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苍燃

1、那沙

　　西塔托的夜空可以看见两个月亮
　　凯尔和那沙
　　光与影一般的存在

　　西塔托有个预言：双生子会带来灾祸。
　　因此，每对双生子中必有一个会被刻上影月那沙的标记，丢弃在沙漠。

　　我有个哥哥，他叫凯尔——西塔托的王者。
　　我是为他而存在的影。
　　为他而生，亦将为他而死。

　　我的名为——[那沙]。

　　残阳渐逝，与染成一片艳红的天空对应的，是焦黑、染血的土地。
　　当天空中最后一抹光亮消退在西方，泰达的孤城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夏末的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从树木的支缝间划过。
　　除了偶尔精灵们发出悲鸣以外，一片死寂。

　　“那沙？！”泰达的公主——依莲似乎有些惊讶。
　　摒退了身旁的侍者，她缓步走下楼来。
　　“公主殿下。”单膝跪在台阶之下，唇轻拂过她纤细、柔润的指尖。
　　“殿下？……不，先不谈这些。你怎么会到水之神殿来？难道你还是要去？？”公主天使般的面容上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忧虑不安。
　　贵为公主的她，不但是水之女神的巫女，更是预见者。即使在皇家骑士团全灭、国都即将不保的情况下，依然能微笑着安抚百姓。而现在，焦虑的情绪已使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
　　显然，我的举动使她深感困扰。
　　“起来吧！那沙……至少让我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求求你了，请告诉我……”

　　单纯的公主啊！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吗？您认为，我能要求高贵的您做些什么？
　　……即使您能看见一切的结局，却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和[那个人]只有一个会活下来。您明明知道的。

　　我抬起头望着她微笑：“请容许我再看一次预见之舞。”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苍白的面色并不能掩盖她的美丽，白色的长裙随着纤细的腰身转动而飞舞着。手腕上的银铃响起，黑暗蔓延，转眼间神殿成了一望无际的深渊。
　　星光点点随着优美的舞步四散开来。飞逝的命运洪流化作影象，在我眼前一一展现。
　　最后出现的，是，预示着你将死的结局。
　　“命运会改变吗？”
　　记得曾有人如此问过。然后，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背弃了过去的所有，毁掉了曾经的守护。甚至——使得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牺牲了一切，换来的，却是一个不愿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悲惨结局。
　　“就如空中星辰的轨迹一样——不会。”
　　话虽如此，公主美丽的眼却泄露了些许动摇。

　　星辰的轨迹？？呵呵，真不知说您什么好呢。星辰的轨道是会改变的。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间……斗转星移。
　　当你注意到，一切，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就比如——爱情。

　　公主啊，您还真是不会说谎。
　　不过，这就足够了。呵呵……

　　“请祝福我吧，公主殿下。”
　　“一定要去吗？”依莲用哀求的口吻问道，蔚蓝的眼中满是呼之欲出的泪水。
　　“是。”我淡淡的笑着。
　　“…………”

　　悲伤的表情并不适合您啊，公主！您只要微笑着就可以了。
　　哪怕除你之外所有人都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为了那仅有的一点可能，我也将堵上自己的一切。

　　“那沙！……不……凌殿下。愿神与您同在，祝您武运昌隆，平安归来。——那沙。菲利安。凌殿下。”

　　是啊，我是那沙。霖——泰达的卑微弄臣。但同时，我也是那沙。菲利安。凌——西塔托失踪了的第二[王子]。拥有着双重身份的我，还是挑起战端、掌握着两国命运的人。
　　但，这不是真相。
　　真相是什么？
　　——是秘密。
　　我将用一个人的死亡带走所有的真相。
　　[由我开始的，终将由我结束。]

　　“告辞了。殿下。”微微倾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到我让你难过么？你居然一脸悲伤的问我“为什么要来？”
　　我突然觉得这很可笑。

　　晴朗的夜空中没有云月，却看得见满天的星斗。真是非常合适死亡的日子！
　　没有了你的世界会怎样，我不需要去想。我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扭开头，懒洋洋的撩拨着额发：“有些冷呢！希望能早点结束，不是吗，凯尔陛下？还是说，应该称呼你凯尔[哥哥]？”
　　“……”
　　你失去了往日高傲、令人畏惧的气势，一点也不像人人惧怕的西塔托黑暗之王。
　　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吗？或是……为了我？
　　你仅仅是一再的沉默，想掩饰心中的不安。
　　微笑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也在这里吧，哥哥？”

　　当时还是孩童的你，眼中已有了习惯杀戮的冷酷，同时却又不可思议的无比清澈……
　　那一日，我看到了你背后的羽翼，黑色的美丽。
　　它曾是我梦想过拥有，飞翔在天空的梦。
　　记得你看到我时，说过——[终有一日，我会成为让你臣服的王者。]
　　的确。你身上有王者之气，是世上少有的英主，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但是，你的帝国将建立在一片血海之上，得到的也必会失去。你的身边有太多阴谋和杀戮，你只有用更多的阴谋和杀戮去镇压，才能巩固你的帝位。或者说，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是王，而我是弄臣，地位悬殊却同在刀尖上生活。
　　你和我，谁更不幸一些？
　　我不清楚。
　　对于你的话，我仅仅回以微笑。因为，不管多久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哥哥。

　　“那沙，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你黑色的眸中只有冰冷。四周空气中凝结着叫作危险的气息。
　　对了，这才像你嘛！……但你还在犹豫，不是吗？
　　既然你不想杀我，那，就换我来吧。
　　反正结局都一样——你是绝不可能[赢]我的。
　　我毫无预警的靠向你的肩头，依偎在你怀中，带着一脸无辜天真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这么做了。很温暖呢，哥哥的怀抱。”
　　“…………”
　　“我一直一直地想再见哥哥一面。常常躲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哥哥。……知道吗？成人祭那天，其实我也在场哦。就在哥哥的宫殿下面，恩，是叫地牢的地方吧？”
　　“…………”
　　“呵呵，当时真的很热闹啊，游行、舞会……就连那个潮湿阴暗的地方都能听见庆祝哥哥成人的礼炮声！我只是想去看看哥哥而已……[我们的]父亲大人真的很不喜欢我呢。——所以，那天我只看到了来杀我的大叔们。”
　　“父王派人杀你？！！”
　　哎呀？！你居然不知道么？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不过，你皱眉的样子真是好有趣啊。
　　“恩，是啊。逃出来实在不容易，连我最喜欢面具都掉了……啊，就是你手里的这个！原来一直在你那里啊？我戴了它十年，看，戴上以后无论是什么表情，别人都只能看到微笑。当小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再见到哥哥你。知道我有多期待今天吗？……期待可以有个了断……终于是时候了。”
　　“这就是你的愿望？取代我？”没有起伏的语调，直白而冷酷的叙述。

　　取代，也许。如果这种方法可以被称作为取代的话。

　　随着双月升起，柔和的光亮遍布大地。一年一度的精灵祭开始了，白色的光点在无云的天空中降下。无数精灵带着透明的翼在你我身边飞舞。
　　我追逐微弱的光晕“——真美啊，喜欢吗？哥哥？”
　　你紧锁的眉轻轻扬起，眼神变得好温柔，让人移不开视线。附着薄茧，常年习剑的指划过面具停留我的发间。“欠你的太多，多到我用生命也偿还不起。可是为了依莲……”
　　你的剑终于出鞘了。我抚摩着面具上残留的温度，站在原地。
　　欠我的？你在说些什么？我从未觉得你对我有过亏欠，也从未想过要你偿还。
　　到底迷失的是谁？你？还是我？
　　亦或是我们？
　　我想没人知道答案。
　　光点落在我手中，消失了，有点凉凉的。本没有生命的东西死后也是会变凉么？我，总是追求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是……不久之后……也许我可以弄明白了。

　　结束了吗？原来比想像中还痛呢……讨厌啊，衣服都弄脏了。
　　面具碎了，滚烫的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唇上。
　　是什么？
　　抬起沉重的眼裣，才发现是你的泪。
　　“你哭了！？”我用沾满鲜血的手拂弄你的脸颊，有些吃力的轻咳“第一次看到呢！”
　　你是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黑色死神、一国的君主，现在却为一个卑微的弄臣流泪……真是天大的讽刺！
　　你不语，搂着我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为我拭去血迹，却越弄越糟。
　　我微笑：“哥哥，你很笨也。”

　　第一次见到你，金色的发下锐利的眼瞳，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傲美。
　　风，扬起了你黑色的披风，像一方天幕在你身后。
　　一瞬间，几乎错认有一双黑色的翼带着你飞起。
　　我和你是双生子，你是光而我是影。
　　就像西塔托天空中的双月，金色的凯尔、银色的那沙。
　　然而，你我又是如此不同，发色、身份乃至个性……
　　但是，你我都知道。
　　我是你的影，为你而生，亦会为你而死。

　　……呼吸困难，极度的疲倦。努力地想要微笑，一阵腥甜……血又由口中喷出。
　　“今天……还真是有点冷。”居然连嘴角上扬都显得那么困难。
　　你用披风裹住我，搂得更紧。
　　感觉不到伤口的痛，血染红了我的白袍也染红了地面，还有，你不知为何苍白了的脸。
　　“我只是希望依莲能……那沙……我……对不…”
　　“嘘……”我的指贴在你的唇上，渐冷的皮肤上传来你的体温，“不要道歉。我只是任性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依莲会幸福的，因为有你在啊。呵呵呵……”
　　“那沙。”
　　“我的愿望……只有你了解……所以……一定要幸福啊……我的……王……我的哥……哥……”
　　“我——答应你。”
　　虽然我很想用眼去见证，可我也许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了]
　　手由你的肩膀滑落，灵体脱离了躯壳。
　　[我，从未向谁乞求过什么，但是，神啊，消失前，请允许我最后的任性。]
　　即使现在已碰触不到，我还是在你额前落下一吻，淡淡的，温柔的……祝福。
　　[要幸福啊，哥哥，连我的份一起。]

　　在你的注视下我渐渐变得透明，然后，伴着漫天飞舞的光点逐渐消退。

　　我知道对你很残忍。
　　但这是我仅有的爱你的方法呀！
　　原谅我，我的哥哥。我不灭的飞翔之梦——凯尔。菲利安。凌。

　　微弱的光芒
　　精灵祭的歌声……还有……
　　那一日
　　恍惚间睁开眼
　　在跳跃的烛光下看到你的笑容
　　朦胧地、温暖地
　　不知是谁的心跳就在耳边响着……
　　好幸福的感觉
　　也许……只是梦
　　是梦的话
　　请不要让我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