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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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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萧,天气渐凉,湖面上落叶飘飘。
倚靠窗边远远瞭望,夕阳渐下,将天际染出道道嫣红,妖娆至极。
然,纵是美景于前,却非人人都有心观赏。明知身边的人望眼欲穿,愁绪缭绕,而她则一派风清云淡,故自细细品着杯中香茗。
“啪”,放下手中茶杯,转首望了望窗外,徐徐站起身道:“走吧,天色晚了。”
莲步轻移,踏在木制楼板上竟是无声,羽毛般拂过轻柔飘渺。她也不去理会身后人的懊恼神情,缓缓下楼。
暮色中的街巷,繁华依旧。步态嫣然的略过一个个街边小摊,随意瞥过,未做停留。喧嚣的闹市,夹杂着喜庆的锣鼓声,从街角巷隅传来,引了路人驻足回首。
庞大的轿队,踏着热闹的乐声而来。红衣的新郎,策马在前,一脸的喜气,得意的神色逸满眼眸。队伍的中间,俨然是新娘的喜轿。大红的顶,大红的帘,四个大红的轿夫抬着,一个大红喜气的媒婆护着,一群大红的奴仆跟着,这便是世人所谓的明媒正娶。
看到这幅光景,不由惆怅满腹,那一瞬眼前景物如初醒般的模糊,继而沉淀出另一个喜服少年,华丽俊秀的样貌,含笑的眉眼带着摄人的媚惑。一手握着喜帕,一手撑着床沿,醉态朦胧的问:“你就是我的新娘?”
擦身而过的瞬间,轿帘被风吹起,她看见盖着喜帕的新娘端坐其中,宛如当初的她。她久久凝望着那迎亲的队伍远去,直至完全消失湮没于街道尽处。
秋风又起,连带着撩起衣袂裙摆。她在斜阳中黯然伫立,沉思往事。回忆如明剑破喉,珍贵凌厉。
那年穆红萼正值二八年华,她的父亲位居礼部员外郎、枢密直学士,她是家中嫡女。良好家事和美貌让她在汴京小有盛名,上门提亲的颇多,其中也不乏王公贵族。
后来,她的双亲将她许配给如今的夫家,曹氏一门。曹家历代为官僚世家,在当朝犹为显赫。有一女入宫为后,还有一子,即为红萼的夫君曹韫。曹韫此人天资聪慧,十八岁就及第。且性和易,美仪度,少时入禁中,便有女眷在幕后挣观之。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少年。
“夫人”婢女出声提醒。
她回神,颔首道:“走吧。”
月已在不知觉中悄然爬上了夜空,沐浴后红萼披发,只着两层素色生绢单衣立在窗边,透过黑幕遥望月空。
远远的,红萼看见有人提着灯笼,向这方向走来,那身影依稀是曹韫。遂,红萼伸手关上窗,熄灭了桌上的烛火,静静的立在房中,黑夜中只余红萼缓缓的心跳声在空气中绵延开来。
待曹韫走近,发现片刻前还是烛光闪烁的屋子,现已陷入一片黑暗。曹韫在红萼的房门前伫立了片刻,转身,推门进了对面的书房。
直至听见书房门合上的声音,红萼才挪步缓缓至床边,宽衣睡下。这样清冷的夜,总是叫人难以入眠。夜半朦胧中,红萼听见有人轻声地推门进来,她瞬时清醒过来,但仍旧紧闭双眼。来人轻撩开帐幔,侧身坐于床沿。
红萼闻到曹韫衣衫上熟悉的熏香味,她也不起身,只是保持着原先闭目熟睡的样子。俩人便这般默默不语。直至天际开始微微泛百,曹韫才起身,拉拢帐幔出去。曹韫刚一离开,红萼便睁开双眼,盯着帐顶。人虽离去,但空气中依旧弥留着那股熏香的味道,撩起人无尽的缠绵悱恻。
一夜未眠,红萼次日起身梳妆时,但见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圈浮肿。于是,叫人拿了冰块敷于眼部,随后又施了些许脂粉,才算掩去那一脸的憔悴。
刚用完早膳,宫里便来人传招红萼前往。
一路上,红萼坐在轿子中,一手挑起帘子,一手托腮,出神的望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曹皇后,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高雅、随和,但也不难看出是个厉害的女人。否则,又焉能将若大的后宫打理的如此井井有条。
可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传见,倒叫红萼有些没底。正想着,就听见轿夫道,已至宫门。
皇后派遣的宫娥已等候多时,红萼由着宫娥带领,在悠长、悠长的宫道上缓行。这皇宫里的路如此的错杂纷乱,每次总能拐的人找不到方向。为此,红萼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答应入宫,光是这记路便有够她受的了。
宫人领了红萼进入皇后的侧院,一身白衣的曹皇后正在园中打理花草。看见红萼来了,便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红萼,近身。才看清原来曹皇后打理的是一株梨花,雪白的花瓣,上面还沾了些须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弟妹,可喜梨花?”曹皇后指着那株白梨花道。
红萼一时被她突兀的问题蒙住,找不到头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曹皇后倒也并不急于要得到红萼的答案,顾自低头弄着她的花。
须臾,红萼开口:“妾身对犁花不甚有研究,不过倒是听过苏子瞻的一首诗。”还未说完,那头曹后接过话:“可是《东栏梨花 》?”
红萼,应声称是。
“‘人生看得几清明’这句甚好!”曹后边说着边直起身,将工具交由宫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示意红萼一起进了殿中。
曹后换了身衣服,坐于正殿中,素色长裙下垂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白底黄纹的纱质披帛无声地委曳于地。手中端着白色瓷杯,揭开盖子,吹了吹,细细的抿了抿放下。手指轻敲着桌沿,侧身打量着红萼,似乎在沉吟着该如何开口。
缄默了片刻,曹后问:“你们成婚也有数月了,听说一直分房?”
红萼坦然回答:“是。”
“那么你们打算一直这般?有些东西总是要有人先去面对。还是………你甘愿韫的心里一辈残留着和唐姚的过去?爱情到底是一股烟,无论多浓,终究都会飘散。爱可以随着时间而淡忘,而愧疚又会慢慢演化为爱和依恋,到那时即便他不说,你也能感觉出来。只是这些东西要看你自己如何去做,如何把握了。”
曹后顿了顿,观察了红萼的神色:“后天,唐姚出阁,去为她唱首《桃夭》吧。”
红萼低垂着眼睑,双眼定定的看着衣袖上的纹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怕自己答应了做不到。从某个方面来说她始终是介入者,虽然是无意才占领了别人的附属地,但愧疚之情仍旧牢牢的盘踞着整个心。
曹后见红萼一直不语,便起身走她的身边,温柔的抚上她的肩,轻轻叹息:“难为你了。”
一句简单的话掀起红萼内心的层层波澜。
红萼默默点头,起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曹后感到深深的无力,这场纠葛中红萼始终是最无辜的。
两日后的清晨,红萼来到唐府,管家亲自领了她走到小姐房中。
此刻的唐姚站在镜前,着一身艳红的罗裙,长长地曳地,附在光洁的云石地板上横于一侧,有流霞的姿态。垂于膝下的对襟大袖边口绣有精致的花纹,一幅纱罗披帛顺势流下,透明,却泛着浅淡的金银色泽。
唐姚自镜前回头,脸上全无女子出嫁该有的羞涩、欢喜、不安,剩下的只有满眼的忧伤,和触目惊心的悲凉,即便是那艳丽的红色也无法掩盖其中的苍白。
这样的一幕让红萼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茫然的立着。
见是红萼,唐姚回过头去,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一直在等他,还记得他说,唐姚,桃夭,以后我出嫁的时候他会为我唱《桃夭》,看来他要食言了。”
红萼一惊,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忙开口:“此刻的情形你们恐怕是不能见面了,所以我便代他前来。”
唐姚听后,只淡淡的回:“是么。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的人只有他,可是兜兜转转却变
成了这般模样。这便是命,也罢,也罢……”
说着竟低低的笑出了声,但红萼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滑下了一道晶莹,化开了颊上美丽的胭
脂,让原本透明的泪,变成血红色,亦如这纯洁的爱情,沾染了红尘的纷乱,变的浑浊不堪。
唐姚伸手从颈间取下了半块玉,递到红萼面前,“替我还给他吧,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小姐吉时到,该盖上喜帕了”,唐府的婢女在门外催促道。
“那就劳烦曹夫人了”,唐姚将手中的红盖头递到红萼手上,转身坐到床边。
红萼握着喜帕的手有点颤抖,是感伤,是同情,还是妒忌?她不清楚!
喜帕缓缓放下,遮盖了唐姚那双忧伤的眼,也隔绝了唐姚与曹韫间的那段情。
看着唐姚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的踏出房门,踏向她未知的将来。红萼只能轻声祝她幸福。
红萼不知道她是否听见自己的祝福,但唐姚的身影离去的那么决绝,未曾停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直到后来红萼才发现自己当时的话有多荒唐,唐姚这样的出嫁,又怎能幸福呢?幸福这东西
已非她们所能拥有的了。这场争斗没有胜负,有的只是两败俱伤,千疮百孔。
回去的路上,红萼掏出那半块鸳鸯蝶,,细细的打量。才想起,原来这半块鸳鸯蝶,同曹韫
腰间所挂本是一个整体。
红萼只觉得指尖的温度犹如那玉般,冰冷刺骨。
倚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的变暗变沉,手指轻抚着那半块鸳鸯蝶。桌上还静静的躺着一叠宣纸,上头都满满的写着《桃夭》。从回来起,红萼便一直呆在书房里,她在等曹韫。
曹后说的没错,上天既然赐予她的是这样残缺的姻缘,那么就更该牢牢守住这份相守之缘。曹韫的前半生如果属于唐姚,那么他的后半生便理应是她穆红萼的。
夜已经这般的深了,今日对曹韫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唐姚,他深爱的女人出嫁,现在这个时候恐怕正是洞房花烛的吉时,可他却只能形单影只坐在酒家买醉。望了眼满桌的空酒坛,他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好,竟是怎么也醉不了。突然想到当初自己娶妻之时,不知唐姚是如何度过的。算了,也该回去了。
回到俯中,只见书房并不是如往常般漆黑一片,柔柔的烛光从门缝间透出。
“吱啊”门被轻轻推开,曹韫看见他的妻子正斜斜的倚在软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
是熟睡多时。曹韫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并非这般孤独,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在守侯着自己。
他走到书桌前,缓缓翻看着那些纸。红萼的字体娟秀、端正,自她笔下写出的《桃夭》,
充满了女子内心细腻的情感,带着点点的忧伤。
曹韫拿了条锦被,轻轻的盖在红萼身上,无意间看见了她手中的鸳鸯蝶,在烛光下发出冰冷
的色彩,尖利的刨开了他的心。盖被子的手也随之一抖,这一动惊醒了熟睡的红萼。
红萼缓缓的睁开眼,见到曹韫带醉的脸近在咫尺,一如新婚之夜那般俊秀,不由的痴了。也忘记了自己原来想要说的话。
曹韫见她不语只是看着自己的,不由放柔了目光,“红萼,你不该嫁给我这样的人,今生,我恐怕是要有负于你了。”
他的一句话竟轻易的牵出了红萼的一串泪珠。
曹韫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泪水不断的涌出。曹韫伸手将红萼轻轻的拥在怀中,
“但你已经嫁与我,我会好好待你。只是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的,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吧!”
泪水,在听了他的话后瞬间干固,双眼空洞洞的没有焦距,她看着窗外的天,黑黑的,为何连月儿也不敢见她,躲藏了起来。
有关于月的传说和诗篇总是如此美丽的惊心动魄,孩提时的红萼常喜欢在中秋月圆之际,静静的伏在母亲的怀中听着那些古老的传说。
故事无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后人杜撰的,总能引起少女内心对爱情的懵懂向往。但少女不知道,故事背后存在的往往只是支离破碎。
自那日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如往前那般陌生的可怕,似乎多了那么点可以共同呼吸的空间,但也仅仅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临近中秋,穆府遣人来,说是穆夫人思女心切,希望女儿能回去小住几日。中秋的前一天夜里,晚饭间红萼将这事跟曹韫提起时随口问了句“明日一起去可好?”
曹韫安静的咀嚼完口中的食物,平静的咽下后,侧过脸对红萼笑了笑,“好啊!”
本以为他会敷衍带过或者推脱拒绝,所以这会儿听了他的话,红萼有些许错愕,同时心底也泛起了一阵欣喜,嘴角微微上扬。
红萼微笑的表情,触动了他心房的那片柔软。这样一个细腻柔和的女子,他该多给点温暖,也好弥补自己的罪过。
如果唐姚是烈酒,那么红萼则是清酒,同是佳酿。前者浓郁淳厚让人越喝越迷失,完全沉静在其中;后者淡雅温和让人越喝越清明,循循善诱间怕是此生难忘。然他已先饮了那坛烈酒,即便知晓清酒的诸般好,唇齿间也再无法留下它的味道。
夜间就寝时红萼仍旧带着丝丝的喜悦。回想着从前家里过中秋时的情景,却突然间想起,自己不曾向父母提起他们的婚后的生活。一则,母亲的身体本就不好,怕她担心难过;二则,这本就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情,父母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能徒增加烦恼。可现在他们这一前去小住,恐怕双亲会从两人举止间的生分疏离看出端倪。
次日午间,红萼同曹韫一起起程前往穆府。
马车里曹韫如老僧入定般闭眼静坐,这样的气氛反倒让红萼更加局促不安,定定的看着对面的曹韫,踟躇着该如何开口。
曹韫也似乎有所感知,睁开眼时,见红萼慌张的垂下眼睑。
“红萼,你可是有话要说?”曹韫试探着问道。
沉默了片刻,红萼慢慢道出原由。曹韫听完后一言不发,只习惯性的握住腰间的半块鸳鸯蝶。
沉闷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红萼觉得心底一片冰凉,那半块玉似乎也在嘲笑着她的可悲。他终究是无法释怀,即便她已为人妇。但事过境迁,却留下深刻的记忆在脑海中,抹不去,忘不掉,那些记忆张牙舞爪的叫嚣着、吞噬着他余生的幸福快乐。他的那段年少情怀是她永远无法触及,无法窥探的,更妄想去取代了。
马车到了穆俯前,红萼快速的下车,想要远远的逃离开去,可手却被握住。红萼回头怒瞪着曹韫,可他却不看她,红萼用力挣脱却反被钳制的更牢。僵持了之下,穆夫人从里面急急的迎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红萼不好再坚持,只能任由曹韫牵着自己。
气闷下,红萼选择沉默,直至晚饭后,都不与曹韫说话。
一但人的怒火无处发泄,压抑下往往会越烧越旺。家人一同赏月时,大家都在闲聊游戏着,只有红萼对着一壶桂花酿,一杯接着一杯的灌。
曹韫轻叹了声,伸手拿过那壶酒。劝道:“你酒量不好,别喝了。”
红萼仍旧不语,劈手夺回酒壶,这厢的声响惊动了他人。
“怎么了?”,穆老爷问道。
“岳父,没什么大事,就是红萼心里高兴有点喝多了”,曹韫不急不徐的回答。
“这孩子,都嫁人了,还这么任性,以后还要韫儿多担着点”,穆夫人爱怜的看着两人。
听了这话红萼更是怒火中烧,刚要反驳,身子却被曹韫扶起。
“岳父,岳母既然红萼醉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曹韫边揽着红萼边站起来。
“去吧,早些歇息也好”,穆老爷慈爱的挥了挥手。
回到红萼的房中,曹韫将红萼轻放到床上,替她除了鞋子,盖上被褥,侧身坐于床沿。
“你还在生气么?”曹蕴明知顾问道。
红萼哼了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曹韫见她不理,也合衣在另一侧躺下,看着红萼背过去的身子,突然觉得,这样孩子气的红萼倒十分可爱,不由的轻笑出声。
红萼听见笑声后,转过半张脸来问:“笑什么,我背后开花了?”
“是啊,还是朵长满利刺的蔷薇花”,说完笑的更厉害了。
“你……你…..”,红萼恼羞成怒的伸出根手指指着曹韫。
曹韫收敛了笑,用手包住红萼的纤纤玉指:“夫人莫恼,为夫知错了。”
红萼脸一红,抽了手,便不再做声。
第二天,红萼醒来时,身旁的人已经不在了,洗梳后,就见曹韫端着早餐进来。
“起来了,快过来吃早饭吧,岳母大人亲手下的厨。”
红萼坐到桌前,发现只有一副碗筷:“你吃过了?”
“嗯”曹韫应了身,在红萼的房内环视。
“这些画都是你挂的?”
红萼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画卷,“是啊!”
“你喜欢梅花?”
“是啊”
几日后,红萼拜别了父母,同曹韫一同回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更亲近了几分,只是唐姚这个话题却永远是禁忌,是谁都不能触碰的底线,两人对此都是绝口不提的。
某日午间,红萼在房中小憩,听见外面的吵杂声,便推门出去。
只见管家,指挥着家丁在院子里松土挖掘。
“这是做什么?”红萼奇怪的问管家。
“少夫人,昨天少爷吩咐了,让我把这片空地全种上梅树,说以后冬天就能赏梅了。”
“他喜欢梅花?”
“这个小人便不知了。”
红萼揉着眉角,转身回房,关上门。
“你喜欢梅花?”突然记起那天曹韫问她,她似乎回答:“是”。
晚上,曹韫在案几前看书。红萼端了杯参茶进去。
“院子了里的梅花什么时候能开?”红萼将茶杯放到案几上,问道。
“听花匠说今年冬天就能开了”,曹韫接过杯子喝了口。
“谢谢!”声音很轻,但足够他听清了。
曹韫抬头时,看见红萼那一低头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夜晚的清风,吹起了红萼脸颊见旁的发丝,流眄中有包涵的深情,曹韫并非餐不尽她的笑靥与柔情,只是这于他太过沉重。
弹指间,冬日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接近,一夜间满院的梅花,挣恐着全部绽放,一朵朵红艳艳的,开的如火如荼。
当日,曹韫心情大好,摆了案几,笔墨宣纸于庭院作画。红萼在一旁,焚香,净手后,取了琴来,在旁悠悠的弹着。
一曲完结,曹韫也恰巧完成一幅怒梅图。两人相视一笑。
“夫人,可否为此画提词?”曹韫弯腰作揖,然后一手向前递过笔,另一手在后拉开衣袖。
红萼轻笑道,“这有何难”。
接过曹韫手上的笔,思量片刻,落笔写下:
红梅花开又花萎,并蒂赤莲生葳蕤。
琴瑟齐鸣醉沉迷,携手白头长相依。
此情此景,唯美的如同一幅完整的画卷。无论任何人都会陶醉其间。
曹韫也分明看到红萼期许的眼神。但他却只能不解这风情。
话语声已不复闻,花瓣在庭院里轻轻的飘飞。这是一个女子最美不过的情怀,千金难易这一刻的心动。只是这豆蔻年华已经过去了,落了尘埃缚了茧的心就不会再如从前般轻易被勾动了心弦。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这样的天气,如果不用外出,红萼一定会躲在温暖的房中用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个脑袋来。只有吃饭时才满不情愿的伸出只手来,三五下草草吞下。每每曹韫见了红萼这副样子,都会笑的浑身打颤。直至满脸通红,身子也就开始热了起来。
“夫人,真是体贴,知道为夫身上正寒冷,如此牺牲形象,让我热身。娶妻如此,夫复和求”一次曹韫笑过后,顶着张欠扁的脸,嬉笑着说。
当下,红萼怒视过去,无奈此人脸皮忒厚,不痛不痒,红萼睁的眼睛发酸,只有作罢。
元宵节,宫中举办了盛宴,邀请了众多官员及家眷前往。
此刻马车中,红萼穿一件雪白的织锦皮毛斗篷,却仍旧哆嗦的厉害。曹韫拉过红萼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丝丝的温暖,透过指间传递给红萼,连着她的心也渐渐温暖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过冬天的,莫非都是背着龟壳熬过来的?那还真是难为你了”,说完还不忘同情的看着红萼。
对于曹韫的取笑,红萼早就习以为常,通常都只翻个白眼,就不再理睬。
下了马车,外面的温度显然比车内要低了很多,冻的红萼恨不得吧头缩到斗篷里。
“好拉,再忍忍,到了大殿里就暖和了,别再缩了,都快看不见头了。”曹韫边笑着,边把红萼拥入怀里。
“笑吧,笑吧,小心笑歪了嘴。”红萼嘴上虽放着狠话,但心里却是甜甜的。]
两人说笑着已经来到了大殿里。
宴会虽还未开始,但已经有很多人到场了。他们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红萼便看见对面一道熟悉的人影,是唐姚,坐在她身侧的那个清俊的男子想必就是她的丈夫了。
红萼侧头,发现曹韫显然也看见了唐姚。
曹韫的目光灼烧如火,唐姚感应到。回眸,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两人的对视,让红萼觉得似有千年般漫长。
红萼伸手覆上曹韫紧握的拳,冰凉的触觉让曹韫瞬间清醒。
曹韫举杯喝下一口酒,华筵之上,杯箸交错,华光四溢,一般无二的景,而人事已纷飞。翻覆之间,他们却都已各自经历了如此多的起落转合。
晚宴上曹韫一直很沉默:“我出去透口气。”
红萼忙道:“我陪你。”
“不用了,你怕冷,还是在这里呆着吧,我很快回来。”曹韫对着红萼浅笑,示意她不要担心。红萼百无聊赖的吃着东西,再回首时发现唐姚的位置空置着。心没来由的一紧。
红萼慌张的起身,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一路上,红萼看见宫人便问,可否看见曹韫,但都摇头说不知。走着走着,红萼竟迷了路。冷风吹来,刺入骨髓。茫然间,她看见前面桥上有两倒身影,交错相拥,宛如一对碧人。
傍晚的冷风从结冰的湖面带着冬日的清新和寒汽徐徐而来。风轮鼓鼓地转着,吹的男子阔大镶浅淡丝线的白色衣袖因风乍然地一飘一歇。
男子背对着她,女子将脸深深的埋在男子胸前。
红萼刚想回避,就见男子回转过身来。她清楚的记得,那张脸,在月光下美的让人窒息,那时她的夫君脸上挂着她从没见过的陌生表情。
雪花未停,落入湖面绵绵无声,天地间空旷而冷清,红萼急切的出来,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绸衣,更似化在了雪中一般,一张清丽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身盈然而立。
红萼默默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只有□□上的疼痛才能缓解她此刻的心痛,只有让血从掌心落下才能代替她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红萼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熟悉的帐幔,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人。
曹韫见红萼醒来,将一碗浓黑的药递到她面前,示意她喝下,“你昨天吹了冷风,感了风寒。”
红萼见他若无其事的表情,不由的又想起了昨夜,她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是自己看错了,病的眼花了。
红萼看了一眼碗中的药汁,苦着脸:“好臭!”。说着还一脸厌恶的转过头去。
“不行!”曹韫难得的板下脸来。
别无选择,红萼只好乖乖低头,就着曹韫的手一口气喝完。
看着红萼苦的直皱脸,曹韫好笑的在红萼嘴里塞了枚蜜枣。
不生病时红萼倒是总呆在床上不肯下来,这一生病反倒老是吵着要去院子里走走。
某天趁着侍女不注意,红萼悄悄出了房,在院子里欢喜的看着梅花。正雀跃着,却听背后有人大吼:“你不要命了。”
下一刻肩上就落了件裘衣,衣服上还带着曹韫的体温和味道。红萼小心翼翼的看着曹韫满脸的怒容。
“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保证下次不会了。”
“下次?要真有下次,也得看你有那个命”,曹韫不知道,他这无心的话却一语成谶。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附在曹韫耳边低语了几句。红萼依稀听到“唐姚”两字,整个人立马戒备了起来。
“红萼,你先回房间去,我有事要出去。”
“什么事,跟唐姚有关?”红萼反问。
曹韫不语,吩咐管家送红萼回房,便转身要走。红萼伸手,拉住曹蕴的衣袖,几近恳求的口气,“别去行吗?”
曹韫仍旧沉默,袖子一点点的从红萼手中抽出,她的心也一点点的冷去。
看着曹韫离去的背影,她静静的立着了。美得像是雪天里怒放的红梅,然而这点残红却等不到春天的来临。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大雪中,惟见一行足迹依稀留于地。簌簌雪花飞舞如谪仙,晶莹剔透的五瓣,宛如泪花。不消多时,便把他的足迹覆盖了。
一切如旧。仿佛曹韫从来没有来过。也仿佛,红萼从来没有爱过。
绸衣的窸瑟再不复闻,飞扬的雪花飘落在宫院里,听不到脚步声,乱花飞旋着,静静地堆积,红萼的爱情彻底的粉碎在这个下雪的冬日。
是夜,红萼因旧患未好新患又起,整个人高烧陷入昏迷中。
夜半,便撒手人寰。
曹韫依旧侧身坐在床沿,恍恍惚惚间,斜倚床塌之边,白烛红帷之下,竟似从前千万回中的一瞬。
深深的看着红萼不再有生气的面容。他手中紧紧捏着红萼昏迷前写下的诗句:
君望沧海寻相思,迹灭不懂妾心泪。
花败才知情已终,结发不复长门中。
他终是负了她。这一场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近得伊的美丽玩笑,便如此落下帷幕。
一夜间曹俯的梅花全部凋谢。
再以后的每年冬天,总有一个身影默默站在院中,看着那枝头开了又谢的花儿。孤独的只能同影子成双。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