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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园家连夜惊筠笼 为趁明朝献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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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惺忪醒时,楼下草场已经轰隆隆的在退草了,茉莉端着搪瓷脸盆推门进来,蒸腾的热气将她的鬓角都打湿了:“我就知道会把你吵醒,太太张罗要在家里打网球了呢,嫌草皮老了些不衬脚,现下正修剪着。”
那脸盆边缘掉了一块漆,露出一点黑森森的底子,像只冷眼直勾勾地盯着春年,茉莉低头也看到了,勾紧了胳膊:“这是我洗脸的盆子,我再给你单独拿个新盆去。”
春年走到窗前,看一个矮胖胖的人穿着短褂子,在日头下偻身牵着宽宽大大一把犁刀细细推着草,春年见那个人明显体力不支,旧布衫后背晕开大片汗渍,像幅一塌糊涂的画。
做园艺得是身体精壮的人,像这样走两步又得返工,把剪出来的草拉齐最是伤腰力。
春年不解:“不一直是由园艺公司的人来修花么?”
茉莉绞毛巾的手顿了顿:"太太昨儿看公馆的网球赛心就热了,就要赶在这时候张罗绞草...害,太太要得急,怕过些天日头不好再落雨,就不好打球了,园艺公司都被约满了,临时约不到工来。”
张管事外面生活久了,是很久没做这些了,昨晚不知怎的听说太太最近有了打球的劲头,一早就从城外赶回来了。”
茉莉又开口道:“也好,你都要开学了,体育课上指定是有这一门的,小姑娘长身体的时候,你瘦得风都要吹走了,打打球给你涨涨力气。”
春年摇摇头:“茉莉姐姐,今天我不想下去吃早饭,你给我端上来好吗。”
春年若有所思,盯着那个黝黑的身影,他正俯下身一点一点拔出杂藤,是个仔细人。
开了春了,阳光现在是那种熟透了的橘红,沉甸甸地压在草坪上。
张父俯身在结满露珠的草地里,指尖丈量着每寸草茎。
有十年没碰过这活计的手其实清晰的记着所有打理草坪的路数:草要留一指半长,嫩茎要保留,留下那些细嫩的整个草场才有质感,太过顽强的草要剜除,唉,就像自己那个脾气大过能力的女儿。
宋小玉在一边不紧不慢地抿着咖啡。
"咖啡凉了。"
宋小玉的声音悠悠从阳伞下飘来,镶钻甲套在瓷杯沿叩击出几声叮铃铃的脆响。
一个人影静静退到了洋伞跟前,头埋着接过了茶杯。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是水仙端着托盘,那托盘上的银质滤壶擦得锃亮反射出那张原本丰润张扬的脸,此刻陷了下去,显出一种枯萎的败色。
那阳伞下的阴影,在草场的一角斜斜地切出一块墨绿的凉意,与外头白炽的日头各据一方。
退步走出前,水仙在那道界限前停了停,像是要跨过一道无形的深沟。
宋小玉也没抬眼,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拈出一块洒了香水的真丝帕子,压了压嘴角。那帕子上的腻子花香,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在那股子草腥气里杀出一条路来。
“到底是你会疼闺女,”宋小玉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地挂在阳伞边缘,半晌没落下来。
“这味儿,总算是正了些。”宋小玉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品评一件过了时的旧衣裳,“人呐,总得受点潮,才晓得太阳的好。你在那黑屋子里关着的时候,想必是连这咖啡的苦味儿都觉着是香的了?”
水仙退出了那方阴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红的炭块上,脊梁骨挺得生疼,像是火里一根快要折断的木炭。
她没有回头去看父亲那佝偻的背影,也没有去看那修剪得如绿绸子般顺滑的草场。
一进客厅,那股子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刚要伸手接那托盘,水仙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五指猛地一松。
那银托盘斜斜地滑进小丫鬟怀里,碰撞出一声沉闷的、不怀好意的金属声,震得小丫鬟心惊胆战:“哎呀,姐姐当心……”
水仙却连一个眼神都没丢下,她那双眼里燃着两簇幽幽的火,那是被生生掐灭了尊严后剩下的余烬。
她一扭身,跌跌撞撞地撞开了后厨的帘子,痛哭了起来。
茉莉正在低头觅新的银盆子,见水仙推门进来,仓惶得失魂落魄,吓得手里的动作都滞住了。
“水仙……”
话音未落,水仙已像断了线的纸鸢,一头栽进茉莉怀里。她并没像寻常丫头那样呜咽,而是两只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陷进发根里,仿佛要生生抠出这些年似乎被凌辱的记忆。
那种哭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得像是在逼仄的瓮里,带着股子决绝的腥甜。
“茉莉……她那是拿我爹的命在修那块地啊……”
水仙抽噎着,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一种硬生生被折弯后的弹响。
“她叫我家生子,花园里养出来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算哪门子的家生子?她不信我,我连这地上的泥都不如,还得做出个鲜妍样子去凑她的兴致……”
茉莉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掌抚在她战栗的后背上。
那布衫上的汗味和草腥气,熏得人眼眶发酸。
“好了,好了,出来了就好。”
茉莉轻声哄着,眼神却飘向窗外那片白晃晃的阳光。
“这公馆里,骨头硬的人,总是要比旁人多遭两遍罪。你爹那是心疼你,才把那一身老肉贴在日头底下晒。你若是不出来,他那把犁刀,怕是要推到骨头缝里去。”
水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是有骨气的,可这骨气到了太太跟前,竟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咖啡渣子,随手就泼在那草场里当了肥。茉莉,我贱呐……”
她重新把脸埋进茉莉怀里,那是种近乎自毁的哭法。
楼上的春年正巧从走廊经过,老远听见楼下传出的、压抑而又凄厉的哭声,脚步微微一滞。
她想起刚才在那阳伞下,水仙那视死如归般挺拔的身姿——原来那是把一身的骨气都凝在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