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海栀子

1、姐妹

　　早晨在浴室镜子前，是袁家姐妹在家最多的碰面机会。
　　这天，因为说起医院新来的一个护士，名字叫做玉润的，宝祯对姐姐袁润说：“润这个字，原来是美的。什么‘雨润烟浓’，什么‘润物细无声’的，可是用到名字里，就成了笑话了。”
　　袁润在刷牙，正满口白沫的，也没想，只支吾两下应和。
　　宝祯说着无心，语声消失在空气里时才省觉有些不对。同事固然是“珠圆玉润”，可是姐姐的名字也用的“润”啊。
　　于是赶紧扯了毛巾洗脸。

　　这就是袁家姐妹。

　　袁润是因为名字在外面一向被取笑惯了，所以妹妹这么说，并不觉得怎么样。
　　而宝祯则任性惯了。说错做错什么，道歉是说不出口的。

　　说实话，袁家姐妹两个，外表不怎么相象。
　　妹妹宝祯长的美。娇小的个子，巴掌大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尖下巴，不用唇膏也殷红的薄唇，更衬得皮肤雪雪白，笑时漾起的两个酒窝，让人愿意就这样沉溺。
　　连名字都是细细斟酌了的。原来想的是如珍如宝的意思，可父母嫌“珍”字太俗，就查了书，最后题了“宝祯“二字。想来父母有了前面袁润的经验，终于在小女儿的身上修成正果了。
　　反观袁润，除了一脉相承的晶莹肤质，寻常的眉眼，除了长手长脚，难引人注目。

　　外表已经不象，性格更是南辕北辙。
　　宝祯是要许多的关注，许多的关心，许多的爱护，许多的照顾的那种。
　　定闹钟时间，一定要往前半个多钟点，因为会习惯性的赖床。
　　洗脸水要温和适中，沐浴露洗发水是固定的牌子，却摆得乱七八糟，用时哇啦哇啦的满世界找。
　　粥要凉了才喝，西瓜要用糖水浸过，冰淇淋只吃香草口味。
　　约会是两点，出现一定是两点以后，至于以后多少，看当天的心情。
　　袁润永远记得小学时，总是要报名的时候，宝祯才会坦白作业只做了一点点。于是全家这个帮忙写日记，那个帮忙写毛笔，敲锣打鼓的送她去报名。

　　而袁润，好像出生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母亲一直形容襁褓中的袁润，不爱哭，醒了自己躺在那里，饿了才吟哦几声。
　　做学生，七点上学，六点不到就收拾妥当，只等出门。
　　出门一定报备详细：去向，时间，同行何人。
　　年年拿奖状回家，做家务也一样举重若轻。
　　工作了，常年出差，整理三两行李不用半个小时。

　　性格不同，不妨碍姐妹俩的友爱。

　　“宝祯是妹妹哦。”那是袁润第一次看到小小的婴儿，父母微笑的叮咛。
　　自然就成了袁润的行动准则。
　　宝祯一直记得七岁开学那天，姐姐帮自己梳头的样子。
　　那时袁润也不过是九岁，小学二年级。
　　镜子前面，姐姐只比妹妹高半个头。
　　因为妈妈是医院的护士，常常三班倒，姐妹俩被迫从小训练独立。
　　其他都好对付，就是头发老出问题。
　　袁润自己刚上小学时候，班主任老师是个温柔的女子。下了课，总是招过袁润，帮她绑那两条因为桀骜不驯总是歪歪扭扭的小辫。
　　“呐，袁润有一头又硬又黑的头发啊。”每次梳头，老师总会在袁润的耳边轻轻的慨叹。
　　袁润并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喟叹，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才又在另一个人嘴里听到那样的话，明白那句话里的意思。
　　当时，还是二年级的袁润在镜子面前，对着妹妹那也是密密浓黑粗硬的，一只手抓不住的头发，偶尔会发狠说：干脆我们俩都去剪短头发吧。
　　“不要。”宝祯在家族孩子里面最小，已经显出任□□美的端倪。
　　于是袁润只得继续每日练习如何把妹妹和自己的头发绑成听话的小辫。

　　后来应该还是剪过短发的。
　　姐妹俩不知是谁，从哪里招来的，开头只说是痒，以为洗洗就好了。
　　后来发现是虱子。
　　于是手起刀落，满地黑锦锦的一层。剪头发的师傅一个劲的叹可惜。
　　从理发店出来，姐妹两个互相看看，摇摇明显轻了不少的脑袋，还是挺新鲜的。
　　直到老师的问话。
　　那个很温柔的老师放学后留下袁润，摸摸她的短发，问是否烫了头发。
　　原来不觉得，剪短了才显露出来的自然卷，让袁润已经遭遇这个问题无数次。
　　可是老师问，不一样。
　　袁润努力解释，没有烫，只是剪短了。

　　“姐姐是好学生。”
　　这是宝祯挂在嘴上多年的话。
　　无论考试失败，或者老师找谈话；或是打碎了什么贵重的物事，或是和邻家小孩吵架打闹，或者和父母顶撞，宝祯就常常抬出这句来。
　　姐姐，是个那个总在全校师生面前接过大大小小的奖状奖牌的好学生。
　　是那个永远洁白的校服衬衫，熨烫齐整的蓝色百褶裙，可以拍摄经典好学生纪录片的模范。
　　姐妹俩谈起当初剪短头发的遭遇，听到袁润原来在老师面前的再三保证，宝祯还是那笑着的一句——“姐姐啊，真是好学生。”
　　同样的问题，当时小小的宝祯反问：“不好看吗？”然后扬起小脸，露出期待赞许的神情。
　　于是，老师败下阵去。

　　其实宝祯说着“姐姐是好学生”的时候，有羡慕仰望的意思。
　　起初是不经意的，后来宝祯确实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烙满了姐姐袁润的影子。
　　上学是姐姐带着去的。日常生活是姐姐帮忙整理的。兴趣班也是姐妹俩选一样的。
　　穿姐姐穿过的衣服，玩姐姐玩过的玩具，读姐姐读过的小说，听姐姐听过的歌曲。
　　读书报名，总是袁润带宝祯去的。“是袁润的妹妹啊。”报名处总会听到这样不知是夸奖还是鼓励或是安慰的话语。
　　袁润去同学家玩，牵了宝祯一起去。同学会拍拍宝祯的头，给点蜜饯零食。然后宝祯就怔怔的在一旁听姐姐和同学窃窃私语。
　　及至渐渐大了，不能再跟在姐姐后面。慢慢有了自己的同学朋友，最后宝祯发现还是和姐姐最有话说。

　　所以，看到倪双同以后，宝祯第一次有了不能对姐姐说的秘密。
　　所以，看到宝祯看着倪双同的眼神，袁润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