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随风未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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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年前的中国对现代人来说，怕是遥远得有些虚幻了。好的不过是陈旧的历史书上的寥寥几字，剩下更多的是普通人的恩怨情仇，转眼亦如早晨的雾气，太阳一照就了无痕迹了。都说是非成败转头空，到底有个正道轮回。只是乱世下，怕是天也倦了，地也荒了，人更恶了。什么死亡，离散，是非，隐忍，到头来天地还是那个天地。这世界终究没个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张希平
天一热，人心就波动。更别说天气像现在这样，自从进了六月，天空就晴的一丝云都没有。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干旱，造成了多少忧虑和悲伤，笼罩着整个华北地区的所有农民老小，到处是唉声叹气，连小孩子的哭声都有气无力。
但更大的忧虑笼罩在双溪村的张家。张家面临的困难不仅是干旱，他们的地要被占了，他们的天要塌了！
几个月前，一群洋人来他们村里瞎转悠，说着叽哩哇啦听不懂的话，接着就有人来通知他们，他们的地要被用来盖教堂。老张家的地是双溪村上好的，两条溪水正好穿地而过。那还是张家祖产，世世代代不知传了多少年，张家全靠它收租子养活着一家老小。如今张家早落没了，盛况不在。只剩下了这块地，幸好剩下了这块地，多好，多肥沃的一块地啊，张家的祖坟世世代代都在那里啊！那是张家的根！如今，竟要被那洋人白白占了去。
张家的当家的——就是刚四十出头的张守安，这半月来一直为了这地奔波，存下的几个钱也全都投进去了。前个，张家老太太颤巍巍的拿出了张家的传家宝——据说是明朝传下来的的青花瓷瓶，虽然现在已经缺了一个角，但到底是好东西——要守安拿去打点。张守安自然不同意，后来也是无法。这兵荒马乱的，连年不天平，要那青花瓷瓶怕是也留不住，但那块地，倒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张守安是他这一辈的老二，他们一共弟兄二人，老二张守和不安分，常年在外面做小生意。这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是，正托人四处联系他。
这一次，张守安带着大儿子到太原去找找关系。张守安有三个儿子。老大张希宁老实本分，已经娶妻，生了个小妮子叫莫愁了。老三张希仁才十岁呢。老二张希平刚满十五岁，是庶出的，圆圆的脑袋让人觉得看起来有些木讷。全赖张守安早年年轻的时候干的风流韵事，张希平在家经常不招张家老太太、太太的待见。这次张守安临走时，把家里托付给二儿子照顾，倒平添几分对希平的愧疚。
这太原据双溪村不过一天的路程，但张守安一去半月，也丝毫没个音讯，把家里人急的跟什么似的。希平不忍看着老太太，太太着急，自告奋勇要去太原寻寻看。张家人原来觉得希平不过是毛头小子，现在倒他如家里的主心骨了。希平临走时，老老小小出门送他。希平心里倒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这是希平第一次自个儿到太原。希平想打听路又想讨点水喝，走进了城里一家茶馆。一进去听到了一桌客人大吵大嚷的，仔细一听，一个人说“这天下都要变成了洋人的天下了”另一个说“赶明个我也信教去，他们的菩萨灵，我们的菩萨不灵啦”，这时刚才那人又说“谁爱去谁去，等着你洋鬼子挖了心肝喂狗吃，老子替你收尸……”，这时，茶馆的伙计看到了他，大声呵斥道：“哪来的小叫花子，快滚出去。”希平急忙跑了出去。
希平记得父亲说过，太原城有一个姓杨的亲戚，还有点权势，要去见见他。他满心想找到这位姓杨的亲戚。打听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敲门，竟然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个老门房，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好心给了他点饭吃。第二天，他离开杨家，漫无目的地开始了他的寻找。他开始疑心是不是父亲已经回去了，在半路正好与他错过了。可能他前脚一离开，父亲后脚就已经到家了。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团聚，全然忘记了自己。正想着，后面有人大声呵斥叫喊，回头一看，正有一辆囚车往这边走，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再一细看，那前后两辆囚车上，载着的竟然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父亲和哥哥。张守安蓬头垢面，低着头，希平内心中巨大的恐惧已经使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发疯一般往囚车的方向猛冲，撕心裂肺地叫着“爸爸！爸爸！大哥！”衙役冷不防有个小孩子冲过来，一脚踢过去，谁知这孩子丝毫不顾，继续往前冲，几个衙役拿着棍子直往他头揍。希平这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泪水和血水一起流下来，他还是努力往父亲那边爬。这时，大哥张希宁看出了弟弟希平，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快回去，别管我们！家里靠你了……”张守和还是那样低着头，大概已经晕死过去了。人群发出了一阵嘈杂声，大概谁也没有想到今儿有这样的热闹可看，正从屋里叫人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冲出人群，一边喊着大爷们手下留情，一边往地上噼里啪啦撒了一把大洋。在那些衙役忙着捡钱的空隙，这个中年男子把希平拖了出去，灵巧地背上他挤进人群。
江边碧血吹青雨 —— 凯琳娜
凯琳娜出生在清朝光绪十二年的中国山西太原。这一年，正好是她的父亲里昂由法国来中国行医的第十个年头了。里昂是一名外科医生，里昂太太是一位出色的护士。他们跟随传教士一起来到中国，用了三年时间在太原建立了第一家现代医院。上帝赐给了他们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子——凯琳娜，之后凯琳娜又迎来了自己的弟弟贝尔纳和妹妹丽雅。这三个孩子从小在教会医院中长大，在这所充满着孤儿，疾病，死亡，痛苦，担忧的地方快乐地成长着。在凯琳娜十二岁的时候，她上午去教会学校上课，下午已经可以在医院里像模像样地做些拿药，换纱布之类的杂事了，她的汉语说得和当地人一样好了。
一天凌晨，凯琳娜像往常一样早早的醒来。凯琳娜的母亲一年前离开了中国回到法国去照顾凯琳娜的外祖父母了。凯琳娜的父亲里昂去了城外尚未建好的教堂，凯琳娜觉得父亲走时忧心忡忡，凯琳娜担心但是也不好细问。近来局势一直不好。父亲临走时一直叮嘱凯琳娜不要出去，城外总是危机四伏，尤其是对一个法国人来说。正想着，突然卧室的门开了，一直照顾里昂一家的玛丽阿姨走上来，她头发乱蓬蓬的，对凯琳娜说：“快起来，我们要到下面躲一躲。“凯琳娜急忙穿好衣服下楼去。楼下的弟弟妹妹正大声哭着，。前几天牧师送给父亲的缺了一角的珍贵的中国古代青花瓷瓶不知怎么碎在了地上，碎片怕是扎在了弟弟脚上，最小的妹妹还穿着睡衣，疼痛着，大声哭着要找玛丽阿姨。凯琳娜急忙跑过去给弟弟穿衣，包扎伤口。玛丽阿姨正忙着通知其他的患者。大家一起拥在地下室里充斥着小孩子哭声，患者的呻吟声。
凯琳娜在混乱中废了好大劲才得知事情的经过。有父亲救过的中国病人刚刚跑来通知玛丽阿姨，说是一会有土匪要来杀外国人了！可敬的玛丽阿姨当即决定通知医院里的其他人。没过几分钟，医院门口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家只能转移到地下室了。凯琳娜看着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挤满了人。有几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半倚在墙角，她们是被父母硬裹了脚逃到这里的女学生，她们现在连站起来都疼痛难忍。还有另一个外国医生的孩子和几个自愿留下来保护孩子们的男护工。剩下的就是一些中国病人，医院里的大多数中国人都已经逃跑了。玛丽阿姨是最后进来的，她大声安慰着病人和孩子，说那些土匪只想杀外国人，叫她们不要害怕。又转过身来对凯琳娜说中国的官府的人也在外面，会有人来保护她们的。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了，不断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又下来了几个医院男护工，大家决定带着孩子们一起冲出去。玛丽阿姨抱着妹妹丽雅，贝尔纳则由一个男护工背着。外面火光冲天，那群人刚刚冲进来，还忙着抢东西，一时没顾得上他们，大家慌忙的往大门外跑去。凯琳娜听到后面传来了女性惨叫声，她知道那正是那几女学生。恐惧驱使她疯狂向前跑去，不断有火星掉落在她的身体上。恐惧的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淌着，她发疯一样跑出了医院的院子里，她只想离开那片火海……
到了早上天却还暗着，雨开始越下越大。医院的几处火堆都已经熄灭了，冒着一缕缕烟，有几个教民在灰烬与废墟上寻找着烧焦的尸体。所有逃出的外国人现在都躲在太原东北角的教堂里。太原的巡抚派人来慰问他们，还承诺会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但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们了。外面传来消息已经找到了玛丽阿姨和丽雅的尸体。还有其他几个人失踪了。教堂里一片宁静，时不时有人进来跪在地上，默默的为凯琳娜和其他失踪的人祈祷，希望她们还活着。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灾难就在眼前，凯琳娜马上就是他们中唯一幸存的人了
英雄末路当磨折——张希平
希平醒来的时候，躺在阴暗的旅馆里，一个简陋的小床上。他感觉全身没有一处骨头不疼痛的。坐在他身边的，正是救他一命的那个人。他见希平醒了，说“我是你二叔张守和——渴了吧，喝点水。”希平问：“我爸呢？”希平对自己如此沙哑的声音感到十分陌生。二叔张受和的眼光看向了别处，说“死了，今儿中午枪毙的。和你哥一起。”
“为啥？”
“还能为啥。官府的人说他们在教堂聚众闹事，还打伤了教民……”
“爸爸和哥哥都是半辈子的老实人了，这世道保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打教民？”
“这都不重要了，谁让你们家得罪了洋鬼子呢！现在的官府都替洋人说话。”
“过两天你身子好了就先回家去吧。你们家啊，就数你大了.”
希平沉默了一会，猛然抬起头来，说:“不。我没脸回去。我要给哥哥和爸爸报仇。”
张守和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子，微微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弯弯如钩，月光照在希平脸上，倒显得他平时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有几分惨白。他已经参加义和拳快半年了。他还记得二叔张守和那天对他说的话。
“……希平啊，这天下早就没有王法了，但人间自有公道。你要是信我，就跟着我干，你爸也是我哥，你这仇也是我的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张家世代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如今要入了这条路……”，当时希平隐约感到二叔说的前方的路，“匪”。
今晚，他们就要去杀洋人了。希平被安排去解决城东医院里的洋人。拳民里早有流传，外国医生哪里会看病，他们用妖术，他们会用小刀子挖小孩的眼睛，还拘禁了几个好人家的小姑娘。最近又有人传说，他们教唆教民往井里投毒，想要毒死中国人。
他们的队伍少说也有一二百人，大多是附近乡里的农民，返乡的当兵的。希平早先听说练拳的可以刀枪不入，传的神乎其神。真到了这里发现倒是也有能人，不过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会几招拳法就不错了。
希平现在和大家来到了医院门口。他们悄悄地先在门口放了一把火，防止里面的人从大门逃出来。接着，几队人分别往里冲。先冲进的人，先是把医院一通乱砸，一通乱抢。等希平等人冲进来时，他们早已抢红了眼。中国的农民早就穷疯了，他们需要钱养活那奄奄一息的一家老小。这时候哪里压的住他们。突然有人大喊“找到了！”，希平一望，只见在一群人跑了过来，有几个洋女人和小孩子，还有几个中国人。希平不由得一愣，他看见跑在前头的那个小姑娘，突然想起了他的小侄女莫愁。再一回神，看到了一个人拿着大刀，朝一个抱着孩子的洋女人一挥而下，那孩子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希平冲了上去，朝那杀人的就是狠狠的一拳。旁边的几个人不料希平会这样，急忙跑过来拉开两个人。希平大叫着“那只是个小孩子”。那个被打的拳民高声说道：“洋人小孩子长大了就是洋鬼子。现在我们受洋鬼子欺侮，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就受这些小洋鬼子欺侮！”。希平的拳头渐渐松了，低头看着满脸是血的小孩子，还在发出微弱的哭声。就在这空当，先跑出去的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的黑暗中。
希平在回来的几天脑海中那洋女人和孩子临死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他想着他初入坛时背诵的团规：“毋贪财，毋好色，毋违父母命，毋犯朝廷法，杀洋人，灭赃官”。那时他是那么坚定。而此时希平只觉得心中有巨大的空虚，他的心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有一阵阵寒气不停吹着。
回看血泪相何流——凯琳娜
凯琳娜连夜跑出城去，她想去找父亲。外面太危险了。她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父亲里昂。双溪村，她去过那里一次，那是个美丽的小山村，虽然那里的人对她们并不友好。太原城和双溪村相距并不远，无奈凯琳娜又惊又怕，已是惊弓之鸟，不敢走大路，净挑些小路人少的走。天空还下着雨，山中小路泥泞不堪。幸好她从小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在医院长大，从小耳濡目染这时间的伤痛，觉得自己大难不死，所以心中竟生出几分庆幸。
凯琳娜是早上跑出的城，天空空阴沉沉的，还下着暴雨。路上人还不多。城中大乱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凯琳娜走走停停，躲着人，躲着雨，一直到傍晚才走到了双溪村，她眼看着教堂近了，走近一看。竟也是一片灰烬瓦砾，雨已经小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的死寂。因为刚刚下过雨，脚下一片泥泞。凯琳娜怔怔的看着这一片废墟，这里应该有他的父亲，这里是她最后的藏身之所，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只觉全身无力，顺势跪在了这一片淤泥之中，泪水伴着雨水留下来，父亲啊，你现在应该在我的身边，用他宽大有力的手臂抱住瑟瑟发抖的凯琳娜。雨渐渐停了，傍晚的阳光温柔地照着这凄凉的晚景。
“姑娘！姑娘！”凯琳娜听到有声音在叫她，那声音已经持续了好久，凯琳娜已经沉入到悲哀的深渊中，良久才听到这人间的声音。凯琳娜猛然抬起头来远远的站着一个人，逆着太阳光，凯琳娜看的不甚清楚，她疑心这是不是匪徒。再一想，若是匪徒，她的小命怕是早就不保了。凯琳娜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那个人小心的朝这边走近了。
凯琳娜看得清楚了一点，那人是个瘦弱的中国男人。那人说，我认得你。你救过我妮子哩。你要找人吧。这里的洋人都死了。我今晌午想来看看有没有活着的人。结果捡了好几具尸首，就放在那片石头后面，你……凯琳娜急忙起身跑过去。那人也跟着她，尸体烧毁的并不严重。他们躺在那里，雨水洗去了身上的灰尘。没有父亲，是的，并没有他。那个人这时又说“你父亲前天晚上来看过我妮子，听说他要动身京城去。我想他八成还活着。”凯琳娜的抬头望着那人，眼中闪起了晶莹的泪。
那人约来是村中的外来户，叫曹广山，有一个妻子前几年病死了，只剩下个病怏怏的女儿浅儿，家中没钱，曹广山只能到洋人那里试试运气。谁知，这女儿竟然捡回了一条命。
凯琳娜自从离城之后，还不知道现在的城中光景如何。又不敢轻举妄动。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在这时候去京城。大雨连着下了几天。凯琳娜淋了一天的雨，身体感染了风寒，全身无力。那个人，连着村中的几个教民，把她安置在教堂外尚未烧毁但还是摇摇欲坠的小窝棚内，给了她点吃的。这片地刚死了人，又被抢的什么都不剩，村里没有人来光顾。曹广山到太原城打听，一连几天太原城一直戒严，外面的人不知道城中的情况。又过了几天，凯琳娜的病渐渐好了。
一天夜里，凯琳娜听见外面有敲窗户的声音，传来了浅儿的声音，姐姐快逃吧，城里的衙门把外国人都抓起来杀掉了，一个也不剩，现在还要杀所有和外国人有关系的人呢。村里的那几个教民商量着要把你送到衙门将功折罪呢。快逃吧。我和爸爸马上也要走了。
凯琳娜只觉得自己尚在梦中，这梦魇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张希平
张家老太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活到这把年纪，竟会经历的这样的苦难。先前张家的地没有了，她觉得天都要塌了，整天拉着她孙媳妇抹眼泪。如今儿子和孙子就都没了，家里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她倒怀念起以前地没了的时候，那时人还在啊。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教她怎么活啊。老太太勉强支撑帮忙办完儿子和孙子的丧事，一入冬，就一病不起了。家里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家底早就空了，办完丧事越发一贫如洗。况且老太太的病，大多是心病，勉强抓了几副药，终究也不见好。
张家大孙媳妇舍不得莫愁吃苦，也顾不到什么名声了，只身到城里做女工补贴家用。可怜老三张希仁还不到十岁，就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了。小小莫愁整日去山里砍柴。晚上帮奶奶收拾家务，照顾生病的太奶奶。
一天，莫愁上山砍柴，天擦黑了还没有回来。莫愁奶奶有点担心了，但家里边的张老太太又离不开人。张希仁出去找她，一直到外面黑透了，庄稼人都歇了才回来，他们两个带回来了一个野丫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张太太借着昏黄的煤油灯仔细一看，竟是一个洋鬼子的孩子，心中着实一惊，当即就要撵出去。谁知希仁拦着，莫愁哭着搂着奶奶。张太太听着两个孩子的解释，才知道这洋丫头的爹是个郎中，她自己说也会点医术，可以给太奶奶治病。张奶奶看着这个楚楚可怜的，说着一口流利的山西方言的女孩子，怎么也恨不起来。凯琳娜在张家住了下来，只是白天不许出屋，开始张太太还留心看着她，担心她对太奶奶不利。但是连着几天，凯琳娜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这个生命垂危的老人，洗澡，翻身，擦拭身子，按摩，轻轻地在老太太的耳边唱着听不懂的歌曲。张太太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喜欢上这个小姑娘了。
局势越来越不好了，匪盗猖獗，谣言四起。所幸是不仅双溪村一家如此，整个华北地区都不太平。最让张家两个老太太操心的还是希平。张太太整天晚上流着泪，想的都是希平。谣言来了一拨又一拨，一会是朝廷剿匪，一会又是杀洋人的，始终没有希平确切的消息。后来又听说，义和拳改为义和团，开始和洋人打起来了。接着入了夏，义和团转入了直隶，再后来，就开战了。逃难的逃难，抢劫的抢劫。
莫愁妈回了家，打算和家人一起向南逃难。张家既出了一个义和团的人，朝廷怕是不会放过他们，又得罪过洋人，如今竟然还收留了一个洋女孩。双溪村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了了。大难当头，有些事情不得不舍弃。张老太太如此光景，实在是没有办法折腾了。莫愁，希仁，莫愁妈，张太太，齐齐跪在张老太太身边，大哭了一通，就一起踏上了逃亡之路。凯琳娜和张老太太被留在了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张老太太原来神志已不大清楚，看着孩子们离去，好像突然有气力，胡乱叫了几声，。接着，凯琳娜看着张老太太眼睛里的泪光渐渐淡去，她紧紧握着张老太太的手，这个她在这世界上仅剩的心灵寄托，夕阳的一抹余晖照在她的脸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呼出了最后一丝气息……
张希平的二叔张守和被团里派去了北京，听说是去城里见大官的，给他们表演他自己刀枪不入的功夫，二叔还说等他升官发财了回来找他，但从那之后希平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后来张希平也被裹挟着转到了北京，他趁着他的弟兄们在北京四处做法，一片混乱之时，他逃跑了。不是害怕，而是他终究不是“匪”，他只想回家，他无法干那种骗人抢钱的勾当。后来一路辗转，听说八国联军打过来了。他又觉得自己弃兄弟们于不顾。当时北京附近到处有义和团，他有跟着一伙拳民，谁知路上遇到上了清军的阻击，打着的是“扶清灭洋”的旗号，血肉模糊的是中华民族的血脉。
等他离家之后，第一次回到了双溪村时，已是冬天，两条溪水已经结冰了。他当初离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熟悉的山林，熟悉的河流。等着他的，却只是一间空屋，几座低坟。
塞雁高飞人未还——凯琳娜
凯琳娜在再次见到里昂，已经是一年零三个月之后了。里昂一直被困在了京城的使馆区里之中。至亲之人，经历了如此的生离死别之后，再见之后亦是无言。过去的一切都在仿佛都笼罩在薄雾中，变得不十分清晰了。
凯琳娜和父亲里昂找到了曾经在医院那天幸存下来的中国姑娘。她给凯琳娜讲了医院大火之后的事情，那时她受了伤，被父亲接回家中。她听说所有的洋人都躲在教堂里。外面到处都是匪徒，那里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了。后来听说当时的巡抚突然下令把所有的洋人都抓起来。连女人和小孩子一起，有的被枪毙了，有的被投在火里，一个也没有放过
听说有一个外国女人，大家都认为那是玛丽阿姨。她抱着丽雅，哭着和那些人说，她救过很多中国人的命，小孩子是无辜的，但根本没有人听她讲话，他们只是把她抓回去，继续投在火里。
这时凯琳娜已经哭得泣不成声，里昂抓着凯琳娜的手，无不凄惶地说“我们怎么对待他们，他们便怎样对待我们。他们怎样对待我们，我们便怎样对待他们。这仇恨没个头……”
客轮缓缓地驶离这片大陆，夕阳下，远方的天空好似一片血泊，有一种迷人的残忍的美感。凯琳娜不禁想到，法国的天空是否也会是这番景象。她出生之地抛弃了她，她从未到过之地又会如何待她？突然，一股强大的、由内而外的抽离感包围了她。她好像也倒在了远方的血泊中，孤独又黯然……
一百二十年前的夕阳早沉了，一百二十年前的人也都死了。隔着一百二十年的凄风苦雨，再多的生生死死也都淡了，只带点微微的凄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随风未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