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锦镜浓沁西洋花 没尘无处惹尘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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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午茉莉准备带着春年到贡院街西角的美寰照相馆拍照，特意要给春年新洗头再出门。
水仙喳喳叫着：“现下放水洗头了，等下又要上发油，上了发油了，晚上又跟女学生交际，沾上这个味道那个味道，再回来就是个香粉袋子了，香得没法闻可不是又得洗！祖宗，你累死我得了。”
茉莉不管她，要给春年把头发散开。
春年坐在浴缸里望着门口挂着的圆镜子：“是啊，洗头好麻烦，你们说女子要是也把头发剪了会怎样？那不就很清爽，不用洗不用盘发，还不用花钱编头绳了。”
水仙拿水浇了她一把：“别胡说，什么样女子才去绞头发呢。”
春年不服地绕着手指玩耍：“女子怎么就不能剪头了，下令剪男子的头，男子就要剪辫子了，我们按照政令剪头又有什么过错，我反正知道现在外面好多人是剪了头的，好多女学生也在带着头剪头发。”
水仙拿瓢浇了春年满头的水：“那些女学生剪头么，好些个是追逐时髦和潮流，给自己加了好些个口号，不过么她们敢上街走走么？在街上那些老夫子要是看到剪了短头发的女学生呵，是要拿那个拐杖打得人家头破血流的，女子么怎么打的赢这些个城墙拐老古董。”
茉莉拿来毛巾把水给春年从脸上抹下，嗔怪的看了一眼水仙，说道：“是啊，好些个赶时髦的女学生，都是像咱们这样，上学来去都是车接车送有头有脸的家庭，平头百姓的女孩子要是敢有胆量剪头发出门，叫人给大街上打死都有呢，报纸上就写过。”
春年把脑袋干脆沉到水里去：“真就这么不容易...”
待春年洗漱清爽，水仙不由得打趣：“春年这一把骨头子瘦得，洗个澡出来上秤不得又轻上一斤半两。”
茉莉端详着春年说道：“小孩子嘛，总是瘦的，每过一年都会不一样。”
茉莉又对着水仙笑：“莫说是春年……你前些年进来的时候，也瘦得很，小麻雀样，现在不也……”
水仙期待着瞪大双眼，往镜子里左顾右盼，推拉着茉莉的胳膊说道：“现在怎么样，你说呀，你说呀。”
茉莉把她推开，准备往一边闪躲：“……好肥一个母斑鸠！”
水仙忙不迭抄起涮桶的刷条往茉莉胳肢窝捅，茉莉咯吱咯吱地笑起来往一边闪躲：“好奶奶，斑鸠仙子，饶了我吧，您是最美丽的斑鸠仙子。”
茉莉越逗水仙越恼，丢了涮条要去挠她。
春年换上了新做那身她最喜欢的旗袍，感觉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对上学的期待又重新回到了生活中。
这些天要不是沉迷于学画，她原本觉得日子其实也是有点单调的。
苏家的书房她不便进，感觉除了每日的报纸还在看，还在按照穆里根的教导坚持写英文日记外，没有了其它学习的渠道，这让春年心中升起一丝懒惰于学业的羞愧。
春年推开房间的窗，牙牙的绿叶触手可及般在微风中摇曳，阳光温暖得让人胸口好舒适，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想着今天跟茉莉去街上走走透透气也是好的。
春年往下看，苏炳南换了一身家居的褂子，同宋小玉歪歪斜斜的睡在草地躺椅上，一旁的秘书却还是一身笔挺的军装，仿佛一个人偶般立在旁边，远处的杜鹃紫艳艳的开成了一片花海。
苏炳南拿着一把折扇把眼睛盖上，宋小玉半蜷着一只腿侧躺着在翻动画册，即便如此松弛的瞬间，两个人都看起来可真不是善茬。
另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春年脑子中闪过，她不禁细细打量着宋小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茉莉推开门：“春年，怕坐车上有风，我给你带了条丝巾。”
春年很喜欢她手里那条淡如烟云的灰纱巾。
茉莉眼睛弯弯的向她走来：“我发现你呀，还是喜欢素的，淡的。”
茉莉伸手关窗，合上窗页的时候，目光也在楼下流连了一刻，随即默默合上了窗页，牵着春年转身。
车上，春年看着窗外缤纷的街景，发现有店家已经在门口搭起了霓龙灯牌。
她不禁期待天黑后的景象，这样奇异新鲜的东西让她想起了来到苏家的第一天，看到花园□□透出的洋洋彩灯。
春年把头轻轻侧过，看到茉莉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茉莉的脖颈细而长，就像一只鹭鸶的脖子，本来她笑着的时候，让人很难察觉到她的纤细：她常温婉的笑着，像是夏日里盈盈亭亭一只荷花。
而当她沉默的时候，会褪去那份生机，刘海和鼻子的光影会在脸上垂下，让人联想云层游过山脉的阴影，亦或是疾风骤雨后荷塘的宁静。
春年静静地打量着茉莉的轮廓，细想宋小玉有没有拿茉莉当过模特。
茉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春年，怎么啦？”
春年假装不经意地问：“茉莉姐姐，水仙姐姐是前几年刚进来的，你是什么时候在苏家生活的呀。”
茉莉把目光探出车外：“水仙前几年才来做工，但她却是在苏家长大的，她是院子里的家生子。一开始太太身边只有素素，她是太太从外边儿带进来的，没得个很明白的身契，老爷说外边儿的人口在院子里可能也做不了很长的工，保不齐哪一天就有娘家人上门要带回去指婚呢，女大不中留，还是得再买个刷刮的备齐，才挑了我来佐着素素姐服侍太太。”
春年问然后呢，她已经大概模糊的知道素素似乎是窥探了一些禁忌而被逐出了苏园。
茉莉摇摇头，并不作答：“素素姐是个苦命人。”
春年只得点了点头。
茉莉自顾自地说道：“人呐，有什么样的牵挂，就是有什么样的业障。”
车经过街上，路边唱戏的腔调飘进车窗，二胡伴着三弦拉锯吱吱呀呀的，春年依稀能听出来唱的是昭君怨。
茉莉难得的跟着哼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锦镜浓沁西洋花 没尘无处惹尘埃（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