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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尾声.番外 渊龙.沧海雪 茫茫碧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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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那一头月华染出的银发和纯金的明亮眸子,再没有别的灵魂能拥有。
那个白衣宫人,“她”就是我的侍月。
所以当捉迷藏正式开始时,他就已经注定是被抓到的那个人。我有心兜转了片刻,就开始循着他的气息摸去,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完全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空之凤神的风范。
他在我怀里剧烈挣扎,导致我甚至没来得及松手就被连累下水了——是真正的“下水”,而且是止镜仲春仍冰冷彻骨的池水。更糟糕的是凤族人天生就讨厌水,这个孩子更是对水性一窍不通。
我浮出水面换气,看见岸上宫人们乱作一团,回头又发现跟我一起落水的那家伙居然越挣扎越往下沉,不得不认定要救人只能靠自己了。
我知道,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抓住所有碰到的东西,于是从后面将那个孩子环了起来并拖上岸,可是,才刚碰到庭沿的时候他就拼命挣开我率先爬到了安全地带,末了还回头瞪我,一脸不知该说是怒还是惧的表情。
我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救他的时候因为他挣扎得太剧烈,我是不得已环着他某一边大腿把他推上来的……手臂还感觉得到他那里有男性的象征……
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肯定是在怕我,我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这种事说小不小,说大的话以欺君之罪处死都不为过。虽则曾经的侍月睥睨众生自有其不可忽视的魅力,但是如今这样子……没有顾忌喜怒由心的感觉,却也是难得的美好……
那个孩子就这么看着我笑,逐渐气得满脸通红,最后干脆拔腿就跑。而我看着那白色影子跌跌撞撞地离去才想起要留住他。
隔着曲曲折折的游廊,我问他的名字,然后看见他愣了。直到风唤醒了一池莲花,他才随之回神。
他说他叫景凤誉。
我问,是哪个景哪个凤哪个誉。他就回答,景色的景,身负凤族的荣誉出生——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
我记得,那时的冰火莲开得很艳,恍如我那关于轮回之前的惊梦一场。
记忆里的侍月,有着天地间至纯无暇的美丽和清艳,白衣似雪,笑胜流华。然而只有“我”知道,其实他性格非常糟糕还很粗鲁,完全不是代表“美丽”的神衹所应有的模样。
而冰渊也不似传说中的冷漠,比起今生的我,他内心的温柔如深白色云烟。我跟他截然不同。我知道他只是寂寞,如我一样的寂寞,即使轮回过后也抹不去的深入骨髓。
冰渊的寂寞是因为他是典型的心灵崇高的神衹,而我的寂寞,是因为我注定了要为前世对寂寞的抵抗而付出代价。
——你是天生的王者,注定拥有荣耀无上的生命。可是……也因此,你的宿命就是终生在子夜般的黑暗中,血战。
——在那跋涉前行中,所有光明对你而言都是一闪而逝的流星,你的寂寞会最终将你摧毁。
这是我八岁时,一位行经双镜城的剑仙告诉我的。他的名字是流涯,三十六位神衹代理人之一,直属冰渊龙神。八年前的那个厉雪之夜,也是他建议父王将我命名为渊龙。
他说,凤誉救不了你,他只会最终毁了你。不要爱他,这样你才不会伤得太深。
——他不是你的侍月,而你也已经不是冰渊龙神。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一如数百年前,宁静、并且洞彻。反倒是我,身份再变,也还是有着无可救药的执念。
我只好对他笑笑,告诉他说或许你该在我遇见凤誉前来的。又或许,即便那样也没有用。
是的。我不是冰渊,而凤誉也不是侍月,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却唯独这感情被带到了今生。何况如今的我只是个有着微薄神之血的半神,凡人们的七情六欲我身上一点不少,甚至更深刻。凤誉是毒药,我不过是不幸遭遇的其中一人。
因为知道神的寂寞,所以我甘愿为人。只是曾经的我没想到,即使为人,我也仍旧逃不开这种致命的残缺。
凤誉爱我,可是我无法让他信任。他无法理解我,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
每次站在背后看他,我都感觉他最终会离开我。他是有翅膀的、属于天空的种族的始祖。而我,即使握着再大的权力,如今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我无法阻止别人背叛我。
桄亚、苏将、欧云、汐野……
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方式。包括我的剑侍们在内,所有人都逐渐离我远去,曾经誓言的忠诚根本无法永恒。即使将宝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也无法阻止人心变迁。就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再没有必须留在我身边的理由。他们都有自己的幸福,在成就了家国大业后,就可以放心追求。最终只有我自己会被留在高高的王位上,俯视脚下江山浩荡,没有终年不逝的雪,却更冷得颤抖。
我统一了七国,正如其它十一神和流涯所预言;同时也再无人敢于接近我,包括妻子儿女。现在的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头力量强大的兽,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我再无法回到从前。
包括我的凤凰,我的凤誉。连他也要远离我。我愿他分享我的权力,希望他留在身边,他却只想当个藩王,远去烨州。若无必要他甚至不肯离开誉都一步,还打算建立自己的家庭——他要娶尹箫的孩子,那个叫茉柔的,比他小了十一岁的义女,为此甚至漠视了我以帝王身份发出的责备。
被留下的,只有我。就连梦里故乡的那一片大雪,都无法再成为我的安慰。
成为梦渊龙,是为了赎罪。我知道这片大地数百年的生灵涂炭是因我而起,然而我始终无法谅解,仅仅是爱上另一个神,为何就要承担如此罪责?
我曾是神,可左右整个世界的宿命,可是宿命究竟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让我诞生赋我权力的圣者,他从没教给我任何东西,所谓神衹,也不过是靠本能行动的他的膝下臣子。
那么,我究竟该追求什么?转世的目的已经完成,难道我该就此回到那片冰封的海洋,再次独自沉睡千万年,然后将一切忘却,再醒来、再沉睡……?
不,我……害怕那样的安宁……不想再继续下去……
那么就制造敌人吧,继续开疆辟土,在沙场上剑断寂寞。只要还有战斗,我就有重新凝聚力量的理由。而我的凤凰,我们可以再次并肩联剑。与其让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别人一起幸福,我宁肯跟你一起血溅沙场,哪怕老死马背。
可是,我的凤凰,他根本不会老。十年了,他依旧是十八岁那风华正茂的模样,不变的美丽与强健,从羽化涅磐以来就未曾有半点退化。而我却在不可避免地慢慢老朽。我的脸上已经长出细纹,幽蓝发色在不知不觉中淡去,总有一天我会连拿剑御马都觉得吃力……我的身体,会逐渐变成散发着腐败气味的丑陋老人!
失去理智,失去判断能力,失去所有曾让人称颂的东西。
那时,我要怎么跟我的凤凰站在一起?我不再拥有跟他一样耀眼的光彩,臣民不会再将我们并称为“龙凤二王”……
我通晓整个烟华世界的历史,我比谁都清楚,老去的英雄才是最可怕的。
我无法延续我们的传奇,我只会变成笑柄。我已经不是不老不死的神。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是的,我不想独自衰老。
我要寻找停止时间的方法。
可是我也不能变回冰渊,冰渊不能爱侍月,却也不能爱凤誉。实体不能化为人形的神无法拥抱一个半神,变回冰渊,我将害死凤誉——会让他重新成为没有自由的侍月。他虽然仍旧拥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却还是不够资格靠近神的世界。现在的他无法承受一个神给的爱。
我只能寻求更淳厚的神族之血,以充实这具不堪的躯体。
在这之前,我的凤凰,请继续耐心等待。只要我找到合适的血液,得到新的力量,我甚至可以破解十一神的诅咒。那么我们就可以将两个人的传奇延续下去,我们会是永远的传奇,龙凤无双……
可是我的凤凰,他却选择了刺杀我。
他居然!
他,居然……
——终究,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当苍幽剑指住我的咽喉,我看着他,微笑。我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快乐悲伤或是遗憾,一切都不再重要。我想凤凰说得没错,我是疯了,不然不会如此冷静已至麻木。
我看着他纯金的双眸,完美眼轮里有我珍惜的一切。
是的,凤凰,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终于明白除了天赋使命,我为什么如此想要这万里江山,我终于明白我只是想跟他一起享受那无上荣耀,看尽北墨海畔的大雪、霜极草原的苍鹰和湘川苏江的长河如烟……正如百年前的冰渊和侍月。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我要的,似乎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原来爱一件东西,跟放风筝一样,不是一直紧紧抓在手里就不会失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我从来不是一个懂得放风筝的人,思虑一世,却独独在面对自己时无能为力。我也曾尝试松手,知道该信任他,可终究输给了自己——我太害怕失去他,害怕得连自己都惊讶。
——为什么收手?
他问我,依稀是当初欧云治被我设计处死时的模样,失望得淡漠。他说,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对吧?
——毕竟是我的凤凰,这人世间最了解我的也只有你了。
——可惜,最了解,也不过如此……渊龙,我永远无法真正明白你在想什么。
——杀了我吧,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凤凰,我太害怕了……
他凝视我,双眉紧紧锁起,表情近似哭泣,却没有一滴眼泪。我何曾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相看无语的时候。只是现在的我,终于感觉自己再次清醒,复回当初年少。
我记得我说过,我唯一不能给凤誉的就是自由,除非我们中有一人杀死对方。如今,他就要得到他的自由了,只要他一直不死,就能摆脱与侍月相关的一切束缚,包括我……
也许,我该用自己的寂寞换他的自由,我已经欠了他两世眼泪。
——凤凰……一个人面对这万里江山,太可怕。
可是他却对着我微笑,他说渊龙你太可恨,从来不给我我最想要的。
他说,我早就说过知道自己赢不了你,刺杀你不过是为求死。可是,你居然连赐我一死都不愿意……你是真的不肯给我自由啊……
什么……?
——凤凰,不是这样的。杀了我,你便能自由。
——不,渊龙,你知道,我立过誓决不会背叛你的……
他忽而笑了,正如我登基那一日,唇边弧度清浅如一线月辉入户,而眼中却落着明澈的泪。这回,没有面具。
我看着他回剑,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打出楼外,然后削断自己的颈脉……
我看见他远远朝我微笑,恍如初见时隔着那曲曲折折的游廊……
无数莲花盛开在风中,发出唦唦细响。我想起我曾抱着他,说等天下平定,我们要再回到这里相拥看漫天飞雪。
我的凤凰……为什么当我终于不想再自私,你却选择了继续为我牺牲……为什么,我们明明如此相爱着,却只能是这样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火焰焚尽所有。我的凤凰,我的拥雪阁,我的夜央宫……连这里,都将不复我当初熟悉的模样。
一切都已化作灰烬,除了那四把陪我们度过了整整十多年光阴的剑。可是我不想睹物思人。白夜苍幽的主人已逝,而我的碧落火泪,我已没有可以珍惜你们的心。
我此生最痴迷的那把剑,已然刺死了我的心,而它自己也葬在了那里。
我查处了在凤誉身上下焚身咒的人:尹茉柔,凤誉的妻子。
是她,最后轻轻推了凤誉那么一下。
我喂她吃下她父辈曾用来折磨过凤誉的“梦魇”,然后亲手将她凌迟。看着她面目全非最后断气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感觉自己再无不满。呵,到底已经残忍成性,事到如今更顾不上天下人之言。
这已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我的凤凰,我想我该离开了,其实我早该还这苍生大地,江山永寂。
就让我从子夜中来,在子夜离去,只是,我的凤凰,无论你愿不愿意,我将不再给你自由的机会。
——展齐,我会用火泪自杀,请你在它和苍幽都还没沾染其它血液之前,将它们并我头盔头颅合埋于这皇宫冰火莲池底,百日后再将两剑取出,用我给你的神水洗涤。以后,我和凤誉将成为剑灵,只要剑在,我们就再不会分离。
——至于我的躯干和手脚,跟头颅一样不要卸去盔甲,用备好的金匣分别葬在堕月池、以及湘川和苏江的源头与江口之底。这样,至少可保千年内帝国疆域内再无重大天灾。
——陛下……你……何至于此……
——展齐,我此生未能如你欧云所愿成为一代明君……剩下便托付于你了,我的麒麟——如果,你还愿守护这万里江山。
我是梦渊龙,曾对景凤誉承诺执子之手的梦渊龙。我选择在帝都渊城下起冬季第一场瑞雪的夜晚离开,看它们于夜色中飘然而落,一如当年的双镜城之雪。
我的凤凰,你看见了么?茫茫碧落,不过情之一诺。从此再没有冰渊和侍月,我们会继续一起守望我们的帝国,穿越千秋青史……
思君颜,红尘湮,仗剑长歌风雪咽。犹记年少夜未央,凤幼年,冰火莲。形影两匆匆,却回眸,笑靥似火鲜。韶华年,两相携,不问前尘几许缘。
望风烟,挽银箭,梦里逐月月如弦。心做冰玉泪成灰,北去雁,可托言?但笑却不语,穿云霄,帘外月中天。轮回迁,旧梦歇,千万英豪随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