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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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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我感觉有过两世。
前一世,好像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我活了很久,大概得有几千年吧。在出生过后的三百年里,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每天能见到的就是院子里四方的天和窗子口时不时飘进来的几朵云彩。直到我在迈出家门的那一天,看见一位女子,她身上的纱衣无风自动,十分飘逸,像是漂浮在半空的一段白纱轻轻搭在她的身上。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地方是天庭,我们都叫做神仙。
见到的女子算是我的姐姐,她说我是庶出。
这个说法很快就被我的一位名义上的二哥否定了。
“哦不不,你不是庶出,是个野种。”
我看着二哥不屑的眼神,瞬间明白“庶出”不是个好词。
我的父亲,据说是天庭里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战功赫赫,威震四方,而我连同我的母亲都是他千万里锦绣前程上的一个小水坑,就好比一匹七彩金线刺绣的华美锦缎,被滴上了一滴不大不小的墨点。不起眼,但又叫人无法无视。
显而易见,他是不爱我母亲的,他最初对于我母亲提起的兴趣只是因为她的容貌。上谷那个地方钟灵毓秀,作为地仙的母亲才会有略微出众的容貌。
而作为将军府排行最小的儿子,我并没有得到别人家中父亲对于幼子的特殊爱护,我想在他面前表现,我想得到他的一句赞扬或是一次欣慰的点头。
一开始我是会计较的,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抱怨为什么父亲不关心我,但是习惯了以后我发现没引起他的注意未必不是件好事。一见面他就会责骂我,不见倒省了挨骂。
起初,他把我扔在家兵之中,告诉我不准叫他父亲,要叫他将军。很多次,他巡视军营的时候我都想上前与他说话,他就像不认识我似的,眼风略扫过我就被众人簇拥着走了。或许他的眼风根本就未波及到我。而我的两位哥哥,一进入营中就是军官,整日能陪在他身旁。
并不是说我喜欢粘着一个人,但我很想得到父亲的关注,我更希望他能让我多去看看母亲。
我背上有七道伤疤。
母亲问过我,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在军营里训练,当然是会受伤的,没事,我不怕的。”我只能这样安慰她。
“好好,我的儿子长大了”她慈爱地摸摸我头,“一定不能让你爹丢脸啊。”
她不知道,在营地里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他们只当我是个新来的小兵。我刚去的那会儿,出任何差错都免不了一顿毒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久而久之留下这七道最狰狞的疤痕。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叫我“喂,那个新来的。”
之后的一次小战役,父亲大获全胜,我也立了小功,将军府庆功宴的那天晚上,四个兄弟姐妹都被天荣元君拉着嘘寒问暖,席上独留我一人安安静静地吃菜。我四下张望,眼风所及之处并没有母亲的踪影,父亲竟然不让她出席!
我跑去质问他,为什么我母亲脸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他给我的答案却让人无比心寒。
“今日来参加庆功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母亲只是个地仙,她来会让将军府丢脸。”他的语气平淡,手上正忙着整理书桌上的公文,“而且我告诉你,不要对女人有过多的关心,任何女人,包括你母亲在内。”
一股火气突然间窜出,我冲他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能见母亲,唯独我不可以,你究竟有没有人性!”
他抬眼,眼神仿佛雪山顶终年不化的寒冰,一丝不屑很快从他的神情里露出,像是刚刚听到了史上最可笑的事情。
“小子,看见这个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墙边案几上供着的一柄七尺长的金黄的宝刀,刀刃迎着屋子里的烛火,发出更加耀眼的金光。
“等你有资格拿起这柄刀的时候,再来跟我讲什么是人性。”
我大喘着粗气,纵有千万不甘也不敢宣泄出来,只得重重地点了下头。
“在军营里要是敢打着天阳氏的旗号狐假虎威,我就杀了你。”他收回放在我身上的目光,“滚吧。”
天阳纶甚至连手都懒得挥一下。
日子就这样屈辱地过着,我在营地里做着最重的活,受着各种冷嘲热讽,这都要得源于我的二哥,天阳清风,大家都叫他督尉大人。
见不到众星拱月的父亲,这个整日作威作福的二哥我还是能打几次照面的,每一次他与我的寒暄都极为简短。
“呦,那个小野种。”
据说天地初开的时候就有了荆台旁的那棵古树,我想我心里冒出杀了天阳清风这个念头的次数绝不比古树的年龄少。
升官的机会总是有的,在一次随军远征的途中,我立了小功。
当时有妖魔意图漏夜偷袭,正被在树林里练刀的我看见了,结果就是我们击退了妖魔,我的左臂种了两颗毒牙。
天阳纶说:“你不错,以后就做个伍长吧。”
伍长?
也罢,终归是往上爬了一步。
在一千五百岁那年,我终于到了能下凡历练的级别,不幸的是,我和一位仙子分到一组。我本以为会碰到一位劲敌,没曾想就是个小姑娘。
她不等同伴到齐就抢先下凡,这放在军营中就是不遵军规,除此之外她好像还没有点常识。作为一个法力被削减六七成的仙子,孤身一人在竹林小屋睡了一晚竟然还不设结界,真想不明白她对自己的命有多大的自信。
看见屋子里的冷灶湿柴,行了,这还是个什么活不会干的仙子。
我对轩丘元荷有所改观应该是她遇见狰受重伤的时候吧,整个人活像只没精神头的兔子,一只脏兮兮灰扑扑的兔子。
我运用我浅薄的医术采了点止血的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血算是勉强止住了。从我救下她开始她就一直在昏迷,我怕她死了,只能日夜守在她的床前,冷了的时候就去披上被子。我不知道女子的承受力有多强,轩丘元荷会不会一口气没喘过来就去地府应名了。
也许是做了梦,她的手抓得很紧,鲜血开始慢慢地往外流,我拿了根筷子从侧面插进她的手里,想着这下应该没事了,可谁知接下来就是咔嚓一声,她把筷子捏断了。这个仙子话很多,尤其是在做梦的时候,她又哭又闹,可是又口齿不清,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清了一句,“别丢下我。”
一看就是心里受过伤的人。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时我想的是“这一看就是个受过情伤的人”,那么我们后来会不会有所不同。若是那个时候我就认为她心中有人,那么我会不会就不再把自己的一颗心交给她。
我抽出她手里已经断掉的筷子,她的手颤了一下。我使劲掰开她蜷曲的手指,心想着好歹把药涂上,在处理伤口时发现,有几根木刺已经深深扎了进去。该死,我要是没塞上那根筷子,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瞧着她是个仙子,又是这么细皮嫩肉的,我也就放轻了动作,最后一根刺刚刚拔出来,她一把就握住了我的手,我吓得站起身来。
“别走。”
“我不走,我给你上药。”
等了半晌她也没有回应,我这才知道她又是在说梦话。
可刚缠好纱布,这个女人就又拉着我不放,我试着摆脱她的手她反而攥得更紧,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以防掰断她的手,我决定还是让她继续抓着。
不要对女人有过多的关心。
这句话千百年来一直深深印在我脑子里的话突然响起来,我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可这一挪动,连带着她差点掉下床。我上前一步接住她,她的头发从耳后散下,盖在我的前襟上。
我不晓得那是什么花的香味,只知道那个味道好香,却不像父亲殿中的熏香那样让人心神镇定,反倒困在胸口,在胸腔里四处流窜。我想起了母亲,心里酸酸的。
几番踌躇之下,我决定坐在床下,可这个姿势太难受了,我不得已换到了床边。
开始的两天,她抓得依旧很紧,手逐渐变得冰凉,我感觉她要发烧了。奈何两手抽不出,我只得低头用嘴唇去试她额头的温度。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若是被看到极容易让人认为我是个登徒子。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里来个人,要真是来个人,我就能解脱了。
毕竟这是凡间,我们又不得私自联络天庭,父亲说过身为将领要爱惜士兵的生命,虽然她不是士兵,也算是一条命。
我俯下身子,贴近她的脸。离得越近,那种让我心里酸涩的味道就越清晰,我感觉脑子一跳一跳地,难不成我也病了?
我赶紧直起身子,那种感觉还在,这下完了,我也病了!
怎么办,都要采什么药?对对,葛根、麻黄、白芷……
嗯?
我突然发现那不是生病,是我咚咚作响的心跳。
然后,我的手就不自觉放在了她的脸颊上,一种奇怪的热流从指间传向了心房。
真奇怪。
半天以后,她的手松了些,我赶紧出去采了药,熬了粥,一点点往她的嘴里灌。她还是烧,倒是不说胡话了。
我看看手背上一排月牙似的血痕,没觉得疼,倒有点高兴。不知道怎么了,我又把手伸过去让她攥着,可能我是真的病了吧。
一个没注意,轩丘元荷又被山鬼盯上了,不,应该是她的灵鸟招惹来的。
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到山鬼那一刻我感觉头都要大了,女人都是这么喜欢自找麻烦的吗?
我看着昏倒的轩丘元荷,心想还不如带条狗来省事。
她突然抱住我的时候,我的心颤了一颤,要说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大概是我得到了父亲的一柄宝刀,就是他收藏在书房架子上名将遗留下来那些中的一柄,那是我想碰又不敢去碰的东西。
从她身上我慢慢体会出“女子不可信”这一点,她明明答应我会回竹林找我,却始终都没有回来。
因为我杀了一只狰,天帝亲封我为上仙,军营里终于有人注意到我姓“天阳”。但是父亲说,天阳州炼不错,做个百夫长吧。
百夫长?
天阳清风成为上仙之前就已经是督尉了,凭什么?
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父亲给我了一柄羿王曾经赐给他的短刀,那是他置于架子左侧第二个格子里的宝刀,它从来都不舍得用,竟然给了我。而我突然发现,原来得到一柄宝刀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远不如贴近轩丘元荷时那种惊心动魄。
父亲开始限制我与元荷的接触,真奇怪他一直以来不都是将我放任不管的吗?再说了,轩丘氏跻身天庭七大氏族之一,要是有这个姻亲他不应该高兴的不行吗,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就在我享受着上仙名号带来的荣耀时,母亲突然病死了。我拼了命想去见她一面,却被父亲锁在了房里。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不要对任何女子有过多的关心!你在这给我好好反省!”
我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撕碎了屋里所有能撕碎的,叫喊到嗓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之后我突然明白了,天阳纶根本不在乎我们母子,更不希望我在乎我的母亲。
紧接着母亲出殡的那天我向天阳纶自请到凡间进行第二次历练。
其实去哪儿也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在将军府待着。
但没想到元荷会来陪我,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儿,看来我几千年对她的那份坚持是值得的。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她还是我心里的样子,真好。
在我以为我马上就可以娶她过门的时候,天阳纶告诉我他是她的杀母仇人,他还威胁我若是告诉她就杀了轩丘一家。
我不怕他杀我,但怕他对元荷不利,天阳一族好像对轩丘都心存恶意,甚至于大哥天阳烈在家里公然说出伤害她的话。
我跪在父亲的正殿上,对于自己的心意不肯动摇分毫。
天阳清风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对着元荷的画像看了又看,“若是我,就不会蠢到要娶轩丘家的那个丫头。是,脸蛋确实漂亮,有用吗?比起她姐姐明鸾来,倒是还差了点。”
父亲呷了口清茶,“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们谁有法子让州炼死了这条心。”
“有,我有办法。”天阳烈把手里吃剩的糕点扔回水晶盘,“看中的而是脸蛋,那咱就给她毁了。”
我把腰上的玉佩冲大哥脸上掷过去,“你敢,你碰她我就宰了你!”
幸好她被机要门收作弟子远离了天宫,我也慢慢收了心全神贯注到战事上面。
真正奠定我地位的那一战后,人们长谈起的是那种天地间少有的惨烈战况。
胜利那天,我站在悬崖上,一丝丝橘黄的日光从远处露出来,大地放眼都是灰黑色的烟和堆叠在一起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新草,刺鼻的血腥味惹得连鸟兽都不敢露面。
我从一旁抓了一捧雪,在手心里融了。雪化了,手上已经发黑的血迹也跟着一起洗掉,滴滴答答落在我的脚边,平整的雪地上出现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圆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二哥走到我身边,几缕晨光照到他银白色的铠甲上,十分亮眼。他的头发梳地整齐,脸上也是干干净净,想必刚刚梳洗过。
“你这名字起得好,州炼。”
我转过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直视,仍是向远方眺望着,神情像极了是在父亲书房欣赏内那柄通体金黄的宝刀。
“这九州大地,在你手中确实成了炼狱。”天阳清风转头盯住我,嘴角带上温和的笑,“你,名副其实。”
回到天庭,我成为了仅次于天阳纶的武将,权力大了,能知道的事就多了。果不其然,我一直耿耿于怀母亲的死,它果然与天阳纶有关。
他亲手掐死了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人性”二字怕是不用我再跟他论了。一纸书信,天帝就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
由于我早就搬离了将军府,完全取得了天帝信任,这次查案就由我全权负责。我不负重任,找出了一切能抹黑天阳纶的证据,他被削职,与我平起平坐。
就在那天晚上,我杀了天阳清风。既然这个家…不,既然这个将军府已经不安宁了,那就索性让它乱起来吧。
天阳纶,我们新账旧账一起慢慢算。
后来关于几千年前轩丘氏的惨案也被我匿名揭发,很简单,人人都爱听故事,传着传着它就进了天帝的耳朵。
这种惨案不像是戏文,左耳听右耳便可出,故事出世,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把刀架在天阳纶的脖子上,仔仔细细听他叙述了一遍故事的原委。然后我叫来了轩丘元荷,她应该很想知道真相。
元荷见到了我府内满湖的荷花,那确实是我对她的思念。
“州炼,你不可能不知晓我的心意,那你呢,一千年前我去找你,我躲在山石后面,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的心意到底是怎样的?”
她死死捏着我的胳膊,很痛,但没有我的心痛。事已至此,天阳氏对轩丘氏的罪孽不能抹除,我又怎么能娶她呢,以后的日日夜夜难道都要她看着我便想起那段过往吗?
我宁可伤了她的自尊心,让她认为我是个注重权利的小人。
还好,她捅得我那几刀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她就算气急了也还是在意我的,刀刀避开了要害。
之后天阳氏被处以极刑,我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心里说不出来的爽快。也许天阳纶此生说过最正确的一句话就是“天阳氏有你这样的子孙真是造孽,你这样乖戾,这个家早晚毁在你手里!”
而后西宫淳于随我出征,险些丧失半条命,没想到轩丘氏救治好他之后,轩丘元荷竟然就要嫁给他了!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铤而走险,自寻死路。
作为战场上救了他一命的回报,西宫淳于来天牢看望我,他对于我视死如归的样子好像一定也不吃惊,一如往昔地热情。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除了救你出去我应该都能做的。”
我突然很想念西荒的竹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一千五百岁,脖颈上还没有这道狰狞骇人的疤,也没有坐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每天需要担心的就只是怎么立功。
“等我被丢下南天门之后,请把我变成一棵竹子吧。”我抬起血红的眼睛,冲他露出了一个想来很怪的笑。
西宫淳于往前凑了凑,丝毫不在乎地上的黑灰弄脏了他雪白的袍子。“你有没有别的话要说,比如对元荷?”
这座天牢存在多久了?据说山石化了形成地上层层的灰,我用赤裸的脚尖踢了踢地上一个黑色的小石子。
我在这里又被关了多久了?这里四处封死透不进来光,只有壁上镶嵌的宝石发着淡淡的紫光,可能有很久了吧,久的足以让元荷和这小子成亲。
“没什么可跟她说的。”说完我径自闭了眼。
许久许久,久的我快要睡着了,才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他走了很远,又发出一声叹息。
有那么可悲吗,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啊。
我忘记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了,站在南天门的台阶上看着重重蓬松的白云,只觉得眼睛一闭,身子就扑向了脚底缥缈的山峰。这冗长繁杂的第一世,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后,我就活到了第二世。
就好像一睁眼,我就站在了竹林之中的木屋前,好似是刚刚睡醒,懒腰都没来得及伸。
看见眼前这个青衣女人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亲切,明明不认识她的脸脑子里立刻却出现一个名字,于是我问她,“你是不是叫轩丘元荷?”
她突然跑过来抱住我,眼泪鼻涕都蹭在我的衣服上,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感觉无比心疼。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凭空就长成这个年纪的,难道我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州炼,我不是你娘。”
“不是我娘你跟我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你再加个字就对了,我是你娘子,你未过门的娘子。”
好吧,这个解释倒是合理的多。
于是,我们在竹林里安顿下来,成了亲,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究竟那个梦境是真还是眼前一家四口的现状是真,但是我记得轩丘元荷,记得满湖美丽的荷花,那都是我最最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