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向阳而生》昏灯火市

2、人间

　　“沐，沐……”青年从梦中醒来，睁开的双眼赤红如血，交织着野兽的凶狠与择人而噬的戾气，一张脸扭曲凶恶如鬼怪。
　　眼眶却是红的，微微湿润。有一刹那流露出深藏于眼底的脆弱悲伤。他像小狗似地痛苦呜咽着，深深埋下了头。
　　他把他的沐弄丢了。

　　“为什么救我？”少年想问，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男人从高台上摔下去，被蜂拥而上的丧尸撕成碎片。
　　一地狼藉，终于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露台边缘，垂下头，像个宝座上孤独的国王。他还在想着那个问题，为什么救他呢？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以至于付出自己的生命？
　　那是他永远猜不出来的答案。那是他永远不会做出的选择。虽然他也感谢那个人。
　　无论如何，活下去。

　　“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叶如沐。”
　　“有异能吗？”另一个人问。
　　“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这个末世，只有武装与异能可以保护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走吧。”他们拒绝了少年的加入，哪怕他是从感染源地出来的唯一幸存者。队伍不需要一个无用的人。
　　“等等。”穆曳转身离开之前，女人叫住了他。递给他一把小刀。那是一把泛着银色金属光芒的手术刀，看上去非常锋利。
　　“希望我们能活着在S城见面。”S城是华夏目前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也是所有流亡者最想去的天堂。
　　可惜很多人都无法活着到达。
　　“谢谢。”穆曳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微微泛着蓝色的瞳孔，深邃中含着奇异的温柔。
　　“你长得很像我弟弟。”女人说。穆曳这时才注意到，她的面孔非常年轻而美丽，眉宇间却透着肃杀之色。低着头看人的样子骄矜又恣肆。
　　穆曳垂下眸子，声音温凉如水，不带感情:“谢谢。”他转身走了。脸色苍白，身体削瘦，脚步却矫健轻快。
　　脊背挺直得像一株劲竹。而背影仍是十六七岁少年模样。

　　“救……我，救救我……”青年看着穆曳，瞳孔里满是求生的渴望。他的右臂已经断了，半个身体埋在废墟下，一张脸被丧尸啃食得面目全非。
　　穆曳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丧尸化了。属于人类的意识坚强地抵抗着病毒，透过血肉模糊的皮肉，穆曳看到了一个痛苦的灵魂。
　　“为什么不选择结束呢？”结束自己，结束这一切。穆曳喃喃自语，并没有想到会得到回答。
　　“我……妻子，她还……没死，我要去……找……她。”挣扎着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全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
　　穆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很快松开手站起来。
　　“原来这就是救人吗？”他看着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之前对那些人说没有异能，是因为信不过他们。穆曳其实是有异能的。
　　他的异能是木系的，偏向治疗方面，也有一定的战斗能力，但是等级不高。按照异能者协会评定的标准，大概算是B级。在一般异能者中也算厉害了，但是放在S市那个异能者大本营，估计只能垫底。
　　之前那个小队正是要去往S市，而穆曳的目标是B市，第二大幸存者基地。那里有一样他需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把小刀，穆曳把它拿在手上转了几个圈儿，突然笑了起来。笨蛋姐姐，过了这么久，果然还是很笨。
　　其实他很想念她，有一瞬间想要跟着他们一起去S市。但是少年已经长大，不能永远躲在姐姐的身后。
　　他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是在半路遇到的那个孩子。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超市外的长椅上，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瞅着他。
　　穆曳看过去的时候，他好像有些害羞似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他。穆曳背着一大包食物离开前，把手里的一袋巧克力豆扔给他。
　　他不爱吃的这种甜食，也许小孩子会喜欢？这样想着，却感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下面传来——那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把手心摊开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打火机，样式有些老旧了，边缘被磨得发亮。微微动指，一簇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看上去还没怎么被用过。
　　故人遗物。穆曳绝不会记错，这种款式独一无二。
　　他有些惊讶，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只是蹲下摸了摸小孩的头，说:“跟我走吗？”
　　小孩怔住了，一瞬间，穆曳看到他眼里破碎的晶莹。他朝少年扑过来。穆曳张开双臂，沉静地接受了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
　　“你的名字？”
　　“我叫穆宸。”小孩小声回答，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穆曳心中已有猜测。他温和地看着小孩:“你父母呢？”
　　穆宸低下头:“爸爸不见了，妈妈让我待在这里，她朝那边跑……我看到她被那些东西吃掉了。”
　　穆曳又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使人舒缓而平静。他问:“你父亲的名字？”
　　“穆千山。”
　　三哥，果然是你。穆曳心下想到。这是你的孩子吗？长得可真像。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突然翻涌而上的思念。
　　一别经年，其实面容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微笑与拥抱，温暖的感受，灼热的胸膛。还有许下的约定。
　　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像三哥那样的。
　　好啊，三哥等着那一天。小七，我的小七，三哥等着你长大的那天。
　　恍然如梦。

　　“哥哥。”穆宸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了？”穆曳低头一瞥，伸手把那只白嫩的手掌上的雷电按灭。
　　“别乱用异能。”他说着，咬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顺带放了一把火。双手插进兜里，静静地看着工厂里浓烟四起。
　　那伙强盗，一个也走不了。
　　在这个末世，你不仅要担心丧尸的袭击，还要防范来自背后的刀子。人性的光明与黑暗，救赎与堕落，信任和背叛。
　　人生来自私，生而贪婪。因此苦苦挣扎。穆曳就在此刻，忽然生出了悲天悯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