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商羽辞》烬落

1、一

　　三月的阳光洒下来，繁花开似锦，绿树阴满庭。完全没有遭到污染的空气吸到鼻子里有清新的凉意。离市镇有一段距离的房子依着山，傍着湖。叶绡倚着门坐了下来，把拐杖放在一边，眯着眼看着门前湖面上刚刚张出来的嫩绿荷叶，思绪也跟着荡漾的波光恍惚起来。
　　即便是现在，她也仍然无法确确实实的相信穿越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况且有人的穿越会像她一样倒霉吗？打了个瞌睡后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原始森林里，旁边还有一条色彩艳丽的小蛇正优哉游哉地迤逦而过，接下来又经过无数色彩斑斓的虫蚁的洗礼，幸亏她穿的是长袖T恤和牛仔裤，否则早就面目全非了。更惨的还在后面，由于被一头不知名的野兽追赶，结果一脚踏空，滚下了悬崖。虽然逃过了变成午餐的噩运，但还是造成了如今断了腿的残废状。
　　穿越的话不都应该是锦衣玉食的糜烂生活吗？叶绡愤愤的想。在好不容易被人从山崖上救下来以后，如果按照某某小说的情节，应该有一段艳遇出现了吧，然后令人失望的结果是，出现了一个目测年龄在四十七八的郎中大伯，虽然长的相当不错，当然前提是在二十年前。
　　叶绡从郎中大伯那了得知了这是个有四个国家并存的地方，而自己所在的是东边的出云国，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是和中国古代差不多的国家。用历史书上的话说就是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因为刚刚经过王位更替的缘故，社会还不是很太平，这个就做流光的小镇的生活也只是勉强自足罢了。
　　当然这其中的大部分是叶绡自己推断出来的，因为郎中大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是个话多的人。郎中大伯叫沈清商，也算是镇上颇有名气的大夫了。郎中大伯很高很瘦，却也不纤细，要是把长着皱纹的脸和花白的鬓角遮住的话，绝对是非常养眼的。郎中大伯的眼睛也非常漂亮，不是女气的那种，而是温柔却坚定的，有着经历过沧桑后的淡定。
　　明明应该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却总是带着疏离的笑。半个多月来对着一个身穿奇装异服，把可疑全写在脸上且来历不明的女还，竟然连名字都没有问。除了例行的问病外几乎没有说过其他的话。与其说这样的他是山解人意，不如说是冷淡吧。不过除了这一点，其他都舒适得超出了想像，让叶绡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产生了一股家一般的依赖感。

　　沈清商提着食篮从医馆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叶绡——他从山上捡回来的女孩，总喜欢这样发着呆，脸上挂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暖笑容。
　　“吃饭去吧。”沈清商招呼一声叶绡，把手里提着的饭菜摆到桌上。叶绡拄着拐一跳一跳的蹦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并且津津有味地吃着“白食”，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样子。然后她开始了她的喋喋不休——沈清商不爱说话，那就只有她来调节气氛了。
　　“唉，这个番茄真好吃。话说你们镇上的番茄比我家那边的还要好，真厉害。
　　我说大伯啊，镇子上是不是很热闹啊？啊——好想去看看啊。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呢？大伯你不会是不学无术的庸医吧，要是把我治瘸了怎么办啊？
　　一天到晚呆在家里闷死了，也不能洗澡，衣服头发都臭了，快有虱子爬出来了——啊呸！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么倒胃口的话了。
　　哎，果然还是肉最合我心意。”
　　沈清商默默地吃着，完全没有把叶绡的罗嗦放在心上，半晌淡淡地开口，说：“过几天你跟镇上的车队去县城吧。到了县城就回家去吧。”
　　一直没有停过嘴的叶绡突然停了下来，一下字愣住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沈清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大伯是要赶我走吗？”
　　“你该回自己的家。”
　　“可是我的腿不是还没好嘛。大夫怎么能放着病人到处怕跑呢？”
　　“已经不要紧了。”
　　“可是——”叶绡把碗放了下来，垂下头。沈清商以为她已经答应了，准备收拾碗筷。刚起身却被叶绡拉住了袖子。转身，他看到两滴泪珠落下。“吧嗒”一声，在桌子上六下两点水印。
　　“不要，不要赶我走，”叶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把袖子攥得更紧了，“我没有家了。我不是在骗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掉到这个地方来的。真的感觉很莫名其妙，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感觉很害怕。
　　大伯救了我，对我很好。我以为，以为这儿就是家了，很温暖，很开心。所以不要赶我走，不要。我不会白住的，洗衣做饭，这些我都会。只要别赶我走。我真的把大伯当亲人了，像父亲一样，很威严的感觉。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眼泪不听使唤地拼命从叶绡的眼眶了流出来，叶绡只好胡乱用手抹掉。其实叶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只是觉得害怕，害怕回到刚来时那样孤独的环境，天地浩淼，却不知道该安于何处。
　　沈清商看着泪流不止的叶绡，一时也狠不下心来说出更决绝的话。其实他知道自己对叶绡并不好，他知识救了她，尽一个医者的本分而已，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更加不曾想过要体会这个看似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女孩的孤独和恐惧。如果说实话，他对叶绡的到来没有丝毫反感，反而有些愉悦。每当他回来时看到坐在门口等待的人，莫名的就有了安心的感觉。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生活的，即使曾经渴望过同伴，也因为过度严峻的情况而放弃了这样的念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空茫，却原来自己一直渴望着有人陪伴的。
　　这时叶绡抬起了头，眼里还滚着泪水，总只笑得弯弯的嘴角也不见了。脸上脏得像只花猫。沈清商突然想起了从前的那个女孩，两人不笑的时候有三四分的相象。她也曾这样哭着看过他，他以为可以一生保护她的，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一瞬间的茫然和妥协袭上心头，他突然放不下这个布置来自何处的女孩了。
　　“可是，跟着我生活很清苦，还很危险。”
　　“不怕的，我都不怕的。”猛然之间在黑暗里看到希望之光的叶绡惊喜的盯着沈清商，眼神坚定。
　　“好吧。”叹息般的吐出两个字，沈清商依然疑惑于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却在下一刻看到了叶绡灿烂的笑容——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两条线，上扬的嘴角翘成欢喜的弧度，两颊上露出浅浅的酒涡。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如三月的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叶绡兴奋的喊着“大伯”，沈清商心里透过一丝无奈，似乎还是对这个称呼有点不习惯。
　　“你以后还是叫我先生吧。你的名字呢？”沈清商这才想起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这个女孩任何事，包括她的名字。
　　“原来的名字…好像不记得了。先生帮我取一个吧。”叶绡一边抱着头，一边很苦恼地说，逼真得连沈清商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病症没有诊断出来。
　　沈清商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窗外的晴天，谁都不知道他透过天空看但了什么，说：“既然这样，你就跟我姓沈吧。叫‘沈羽’，行吗？”
　　“沈羽。好，就叫沈羽了。嘿嘿，先生给我取了名字，以后就不能随随便便甩掉我了。”叶绡，啊不，现在是沈羽，阴谋得逞后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却因为腿伤还没好，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只好死命地扒住桌子，疼得龇牙咧嘴的，像一只张牙舞爪却异常迷糊的小猫。
　　沈清商看着，微微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就都皱了起来。
　　三月午后的阳光射进屋子，形成一条光路。里面有尘土，飞舞盘旋。

　　我知道满树的花朵都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那如果 试着播下一颗阳光
　　是不是就能够拥有
　　不灭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