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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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J市有17.8公里的六脚坝村一直都是J市□□的心头之患。
一个字！穷！
两个字！太穷！
已经连续三年被列为贫困帮扶村，生生拉低了J市的GDP。在这一年初始的省大会上，J市被重点提名，要整好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头发都累秃噜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六脚坝有一个简陋的村小学，但六年的小学教育并不能对六脚坝的“读书无用论”产生丝毫影响。
六脚坝男女老少都活在村子，远一点的活在镇子上，再远一点的走出去了，也就不愿回来。
是以，是否读书对他们并没太大影响，谁家种地还要吟一首《悯农》呢？
说实话，六脚坝村也不算穷到揭不开锅的局面，毕竟J市整个的地理位置摆在那儿，只是相对J市其他欣欣向荣的乡镇农村来说，六脚坝就显得尤为贫困，又愚昧迷信不知上进了。
至少还没被列为特级贫困，□□这样安慰自己。
□□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好茶，茶盖轻碰，悦耳得很，碰着碰着他心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还有两年他就要退了，要不去通融点关系，最后两年就别把六脚坝列进去了？
彼时的□□却没料到，转机就将出现在这一年的六月。
王冲握着六年级小弟“孝敬”上来的可口可乐“咕噜”灌下一大口，汽水儿呛进了鼻腔，好一阵咳嗽，还好周围没人，不然“大哥”的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王冲家庭条件原来挺不好的，自从他爸去了镇子上修车，倒是出了点余裕，至少可口可乐这样的汽水儿时不时还能喝上，王冲不知道自己在急个什么劲儿。
以前的王冲家算得上是六脚坝倒数第二穷，现在顶替他家的是六脚坝村小的校长兼数学老师再兼语文老师，龚国平。
此刻龚国平正站在学校破操场的小花坛前面，对着他唯一的得意弟子进行着又一轮谆谆教诲。
王冲站在平房搭建的教室窗口边上，看着龚国平身前那个瘦瘦小小，神色却很平静的男孩，嗤笑一声，鼻孔朝天地又灌了一口可乐。
“你妈跟我说了，你不愿去读九中，为什么？”龚国平急得不行，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你是我教书生涯以来最有天赋，最努力，也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你自己？！”
眼前又矮又小的男孩儿垂眸观心，并不言语。
龚国平眼眶都急红了，按住男孩儿的肩头，“清越，你有什么困难和老师说好不好？再怎么，也不能去读三中啊！”
三中乃J市排名最末的高中，属三教九流鱼蛇混杂之地，屡屡爆出校园丑闻，眼看着这几年就要支撑不下去，即将与J市某个职业技术学校合并。
但是这样一个学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得知这六脚坝有个成绩好上天的苗子，前几日就派人下来，提出了学费全免，生活补助，奖学金优先的各种优渥条件。
林清越是个好孩子，就是家里太穷，卧病在床的奶奶，高位截瘫的父亲，只身在外打工身体孱弱的母亲，六脚坝最穷的一家，至今都还住在黄泥巴糊墙的屋子里。
这些都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清越”是龚国平的老师，上一任六脚坝村小校长取的名字，如今已经身埋黄土，临走前，拉着龚国平的手叮嘱他林清越是小凤凰，断断不能葬送给了六脚坝！
六脚坝盛行读书无用论，村小来读书的小孩也不多，好在林清越母亲是要强的，她对龚国平说：“只要我家越越能读起走，我就绝对不会让他辍学。”
她在外面打工，十分辛苦，也很明白学历是怎样的一个门槛。
于是林清越读完小学后，没有像其他六脚坝的孩子一样直接回家务农，而是考进了镇子上的初中，龚国平虽然只是在六脚坝教村小，但是林清越周末回家，有问题还是会去找龚国平指导。
林清越有天赋，又肯努力，眼看着就要脱离六脚坝，却在中考时想要选择J市最差的高中，怎么琢磨都像是要自断前途。
“清越，你想想你妈，”龚国平看着林清越长大，也深知林清越的天赋，恨不得费上十二分心力来辅导这个孩子，只可惜又生在这样的家庭，他苦口婆心，对着始终无动于衷的林清越说道，“你妈辛辛苦苦供你念书，不是为了让你去上那种学校的！”
这时林清越才抬起眼来，林清越面相清秀，皮肤也白，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眼睛生得极好，有些狭长的杏眼黑白分明，笑起来时恍若春花烂漫，静下来时仿佛凉薄天生。
他笑了笑，又静下来，说道：“老师说得很对，如果九中给我免学费，那我就去读九中。”
王冲转身走出去，谁都知道九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绝对不会减免学费。
九中师资力量强大，教学资源顶尖不是没有缘由的。
富家子弟太多，钱和权势就都不成问题。
光鲜亮丽的九中却没有某些贵族学校那般风气，九中学子即便家中有钱，却照样认真上进，出国的准备出国，升学的准备升学，依然诚诚恳恳地提升自己，为自己未来作着十二分的打算。
龚国平沉默了半晌，最后对林清越说道：“你不要着急，老师给你想办法。”
王冲不知道是听谁说过龚国平曾是九中的英语特级教师，明明大学读的是数学方面的专业。
“哟，龚国平！”他举着可乐朝龚国平遥遥一敬，就想走。
龚国平连忙绕过林清越，抓住王冲有点壮实的胳膊，王冲有些不耐烦地挑着眉转过身来看着龚国平。
和林清越不能比，王冲也不过才十七岁就已经要低着头看身高176的龚国平了，宽肩扩背很明显随了他那修车的老爸，大长腿和眉眼间的色气，龚国平猜测是遗传于王冲的妈。
据说是如今还小有名气的歌星，只是生王冲那会儿年纪实在太小，也不懂事，生下王冲就后悔了，也没有领结婚证，还没坐满月子，就悄悄收拾东西跑了。
这就导致王冲小时候上不了户口，是个黑户，成天在村里光着脚瞎跑，是六脚坝的孩子王。
到底是后来村主任出面，才给王冲落了户，上小学一年级那会儿，王冲已经10岁了。身高太扎眼，是最后一排专业户，与6岁就上一年级班上始终最矮的第一排专业户林清越遥遥相隔。
王冲是给了钱读的初中，到了镇子上的初中，也是如此。
一隔便是九年，转眼就即将初中毕业。
龚国平劝了那头，劝这头，问王冲，“怎么就不读了？你现在这个文凭出去怎么能行？”
王冲成绩不算特别差，大概是占了点年龄优势，能在四十来个人的班上排个二十名左右。
他对龚国平的叨叨叨已经习以为常，说道：“读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去跟老头子学门技术，天天憋在学校，哪里来的钱用？”
龚国平有些讷讷，他隐约知道王冲总是单枪匹马去别的学校收“保护费”，收得也不多，又没人打得过他，找的是是家底还算殷实的学生，也不知道王冲在收了“保护费”后又干了什么“给一棒子送颗糖”的行为，总之从来没出过差错。
岂止是没有差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两全其美了！
被收“保护费”的给得心甘情愿，收“保护费”的收得心安理得。
龚国平面对气场明显胜于自己的学生，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才十七岁，已经有了胜过成年人的心计，龚国平一生都待在象牙塔，除了苦口婆心，别无他法。
“可是……”
他“可是”不出来，面对王冲这样的学生，他说不出面对林清越时那番慷慨激昂的话。
龚国平心气一下有些挫败，垂着眼睛，没有看见王冲对林清越的挤眉弄眼。
他拍拍王冲的肩，“王冲，你要是想读书，老师会帮你的啊！”
他见惯了在六脚坝长大的孩子因着要顺遂父母心意而放弃继续升学的现实，是以每到一届小学毕业班，或者有六脚坝孩子在读初中毕业班，他总是要全方位地打听清楚学生家里的情况，要去了解这个学生是怎么想的，然后他的家里是怎么想的，再来对症下药。
王冲的家庭情况也是那会儿打听清楚的。
他天性如此，曾有人说他，还好只是当了个老师，若是做了个什么官，怕是上任第一天就得累出病来。
此刻，他前面站着个人高马大的王冲，身后立着个过于懂事的林清越，一前一后都让他急得嘴角冒出个大燎泡。
林清越走出校门，往坡下走了一截路，拐进了竹林。
王冲在那儿等他。
还没走近，林清越就被劣质烟的烟味儿呛得直咳嗽，王冲转过身来，把烟摁在竹子上灭了，将手里没喝完的可口可乐递给林清越。
林清越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嫌弃道：“气都没了，变糖水了。”
王冲接过来一口灌完，一点也没被呛着，然后怪道：“龚国平跟你说什么呢？说那么久！”
林清越耸耸肩。
王冲将可乐瓶子捏在手中，林清越伸手要了过来，“给我，今下午正好要去卖瓶子。”
王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不让你去捡垃圾了，怎么就是不听？！”
林清越垂下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里却是十分难过，“卖瓶子也能挣点钱啊……”
王冲大手一挥，将那可乐瓶子甩得远远的，看着林清越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盯着飞远的瓶子，心里又莫名生气起来，大手钳住林清越的头，让他转过来盯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无辜。
“不许去读三中！”
他简简单单地命令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