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八年前，她 ...
-
孔雀花开
一、
燕王，你看见了吗？忆园里的孔雀花开了，好多，好美。
我在滟滟的月光中，靠在宫墙上，看着大殿之中，无数烛光照耀着的，那个独自饮酒的男子。
我看见他英挺的眉毛紧锁，我看见他眼中所有的，孤独和不快乐。燕王，你知道吗？我有多想走近你，然而，不能了，永远都不能了，你我之间，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却已经是，异域相隔，永不能再见。不管我有多么地爱你，从今以后，我都只能是，那开在忆园中的，孔雀花。
二、
那时，才十岁吧，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父亲每每下朝回来，都是眉眼深锁。当时的我不解，仍在父亲归来时欢然地迎上去，抱住他的双膝，要他给我讲他满肚子的故事。父亲的涵养极好，就是当年太祖皇帝因他在朝堂上大胆直言，要把他推出午门斩首时，他都仍然是面带笑容。在家里，我从未见他对任何人红过脸，尤其是对我，他心爱的女儿，他更不曾呵责过一声。可是那天，他却骂了我，很大声很大声。我的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挂在了腮边，可是，他却看都没有看一眼，转身走了。
我赌着气藏进了院子的角落里，任奶妈和母亲到处疯找，她们焦急的声音飘荡在院子的上空，激起我心中报复的快乐。可是，父亲雷霆般的声音止住了她们的呼唤，从阳光明亮的早晨到夕阳渐斜的下午，再没有人在院子里出现过，只有树上的蝉听见了我时断时续的哭声。
不知是什么时候，园子里开始喧哗起来，我高兴了起来，以为是父亲来找我了。可是，当我看见父亲时，他的双手已经被一条粗粗的绳子缚住了。我忘记了对他所有的恨，从树上跳了下来，大声地呼唤着“爹爹”，跑到了他的跟前。
父亲以那样悲怆的眼神看着我，说：“笑儿，你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跑出去？永远不回来？”我不明白爹的意思，大声地哭着说：“爹，爹，你不要我了么？你不要我了么？”
爹脸上的镇静已凋零干净，剩下的只是无语的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哑着嗓子说：“笑儿，笑儿，你还那么小，那么小……”
一双粗鲁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大叫了起来，张口就向那只手咬了下去。另一只手举起了一把长长的刀，向我刺来，父亲蓦地大喊：“你们难道连一个孩子都不能放过么？”那只手就那么，在我的头顶上停住。
三、
人，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我认识的人，全部被缚住了身体，跪在炽烈的阳光底下。
人，到处都是人，我觉得我的身上布满了人的眼睛。有人在说：“看，那个孩子，才十来岁吧，唉，就要这样送命了。”“是啊，还是个好漂亮的小女孩儿呢。”有人接着说道。
父亲站在我旁边，准确地说，是被一条绳子悬在一根木桩上，那些行刑的人打折了他的双腿，还是不能让他跪下，只好“顺从”了他，让他站着死。
父亲低下头来看着我，我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可是目光依然凛冽，他温柔地问我：“笑儿，你害怕吗？”我摇头，心里没有任何的感觉。
然后，我就看见台上那个穿黄袍的人走了下来，一直走到父亲的面前，我听见他对父亲说：“张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说一声效忠朕，朕可以立即赦免你一家人的死罪。”
远远近近，一片哭声响起，可父亲的沉默，就如冬天里的寒冰一样刺骨。
那个人挥了挥袖子，向父亲身旁那个拿刀的人吼了一句，然后，父亲的血就那么溅了出来，溅得我一脸都是。我长长地喊了一声：
“爹——”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正午的阳光。所有人的心，都在我的叫声中震动，包括那个，背对着我父亲滟滟碧血的男人。
他返身走了回来，在我身前停下。我抬起头看他，却被他眼里那深不见底的伤痛锁住。一片风声中，我听见他说：“不要怪我，我是，不得已……”
然后，他叫来了身旁的行刑官，要他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放我走。那个行刑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可是，陛下——”
我看见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抽出那人腰间的刀，一刀斩断了我身上的绳索。然后，有人走了过来，强摁着我的头，要我向他磕头，我挣扎，他又挥了挥手，那些人把我向刑场外推去。
我哭泣着抱住场中的柱子，目光一一横扫过去——母亲、姑姑、叔叔、伯伯、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都是曾经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可是，等会儿他们就要不见了，就要扔下我去了。
一片刀光在阳光下刺目地闪了起来，血，血。一道又一道的血，在我面前喷涌。我本能地迈开自己的腿，向着我爱的人奔了过去。可是，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让我不能动弹半分。
抬起头，是他，是他，是他痛楚的眼睛，是他流泪的眼睛！我不管，拔了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刺进他的手背，可是，他不松手，鹰一样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了我的肩，不放。
就这样，我就这样看着我最爱的人和最亲近的人离开了我。撕心裂肺的痛楚碾碎了我小小的身体，我就那样，倒在了他的怀里。
四、
醒来时，是在一片荒原之上。这次，他没有穿那明黄的衣裳，只一袭白衣，背对着我，说：“那边有一匹马，上面有一些干粮，骑上它，走吧。”
我从地上跃起，大声地说：“你等着，我会来报仇的！”他回头，仍是带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忧郁，说：“好的，我等你。”
十岁，只有十岁，从此，我带着对面前这个男人彻骨的恨，开始了我漫长的复仇之旅。从此，我知道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夺取那个男人的性命，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朱棣。
大明皇朝的天子，朱棣。
五、
舞，孔雀舞。
华裳，花颜。我没有名字，我唯一的名字，叫舞娘。
从十六岁起，我的舞，倾倒了大江南北无数的骚客。一场舞，可以值千金。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每一个旋转的舞姿背后，都抹着我浓浓的血，多少次在师傅的皮鞭下晕倒，不知道，多少次因为韧带无限制的拉伸而痛得大汗淋漓，不知道，多少次因为编排一支新的曲子而熬更守夜，不知道。多少次在训练的过程中脚尖被磨出层层血痂，还是，不知道。直到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已经找不到痛的感觉。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现在所有的舞蹈都是为了我那最后的盛世绝舞做准备，我唯一记得的，是我所有的舞蹈都是为了那个叫朱棣的男人所跳。
每一支孔雀舞，都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一把刀。终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刀上，染满那个叫朱棣的男人的血。
六、
那夜，师傅带了我站在父亲的坟前，说：“舞娘，明天，我会送你入宫，至于入宫之后的一切，就要看你自己的了，你懂了吗？”
我点头。
就这样，站在了无数妖娆的女子中，等待着那个我已经等了八年的男人。
一个时辰之后，他来了。由十六个人抬着，缓缓地，缓缓地，在我们面前走过，他的目光依然深邃，却是那般地，漫不经心。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他的目光凝住，所有人的脚步，也就那样停止，他们抬着他，高高地在我的面前。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漫过，千百年过去了，我听见他温存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舞娘。”
我的声音冰冷，吐出喉咙时，我舔舐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舞娘？”他的眉毛高高地挑起，眼里盛着浓浓的怀疑。
我不再开口。就这样看着他离去，从此，冷冷的深宫，隔成了我和他之间长长的距离。
七、
在宫里行走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起他曾经的那句话：“不要怪我，我是，不得已……”
是的，不得已，真的是不得已。身为帝王，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最强的强者，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是永远的强者？昔日的叱咤风云，也许一转眼，就会变成一个让后人评说的笑话。
这座偌大的皇宫的中心的那个明黄宝座背后的多少阴谋与血腥，也许夜夜都会在他的梦中徘徊……所以，他才会看着我，那么痛那么痛地说：“不要怪我，我是，不得已……”
就这样懂了他，在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我看见众人山呼万岁时的他的孤独和痛楚，我看见他强大内心的逐日衰弱，我看见世间的风雨飘摇淹没了他作为一个生命的所有激情，这，就是他成为一个帝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作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他能够拥有的，永远只能，要么是服从和敬畏，要么就是反叛和敌视……
每个月光冷冷的夜晚，我的心都在让我放弃，可是，当我回望自己那被恨意浸染的十八年青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后退的理由。那个男人用他的痛楚，导演了我与他敌对的一生。
那夜，在御花园中一个人起舞。没有师傅的鞭子，没有脚下的刀刃，也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仇和恨。只是，舞。
舞到最伤处，才蓦然发现，我的舞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断的旋舞中我惊恐地想起，也许有一天，我为自己铸造的这把刀，会结束我的生命。
当我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双眼睛，听见了那一声低唤：“舞娘。”
所有的过往就那么停住，我的眼泪如雨纷飞。我没有向他下跪，也没有拔出我怀中雪亮的刀刃，那一刻的对视，注定了我和他之间所有故事的结局。
我喊了一声：“棣。”
夜，就这样深了，月亮就这样藏了起来。父亲凛冽的目光在天空里闪烁，却被他宽厚的胸膛，挡在了千里之外。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我来这世上一遭，无论是爱，或者是恨，都是为了这个叫朱棣的男子……
在他平和的呼吸声中，我起身离去。爱与恨是冰与火的两极，不能相融，就必须作一个，绝对的选择。
八、
盛宴，金杯玉碗，颦笑如花。
我站在庭前的台阶下，远远地看着，怀中的短刀，冰一样地刺骨。还记得临行前师傅的话语：“舞娘，你这一去，必定有去无回，所以，师傅给你的是一把……”
“不用说了……”我的目光清澄，转过头去，空中的明月滟滟，我似乎看见了父亲的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我怕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等这一天，不是已经等了好久了么？
一个怪异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传舞娘上殿！”
轮到我了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么？我提起自己那长长的，镶了无数金叶子的舞裙，一步又一步，向着我的终极目的地而去。
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张在我心中被刻画了无数次的脸，依然那么俊朗，依然那么英气勃勃，依然那么写着一个帝王的权倾天下，与无所顾及。
心，就那么恸了，连胸脯都开始微微地颤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大殿的中央走去，一步又一步。
乐曲响了起来，我侧跪，举袖，起舞，满殿寂然，只听见流动的舞曲，只看见了我层层叠叠的影子，终于，在一次回眸中，与他的目光相对，他的眉心微微地一皱，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从他的目光中溢出，我的心里又是一恸。为什么，为什么他看我的目光，始终没有凌厉，没有杀意？为什么他的目光，始终不给我杀他的理由？
一曲终了的时候，他向我招手。我匍匐着靠近他的身边，然后，他的手举了起来，抬起我尖尖的下巴，说：“舞娘，你好瘦。”我就那么流泪了，八年来所有关于仇恨的誓言，都在他那轻轻的五个字里冰释，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就那样倒在他的怀里，不去想所有的过往，也不再去想所谓的将来，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感知他怀抱的温度。
可是，我怀里的刀跳了出来，直奔他的胸膛，尖锐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肤，有艳艳的血流出来。那一刻，我惊怔，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伸出手去，拽住了那把想继续深入的刀。它回来了，直扑我的胸口，一刀，就进去了……
九、
我知道，燕王，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你那双手，轻轻地一挥，就要了我们家四百多人的性命。可是，我却止不住地去爱你，犹如一只扑火的蛾子，只是为了，感知那一份躺在你怀里的温度。
还记得你握了流血的刀刃，惊怔地看着我的那一刻，你长长地唤我的名字，大声地呼：“传御医！”
然而，我知道，没有用了，一点都没有用了。我要用我的血，证明我对你的爱，我要让燕王的心里，永远记得那个叫记笑的女子，对，记笑。
“燕王，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尽管我的气息是那样地微弱，可是，我还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对你说：“棣，记住，我不叫舞娘，我叫记笑。很多年前被你灭族的大臣张誓的女儿——张记笑。棣，不要忘记我，因为，我是放弃了我所有的血海深仇和所有的快乐和自由，来爱你。棣，我爱你，相信在你偌多的妃嫔中，无人可比……”
十、（朱棣）
在那一刻，我惊愕地面对着我面前的这个女子，她的脸庞如柔嫩的芙蓉，她的双眸如漆黑的水晶，她那一场盛世绝舞，一直在我的眼睛里飞旋。可是，她却说她是来杀我的，她却说我欠了她一生的幸福，和一生的爱。她要我偿还，以我的生命我的鲜血。面对她以魅惑的舞姿递过来的，锃亮的刀锋，我没有闪避。
可当那冰冷的刀刃刺破我胸前的肌肤时，她却犹豫了，她的双手颤抖，再没有了半分力气，然后，我听见她说：“棣，我爱你，真的，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你……”
然后，我看见血从她的胸口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溅在我的手上，如她眉心中间的那颗胭脂，绽放着最华丽的温度。却灼痛了我的心。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叫张记笑的女孩，我想起她用发簪刺我的决绝，我想起她那一声破天的哭叫，我想起了她那样惨烈的眼神，我想起她曾经那么绝望地说：“有一天，我会来杀你。”
“是你么？记笑，真的是你么？我等了那么多年的那个女子，从你十岁开始，我就在等你，因为只有你给我的伤，才能让我痛，可是，记笑，你知不知道，身为天子，是永远不能痛的，一痛，整个天下就会大乱。可是记笑，面对你的泪，你的目光，我却无法不痛。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就是痛了，真的痛了……”
……
十一、（朱棣）
那天，来自缅甸的使臣把那盆花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呆了，真的呆了。那盛开的花瓣，宛如记笑带泪的脸庞，那跃动的片片叶子，如记笑舞裙上一片又一片的金叶子。
我仿佛又看见她站在殿中起舞，眼波流转出一股倾世的绝哀，我看见她的腰肢，柔软如新抽的柳枝，却带着一股清冷的刚强。我看见她冰冷的眼眸深处，汪着的浓浓爱恋如火……
我的心就那么痛了，痛得知道从此以后，我的痛楚将再没有一个人能为我舔舐……
我听见那个缅甸使臣对我说：“尊敬的陛下，如果用您的鲜血浇灌它，它就可以，长开不败……”
我在所有人纷呈的目光中走向它，用一把小小的，双刃刀割开了我的手腕，我的血就那么流了出来，流到它的身上。然后，我看见它伸出它那狭长的叶片，伸到我的手中，在我的掌中微微地颤抖着，如记笑离去时看我的眼睛……
我叫人在御花园中修了一个小小的园子，取名叫忆园，我把那盆花移植了进去，看着它日益成长，日益妖娆……
那个使臣告诉我，那种花的名字，叫：孔雀花，它是缅甸最昂贵的花，只有王族的鲜血才能让它存活下去，可是，记笑，我知道，那是你，那是你的精魄你的眼睛你的微笑你的泪，因为你说过，我欠了你一生的幸福和爱，所以，你要我还你……
好，记笑，就让我，这样还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