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4 ...
-
室内静悄悄的,只余邓夫人与鸳鸯。她斜靠在大红色的蟒缎迎枕上,碎密的绣着花纹,一圈一圈荡漾过去,蟒,是金色的丝线绣成,张牙舞爪,富贵至极的图纹,却并不给人以暖意,甚至,烙着人,心烦意乱。她的手中,端着一盏九枝素梅花青瓷茶盅,纤指微伸,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盖,淡薄的茶香袅袅如丝,自茶盅盖内逸出,白雾雾的,淡过。她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平服般,熨不平服的心思。鸳鸯站在下方,伺候着,也并不言语。室内只是一下一下响着瓷器轻击的脆音。
“鸳鸯,我今日叫你来,也并非为了旁的……”她的双眸微抬,眼色微露严苛之意;随即又缓和了面色,笑道,“你这孩子,自我将你给了玉郎,一向安分,做事也妥帖。可知道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得意人,只你这一个孩子,不错。”她悠悠深叹一口气。
“奴婢也不过尽心尽力扶持小侯爷罢了。”鸳鸯笑道。邓夫人道,“可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昔日珍儿什么都好,只是去得早,叫我多少心痛。若是他在,我而今也不必担心。可……玉郎这孩子,并不是个听话的。我这心里……好孩子,你只告诉我他屋内一切大小事项。我疼你。”鸳鸯听了此话,但觉一阵为难,若说答应了,只怕也要扳连多少事情出来,然则不说……思想半日,方抬起头低声道,“太太——”邓夫人笑嘻嘻地饮了一口茶,抿着,眼睛里碎碎的亮意,竟是带了些微的泪意,“好孩子,有什么话,你只管回我。”鸳鸯又是低下头,也不言语,室内一片的安静。
鸳鸯终究笑着抬起头,朗朗笑道,“若说呢,此话也并不该奴婢来回。可而今瞅着,我也不得不说。”说到这里,手指儿绞着衣褶儿,状极不安似的。邓夫人手上微微一晃,那茶盅也轻微一震,她低声道,“莫不他做了什么事儿来——”心里一阵的痛,自己也不过这么一点指望,什么都是个空,也只是他这么一个指望。鸳鸯见此,忙赶紧笑道:“太太宽心,并不是小侯爷做了什么出来,奴婢的意思——”话说到此处,又是微微一顿。
邓夫人道:“好孩子,有话你只管回我,不必隐讳。”鸳鸯笑道:“昨日小侯爷夜半才回来——”又是半句话。邓夫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于是笑着道:“这我知道。我也常恨他不争气,只顾着在外面贪玩儿。好孩子,你只是看着他身边有什麽不妥的,全告诉我才是,别存了心替他瞒着。”
鸳鸯听了此话,自是知道夫人另有眼线的。然则自己当真要……玉郎那双眸子仿佛在她面前,晶亮着含着微笑的意思在内……若是他知道了……只怕……思想半日,终究垂下眼幕,笑着低声道:“奴婢自然是不敢有所隐瞒的。”于是也便将昨夜的事儿略略说了。
听完,邓夫人大惊道:“难不成他——做了什么不才的事?”鸳鸯登时脸涨得通红,急道:“太太原宥我!奴婢也不过是隐约猜度着,并不是说小侯爷——”说到这里又羞又急,言语哪里还说得下去。
邓夫人长长叹道,“你替我留心着。那春纤,我看了便不喜欢。”说罢冷笑一声,又提高了嗓唤道:“彩霞,进来。”便听得帘钩唰地一响,彩霞进来,笑着回话道:“太太,王姑子已回去了,说是过了这个月,等经文刊印完毕再来拜见夫人您。”邓夫人冷声道:“也罢,你现在去谢夫人那里一趟,就说是我说的,告诉她,玉郎屋子内现有几个大丫头,”说到此,她顿了一顿,思度一下,才道:“玉郎屋子内我记得是有四个大丫头,除了鸳鸯、春纤,还有桢绫、翠茹两个。小丫头几个,我也记不得名儿。你叫她一统儿好好核查些。那些不成器的,先就给我教训一顿,若还是不好,等我闲了,便是要细细查问的,不好的,闹事儿的,全给我拉了出去配了小子也是。我统共一个玉郎,白不成叫她们调唆坏了。”又将茶盅搁在了炕桌上,便挥了挥手,道:“去罢。”彩霞听了,就有些疑惑,她自来与春纤交好,心中暗道,只怕此事倒要与她说上一声。随即笑着道:“夫人,前这里有客人送了酿螃蟹等物,您早说了要打发人送些给谢夫人,此番奴婢一并拿了过去,可好?”邓夫人冷声道:“也便是了。这等小事不必多说,快去——”彩霞见她恼的大发,于是笑着转身出去。
鸳鸯见此,不免也笑道,“如此,太太,我也先回去,屋子里没人。”邓夫人笑道:“我的孩子,你再呆会子,我们好好聊聊。”鸳鸯笑道:“太太,今儿春纤已病了,屋子里几个丫头都贪玩,还是——”说罢,却不免手指轻按唇儿,眼风微溜,竟然闪过一丝的淡笑。邓夫人却不觉,倒讶异道:“难不成病了还不挪出去?”鸳鸯道:“这可是我多事了。回太太,也不过是稍感了风寒。大抵是不妨事的。若真有事,我也比早早回了上面来的。”邓夫人叹道:“但凡你还细心,不然,我一向也懒散,并不大约束玉郎房里的事儿。好孩子,你替我留心。”又道:“既然现在缺人,你去罢。明儿是许侍郎生日,你和玉郎说一声,侯爷说了,要他一起去。”鸳鸯道:“太太放心。”邓夫人叹道:“去吧。我也累了,这一早上,竟每一件事情让我心定的。”说罢,又依着枕,静静地靠着。阳光淡照,她侧过去的半张脸面在阴影中,怔忪不定的神色。鸳鸯只觉心中一惊,也不知为何,却终究有些忐忑,于是自己回去。
却说鸳鸯回去,尚未进院,便看见小丫头定荃立在角门处左张右望,便知必是玉郎使了来望她的;自加快了脚步过去。定荃一见了,便赶紧的笑着过来,忙接过鸳鸯手中包袱,又是笑道:“可等回姐姐了。”鸳鸯,也便与她一起走回去,笑道:“我便知道我们爷这急性子。等得水生火发的,哪里就如此急切着呢。”定荃也笑,微撇了嘴儿道:“春纤姑娘不舒服,倒霉的也不过是我们罢咧。这凉天气,倒要在这里傻呵呵地等着。”鸳鸯笑道:“你这孩子说话,也不留神些。叫她听到,不好。”定荃也是一笑,道:“鸳鸯姐姐,我不过替你抱不平罢了,她算什么,再越不过您去。脾气也不好,从来就是拿我们磨折。”鸳鸯摇手道:“你们别混说,她不过脾气急躁了些,都是有口无心的,也并无什么。”又见已进了院,鸳鸯又笑着拍了定荃一下,道:“小蹄子,进去吧。”定荃自来聪慧,见科,便知道鸳鸯是叫她进去邀功,于是一笑。便快步进了廊,掀帘进去,笑着嚷道:“鸳鸯姐姐回来了。”话声刚刚落,就听得内屋传来柳逸的声音:“怎么去了这么一响?”随即便迎了出来。
鸳鸯缓步上了台阶,笑道:“你怎么还是这样心急?”又道:“恰才去夫人处,说明儿是许侍郎的生日,侯爷说了要你去。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柳逸皱眉道:“这中午尚未到,你便说这个。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罢,自觉语气重了,故放缓了声儿道:“你今日益发啰嗦,我们进去吧。”于是上前携了鸳鸯的手欲进去。鸳鸯笑着一把将手甩开,半恼道:“愈加混闹了,你不是急着等我拿药来,还不去她面前伺候着?在我面前殷勤,可知道没有用。”听了此话,柳逸一笑,便松开手,与鸳鸯一道进屋。
至进了内屋,春纤正拥着被儿在床上,人倒是比先前略好些,也依旧无甚精神。柳逸忙自定荃手里取了那小巧的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揭开盒扇,里面绘了西洋珐琅画儿,盒内是黑乎乎的膏药,透着一股清凉辛辣之气;就望春纤面前送过来。那春纤懒懒地接过此盒,凑过鼻儿闻着,只觉那气息直透入脑门,便嗄地打了一个喷嚏,她笑道:“倒觉着稍通快些。”柳逸笑着道,“这便好。”又替她将被子掖好,低声道:“刚喝了姜汤,你出了这一身的汗,也自把被子拢好,若是热身子再试了风,岂不麻烦?”见她醒着鼻,于是自去抽屉里取了细纸,递与春纤。春纤接过来,便一张一张拿了来醒鼻子。鸳鸯站在一旁也笑道:“这通快了便好。”又叫定荃,“你去取点缎子角儿来,将这药挑了,烤和摊在缎子上,等贴了这个,就好些。”那小丫头定荃自去找了一方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柳逸并不放心,细细看了她做这些,又取了膏药,亲手替春纤贴上,才算了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