟觉若是这般消磨时光,倒大比恰才酒席上觥筹交错来得惬意快活。想得开心,手上用劲略大,扇子不小心刮了一下,那锦绣低唔一声,喃喃两声,轻翻了个身转来。他心道却吵了她了,正要开口,哪想她竟也未起身,不过尚闭着眼儿便探出手来掠发,姿态极是娇憨。这番小儿女情态落在他眼中,又哪里再忍得住,当下哈地一声轻笑出口,搁下扇儿,竟然唐突起来,以手抱她,极亲昵取笑道:“你可好睡——”
锦绣朦胧中只听得啪一声,自梦中醒来,却又懒得动,并不想起,不想听得耳畔暖暖的语声,忙忙张眼,不想一张眼便见两个人几乎觍面而对,倒唬了一惊,呆住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忙在他怀中伸手便推。她这一番推拒原是极爱娇的,他佳人在怀,笑出声来,半温存半打趣道:“我已在这坐了好久一回,你都不知。”
她清醒过来,急忙脱开他手,猛地坐了起来。柳逸忙道:“仔细慢些起来,看急了头晕。”她咬着牙儿也不理,只顾着自己整理鬓发,一边整理,一边恼道:“这咱晚,你这样算做什么呢?”说罢,又猛觉得自己语气太过亲近,脸上一红。正懊恼间,鼻间就嗅到他身上隐约带着酒气,急问:“喝酒了?”又起身避开他的痴缠。
锦绣躲开了他,才有余裕打量,见他依旧套着藕荷色见客大衣裳,就问:“怎么回来也不换衣裳,这么热的天气。”他随手揭开束腰的玉带,顺便答话:“桢绫去哪了?我回来也不曾见她,她这不在,那起丫头也不见影,我到了屋子里,白没一个人服侍。”说到此处,猴着锦绣,缠绵道:“你替我拿了衣裳来,打发了我洗澡去。”锦绣咬着唇儿笑,也不多话,先替他解了大衣裳,单剩着贴身的小衣裳,却道:“我叫了厨下的妈妈子准备好浴汤,让人去寻桢绫来,她伺候你,也妥帖些。”柳逸见她言笑晏晏,语气缱绻,益发要与她亲近些,说些贴剂话,故此摇头道:“等会去寻,我且有话现在要问你。”他仗着醉意,跌着脚儿又靠过来,轻嗅锦绣头上的发香,漫不尽心道:“我只问你一件事儿,你答我了,我便去洗澡。”
锦绣见此忙推开他,垂了头,面色略红,大是扭捏,她原不喜欢与人这般亲近,只是柳逸这几月来,往往对她格外亲近,她虽然暗自警摄,却也忍不住心惊无已。柳逸浑然不觉她的不自在,依旧上前拉了锦绣的手,笑道:“我们坐下了慢慢说。”锦绣咬着唇儿自他手内抽出手,只顾着垂头不语。他晓得了她觉着不好意思,不由心内含笑,温柔的以手轻揽,拉了她一道坐在竹榻上。
锦绣半签着身子坐在榻畔,也不说话。她这晚上也未曾洗浴,鬓发有些汗湿,一缕短发粘在脸侧,脸上脂粉汗融,烛光下肌肤柔腻,杏眼半垂,睫毛微微抖动着,柳逸看了半响,心爱她这身家常打扮,真是出水芙蕖未足喻其香艳,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生出怅然之意:“你这段时间倒是一直避开我。”说罢又叹:“我们反倒生疏了不少。你诸凡都好,便是不肯亲近人这点不好。”
他这话一说,其间含义如此之明,锦绣心口一惊,脸上顿时涨红,红得不堪了,这天气又热,心下急了,汗意生出来,但觉浑身隐约薄汗一层,她并不敢多说话,昔日病中他那一句若真若幻的话自心口突突而出:“锦绣,我要娶你……”她芳心紊乱,只顾着一双手拧了衣角,半句话也不说,她亦是不知须得说些什么。
实则柳逸又岂不知她避嫌之意,只是从来屋里人多,两人难得没有外人打搅的时刻可以这样静静而坐,他心内也颇欢喜,知她害羞,虽然正襟危坐,却私下寻了她手来,两个人双手相握。不想她又挣了出去,他不说话,依旧再握住了,三两次下来,她才安静,手儿被他握住,两个人也不看对方,只是安坐不语。
良久他再度靠了过去,柔声道:“这几日你可干什么呢,告诉我。”他亲昵如此,她如坐针毡,且避无可避,脸红不说,羞怯得眼内已经含了薄泪,锦绣只能微微挪开些,一时情急,低声恼道:“小侯爷——”她这一声轻呼,却叫他顿时酒意清醒了几分,挪开身子,手却不愿松开,只觉得她掌心凉滑,握在手内混如无骨。
柳逸放柔声音,问道:“怎么说了这许多次,你便改不掉。叫我名字。”她眼皮微抬,眼皮子已经微红了,眼波流转,含着水意,只是不说话,深深瞅了他一眼,又垂头下去。他一把揽着她的纤腰,此刻她欲挣,却又觉四肢全无气力了,只是略挣下,终归轻倚不动。他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清香,低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是不想叫我名字,只不过,讨厌我罢了。可我偏偏待你这样好。什么时候要你明白我这个心才好了。”说着,手已经松开,怔怔地发愣。
她听得了此话,如雷轰电掣般刻在肺腑,她忽地仰起面来,只顾着瞅着窗外。窗上糊着的是新制的翠纱,泪眼朦胧就看得月色如水,柔渡窗纱,洇得一地翠绿。她心中不知如何疼得厉害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剜着自己,割着自己,又是慢慢儿地剜着割着的,唯此更觉疼痛。那些遭受过得委屈,还有他这样柔情相慰,自己前些日子病着他又是如何的照拂,太太赶人时他又是如何的回护……她终归是流下泪来。
他抱着她只是不语,良久,只听窗上荜拨一声,廊下传来隐约脚步声,两个人听得忙忙脱开,她急着站起,几步赶开,一壁将袖子里手帕掏出拭泪,动作极快。柳逸看了,真如针刺,心道,你便躲着我如此不成,面上沉下来,脾气也上来了,只扬声问:“谁在外面?”
进来的正是桢绫,一进来便满面含笑,道:“可知你在这里,算是寻着了。”又道:“这个时候,来书房做什么,又不写字。”见锦绣扭着身子垂首站在书桌旁,也不说话,只是拈着桌上一盆小小茉莉花儿发呆,便过去问:“怎么你在这里?一整天不见你人。”锦绣回转头来,强笑道:“桢绫姐姐。”想想又补充道:“这两日身上不好,故此躲了回懒。”
桢绫也不理她,只是跟柳逸说话儿:“恰才我自前面来,撞见了凡白,被我拉住问你,他说你早回来了。我的爷,你也上进些,而今二爷也出息了,在外面立了好大战功,听的说与他一起过来的那个什么将军,也年纪轻轻的,却已得了皇上赏识,好不荣耀呢。你还只是在我们丫鬟堆里混着,可知太太心里难过憋屈……”这话还未说完,又想起来,道:“这时间,我打发了人去预备下洗澡水,你也倦了,早些歇了。我让愫西替你熬了浓茶,你吃了醒醒酒。”
他本来为了锦绣心里不好过,听了这一顿废话,恼起火来,脸上顿时一寒,冷笑一声,手上摸到了撂在竹榻上的那把扇子,顿时一把抓了,劈头扔过去,口内骂道:“作死的东西!”说罢站起身来。桢绫却也是屋子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哪里想到他这刻发这样没头没脑的大火,顿时愣了,泪水扑簌簌滚下,只呆站着不动。幸好也无外人,不过锦绣在罢了。
锦绣本已走到门口,见两个人闹起来,连忙回转,就要解劝。柳逸见她娇怯怯之态,也懒怠了,只摇摇手,对桢绫道:“你出去罢,我静静。今儿醉了。”桢绫呜呜咽咽的就往外走,锦绣也待跟出去,他却叫住:“锦绣你替我研墨。”说罢捡起恰才跌了在地的扇子,却也没坏,不过扇子骨松了点,他瞅了瞅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