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飘零 三国红颜传》江海余生

3、自是君恩薄如纸

　　入了荆州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除了陪嫁的那些侍女，再无其他人踏足孙尚香的房间，自然，这其他人包括满口仁义的刘皇叔。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那是隔墙的阿斗在背诗，奶声奶气的声音萦绕在尚香的心头久久弥散不去。秋夜临近，黄叶纷飞，尚香不由歪在廊下，细细数起荆州的日子。

　　快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她好像和外界隔绝了一样。因牵挂家中孤母，孙尚香先后写了好几封家书，可是那些信一送出去就如同入了大海里的石头，再无回音。渐渐地，她也猜到，那信必然是被刘备截住了。

　　后来，她懒得再提笔。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尚香抬头恰好看到玄衣峨冠、容貌清萧的刘备。女子双眸含泪，隐隐如山间薄雾：“皇叔还记得我？”

　　“记得你在大婚时的举动，一刻也不敢忘记。”刘备冰冷的话语道不出任何情愫。

　　“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了荆州，为了周瑜。”刘备在青石长阶上缓缓踱步，字字如刀：“赤壁之战后许多地方都纳入了你哥哥的囊中，而我屈居人下一辈子，不想再无立锥之地。我知道周瑜有王佐之才，他对孙权忠心耿耿，眼里必然容不下我。出于明哲保身，我只能挑拨他与你哥哥的关系，如今世上又少了一个敌手，真是心情舒畅啊。哈哈哈哈。”

　　刘备瘆人的笑声让一向英勇的孙郡主直打冷颤：“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哥哥才不会信你一个外人的鬼话！”

　　“他当然不会信我，但是你别忘了，他相信\'功高盖主\'这四个字。赤壁一战，周瑜出尽风头，你觉得你哥哥不会忌惮他吗？还有，我知道孙刘联姻之计出自周瑜之手，我索性将计就计，娶了你然后再舍弃你，你觉得周瑜知道后心里是什么滋味？”刘备卸下了所有伪装，面目狰狞得可怕。

　　尚香举起手，恨不得扇眼前的伪君子十几个大耳刮子：“真卑鄙。”

　　“哈哈，晚了！你心心念念的周瑜已经死在巴丘了。你打呀，你觉得你还能挽回什么吗？”刘备恶狠狠地瞪大眼睛，瞳孔里爬满的血丝衬得他与猛兽无异。

　　秋风再起，枯树枝上坠着的黄叶齐刷刷地飘落，像极了翩跹起舞的彩蝶。恍恍惚惚间，尚香又瞥见了那一袭白衫、玉笛横吹的潇洒男子，她刚要探手去抓，无奈那人转眼消逝不见：“周郎……”

　　“你是我刘备的女人，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为他哭。你可别忘了，周瑜最爱的是小乔，你连为他哭的资本都没有！”刘备失声咆哮。

　　孙尚香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嗤道：“你几时当我是你的女人，你不过把我当奸细一般看着。你生怕我在信里向我哥哥说些机密，我的信早就被你拦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心，等你死的那一天，我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贱人，你想咒我死。我没杀了你，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刘备双手一挥，立刻围上来许多膘肥体壮的武士，他大喝道：“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这个疯子踏出来半步，否则要你们的脑袋。”

　　“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孙尚香被武士们强行拖拽扔进屋里，她拼命扯着嗓子哭喊，那刘备却丝毫不理，在萧瑟的寒风中渐渐走远。

　　空旷冰冷的屋子里，空气仿佛也已凝滞。孙尚香一袭素白衣裳，呆滞地跪在凉意侵骨的玉石板上。原以为当初不能嫁给周郎，已经是一生的憾事。如今，心之所向的男子化作尘埃，孙尚香更是肝肠寸断、几不欲生。屋里的烛火灭了又添，亮了又灭。不知不觉中，暗沉的天空也将近泛白，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差异。只是，这样的秋色，周郎是看不见了。

　　蓦然，有一个想法浮现孙尚香的脑海。她想回到江东，就算再不能与周郎语笑嫣然，至少可以在他的坟头寄上一缕情丝，猛灌下一壶相思之酒。然而，左不过想想罢了，这般铜墙铁壁，怕是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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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在刘备入益州后，终于来了转机。刘备手下的军师，他倚重的诸葛亮破天荒地来探望软禁的江东女子。

　　诸葛亮深谙唇亡齿寒之理，如今孙刘两家出现裂痕，他绝不愿坐视不理。他羽扇轻摇，讶异地打量着眼前容颜憔悴的孙尚香。曾经的如花容颜，似乎一夕之间就被暴风雨践踏，化作无力的苍白。

　　“哼，刘备是来让你看我死了没有吗？怕是让他失望了。”孙尚香捋了捋凌乱的青丝，纵然是阶下囚，也绝不能在敌人面前失了最后的威严。

　　诸葛亮嘴角噙笑：“郡主不用有敌意，亮来此并非是主公授命。主公已经去了益州。”

　　“益州？”孙尚香猛地直起身子，讥讽道：“哼，他的野心越来越大了。你来此是想向我示威，想让我乖乖臣服？”

　　“不是，亮是为周瑜而来。”诸葛亮极力避开她询问渴求的目光，平日伶牙俐齿、口若悬河的智囊，一下子变得哽咽起来：“当初亮已猜到招亲是阴谋陷阱。为主公计，亮让他一过江就到处散播迎娶孙郡主的消息，再费心去讨国太的欢喜，如此便由不得郡主的心意。”

　　“所以，周瑜原本要保护我名节声誉的目的，轻易地就被你识破。最后，刘备在我面前装装可怜，表表衷心，我就被骗了过来，他也如愿拿到了荆州？”

　　诸葛亮讶于她的洞察力，白皙的脸上浮出一抹红晕：“郡主该知道这是乱世生存之道，看似博弈，其实生死攸关。”

　　“当时一心怪罪周瑜误我，只当他想甩掉我这个包袱，于是由爱生忧、由爱生恨。原来，是我无识人之术，正中敌人下怀。”孙尚香追悔不已。

　　“周瑜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攻打益州，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孙将军，更是为了郡主你呀。他想着强大江东的实力来给主公施压，想着尽他所能来弥补对你的亏欠，然而天妒英才，他终究没能达成心愿。”

　　“嫁过来是我的决定，周瑜不必亏欠。要怪就怪刘备那个假仁假义的小人。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孙尚香拳头紧握，咬牙切齿。

　　诸葛亮避开她因为仇恨而充满血丝的眸子，淡淡道：“周瑜为了郡主夜夜忧思，为了保全郡主不惜以命相搏，难道郡主心中不曾动过回家的念头？哪怕只是简单地点上一柱香，已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尘封的心弦骤然被拨弄，孙尚香盘桓良久，木讷地望着窗外飘飞的白雪：“你真想让我走？刘备知道吗？”

　　“主公并不知道，但是亮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前提是不要挑起孙刘两家无谓的争斗，将这份安定持续下去。”诸葛亮字字戳心。

　　原来是要自己忍气吞声，将这两年的苦楚悉数吞咽下肚。如果他们不是忌惮哥哥的势力，想必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吧。蓦然，孙尚香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棋子。在这场男人的战斗中，女人永远都是牺牲品，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还是选择了回家，即便已不再是停泊的港湾。

　　江东依旧是老样子，熟悉又陌生。几度春秋过后，周瑜的坟头已长草过膝。

　　听说，周瑜临终前给哥哥写了信。

　　听说，他想帮助自己逃离荆州的牢笼。

　　听说，他曾深夜呼唤过一个女子的名字，似乎叫“尚香”。

　　听说，刘备在成都当了皇帝，还另立了一个皇后，却全不提孙夫人之事。

　　听说，刘备在夷陵损失惨重，不得不托孤白帝。

　　这一生还很长，然而于孙尚香而言，似乎已没了盼头。江水清清，江水绵绵，水中女子红衣如旧，只是鬓边银发渐生。扑通一声，水面溅起浪花数朵，不过很快又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