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
大宅里的房间十分充足，刀剑付丧神们得以不用再挤在一间小屋里，每个人都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住了进去。
一期一振独自跪坐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旁边放着一大盆水。
他唤出系统页面，点击装备火免属性，将所有易燃物移开之后，拿出了从厨房摸来的一盒火柴，擦着了一根。
然后深吸了口气，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向摇曳的火苗探了过去。
……没有灼痛感。
火苗跳动着舔舐一期一振的手指，却只带来舒适的温度，像是把手伸进一盆温水，洁白的肌肤毫无损伤，只是在火焰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暖色。
“这真是……太奇妙了。”一期一振喃喃地说道，梦幻般地用手反复地抚弄火焰直到一盒火柴都被消耗殆尽，复杂的情绪从眼底逐渐扩散到唇角，他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但笑声中蕴含的却不只有欣喜。
在残缺的记忆中，曾经的他只能满怀恐惧，眼睁睁地看着重要之物都随着火光逝去。
以前，对于这段记忆，他只觉得悲伤，但在有了这种力量，那个灼热的恶魔再也无法伤害他之后，一期一振却感受到了遗憾，悔恨，甚至产生了一些说出来会使同伴们大惊失色的妄念……
“警报！警报！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超过正常阈值，将紧急连接监护人！”
系统的尖叫将一期一振惊醒，他慌忙想要阻止系统，却为时已晚，一个困倦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哈欠……吓！这是怎么啦？！”
身着白色睡裙，红发蓬乱的莫利尔出现在空中悬浮着的电子屏中，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睛吃惊地睁大，看着地上散落的灰烬和一期一振有些扭曲的神色。
“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我只是，在测试您赐予的力量……”
听一期一振有些窘迫地解释了事情原委之后，女性单纯而不含丝毫奚落之意地哈哈一笑:“是这样啊，真是吓我一跳。”
“变强可是好事啊，怎么这幅表情。”笑了几声之后，电子屏凑近了点，一期一振感到莫利尔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让他躁动的心重新安定了下来。
那些出格的想法仿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
“只是，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是太弱了。”
一期一振组织着语言，像梳理一团杂乱的毛线般整理着脑中纷乱的念头。
“我和我的一些弟弟们……曾被烧毁过，所以即使成为了付丧神，我也下意识地避开火焰，把自己困在过去的不幸中。
但在获得了这份力量，摆脱了曾经的梦魇之后，我却无法坦然地高兴，而是贪婪地想要更多，想在悲剧发生之前将弟弟们也拯救出来，想挽回曾经失去的一切，甚至产生了恨意，对以前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明明我们的诞生就是为了守护历史，我却产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实在是惭愧。”
其实不只是被烧毁的经历，还有在发现了审神者对秋田和前田做的事后……一期一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痛悔的情绪。
要是他能早点强大起来的话……
安静数息，一期一振抬眼看向莫利尔，却见对方双手环抱，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疑惑起来:“主殿……？”
莫利尔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地说:“所以你就大半夜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火，还一副即将黑化成大反派的魔王脸？”
“我不是——”
“你就是。”打断了一期一振的辩解，莫利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昨天啊，稍微去万屋转了一下，在街上认识了别的审神者，她的身边也有一位一期一振，跟你很不一样。”
“他虽然也经常会不自觉地把话题拐到弟弟身上，但也并不忌讳谈起关于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性格啦，与前主的过去啦。
但在跟你相处的这几个月中，我从未听到过你谈论你自己，一次也没有。
虽然不同的分灵性格不同是很正常的，但我还是觉得，你的自我意识也太过淡薄了一点吧。
而今天晚上察觉到你的情绪异常，我本来以为是太过高兴导致的，结果没想到你满脑子装的还是别人，明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却拼命地责怪自己，否定自己。”
“你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叹息般地说出了结语，莫利尔看着怔楞的一期一振，不禁感到一些难过。
她当然看得出一期一振的阴影并不只有被烧毁。
长期在暴虐的审神者的手下生活，为了保护弟弟们一期一振已经拼尽了全力，可到底却还是没能护住他们，沉重的愧疚一直压迫着这个好哥哥的心，让他赎罪般地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弟弟们身上，用放弃自我的方法来惩罚自己的过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让自己好过一点。
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错。
见一期一振沉默不语，莫利尔也不想太过激进地转变他的想法，遂轻快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是想改变历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等把爸爸妈妈还有威廉救出来之后我可以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转转，见识多了你就会知道，还有比这些更离谱的呢。”
“呃……”再一次被自家主殿话中的信息量颠覆了三观，一期一振苦笑着表示自己会和弟弟们一起期待的，道过晚安之后电子屏消失不见，缩水的太刀青年将屋子收拾好，然后躺进了温软的被褥。
坠入睡梦之前，一期一振还在回想着这奇幻的一天。
对自己太苛刻了……吗？
……
第二天，一期一振早早地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黎明的微光刚自天际出现，训练场中却已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期一振走了过去，在男子对面站定，道过早安之后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旗木朔茂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要变强？”
旗木朔茂的声音与往常并无分别，但一期一振却感受到了他问题中的郑重之意。
他的脑海中瞬息闪现出数个场景:弟弟们欢笑的小脸，同僚拍在肩上的手，本丸的院子里盛放的山茶花，那个人在黑夜中也依然明亮的湛蓝瞳孔。
瞬息的思考过后，他抬起头，坦然直视着白发男子的双眼，声音中还带着些许的不确定，却非常的稳:“为了守护我所爱的人们，以及寻找自己的道。”
有点惊讶于对方成熟得不像个六岁小孩的回答，旗木朔茂笑了起来:“很好的回答，那么，就让我来试试你的决意吧。”
一期一振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丝毫不惧地握住了本体:“请。”
面前的男人又笑了笑，缓缓地抽出了背在背后的短刀白牙。
短刀入手的一刹，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旗木朔茂的笑容依然温和，可在一期一振的感知中，他整个人都仿佛与他手中的白牙融为了一体，变成了某种庞然大物，散发着锐不可当的气势。
果然不负那威震诸国的赫赫声名。
一期一振抿了抿唇，不由得也战意高涨起来，他谨慎地调整了握刀的手势，道了声“我上了”。
话音未落，人已闪电般接近了旗木朔茂。
“好速度。”面对闪电般划过的雪亮刀光，旗木朔茂赞叹地微笑起来，手上却从容地将刀柄一斜，正正好挡住一期一振电光火石之间变道，从侧面削来的一刀。
一击不成，一期一振轻灵地扭转身体从另一个方向攻了上去。
虽然孩童之躯的力量和速度与成年时无法比较，而且短小的四肢也让他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自如地驾驭接近自己体长的一半的太刀，但灵活多变的战斗风格却因此而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发挥，所以一时之间两人竟也战了个难舍难分。
忽地向后急退，险险躲开擦着身体划过的一刀，感受着左肋传来的些许刺痛，旗木朔茂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充满了震惊。
虽然他没有使用剑术以外的攻击手段，也特意收敛了速度与力量来缩小双方生理上的差距好试出一期一振的真实实力，但他实在没想到传闻中因顽疾缠身而深居简出的粟田口家长子的剑术如此高超，甚至已隐约形成了自己的剑意！
六岁稚龄就有这般造诣，若没有意外夭折，此子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啊！
对拼了十几招之后男子手腕一震，将太刀弹开，一期一振顺着旗木朔茂的力道向后跃出，但旗木朔茂却不再被动接招，而是以令一期一振无法反应的速度瞬间欺近，挥出了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一刀。
这仿佛连天地都能劈开，裹挟着雄浑的霸气的一刀，甚至让人产生了迎面而来的不是一刃薄铁，而是一座巍峨山岳的错觉。
一期一振瞳孔骤缩，瞬间伏低身体向旁边连续翻滚了几次才避过这霸道的一击，转头架起防御的姿态，却发现旗木朔茂已经直起身归刀入鞘，目光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这应该是他通过了测验的意思吧……一期一振也将本体收回了刀鞘，站起来向旗木朔茂鞠了一躬。
在窥到了男子深不可测的实力的一角之后，他已经真正地尊敬起了对方。
“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在剑术一道上，你已经无需我的指引，只要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就能够变强。”揉了揉男孩水蓝色的柔软发顶，旗木朔茂夸奖道:“看到你成长的这么优秀，吉光也会高兴的。”
通过翻阅族谱知晓了粟田口吉光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名义上的父亲的一期一振谦虚道:“您过奖了。”
“但是，你的身体太弱了。”看着额头见汗的一期一振，旗木朔茂敛起了笑，有些忧虑地叹道，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忙补充:“这不是你的错，之前因为你生病的缘故无法训练，现在既然你已经恢复了健康，那么通过训练是可以弥补体弱的问题的。”
“请旗木伯伯……不，请老师教导我！”一期一振反应很快地俯身行了个大礼，旗木朔茂坦然受了一礼，然后扶起了一期一振。
“事不宜迟，就从今天开始吧。”
……
……
一圈，两圈，十圈，十五圈……
太阳逐渐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中，一期一振已经持续跑动了几个小时。
十多公里的路程对六岁的孩童之身来说还是太过严酷，肺泡快速张缩，拼命将氧气泵向血液，仿佛要将榨干细胞中的最后一丝能量，在缺氧导致的昏沉之中，思维被液体般的疲惫浸泡着，缓慢而模糊地流转。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视野中有虚幻的烟花绽开，对外界信息的获取变得迟钝，然而对自身的感知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随着运动的持续，乳酸在身体中堆积，四肢酸重又轻盈，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铅块，却又踩在云端，肌肉在发出悲鸣的同时继续收缩伸展，带动身体向前奔跑，仿佛不再听从主人的意志行动。汗水舔舐着脖颈的线条蜿蜒而下，顺着衣服的纹理勾勒出一片湿痕。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在如梦的意识中，时间坏心眼地放慢了脚步，让每一分痛苦的滋味都能够反复回放。
但意外地，一期一振对这样的感觉却并不讨厌。
这是身为刀剑时不曾体会过的，代表了另一种生命形式的沉重而充实的分量。
当最后一圈结束，一期一振几乎是摔向了终点，瞬间从极度痛苦到极度轻松的转换让人有点回不过神。挥着无力的四肢挣扎了许久，一期一振终于成功地翻过身，很没形象地将自己摊平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过了好一会，一期一振终于顺过了气，眼前的乱蹦的金星褪去，露出了碧蓝如洗的天空。
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喉咙干得要命而且充满了血腥味，头发被汗水打湿，胡乱地黏在脸上，身下的地面坚硬又冰凉，硌痛了他的后背，一期一振狼狈得像是连续出阵了三天三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瞪着那片蔚蓝，却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甚至有点感动起来。
拥有人身是很奇妙的体验，但由于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一期一振一直刻意地忽略了自己，是以，成为付丧神这么久，他竟然从未好好审视和感受过自己的存在。
而在这里，在这陌生的世界中，在这个空寂的训练场上，失去了战争工具的定位，脱离了量产付丧神分灵的身份，也不再是需要照顾弟弟们的大哥，没人认识他，没人赞许他，甚至没人看见他。
但他却头一次如此确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的存在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也不是为了别人的期许。
一期一振，确实地存在于这片天空之下，正根据自己的意志行动，并且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漫长的未来。
意识到这点时，一期一振眼中的天空荡漾起波纹。
好像整个世界都忽然变得清晰了，风吹过面颊的凉爽，摇曳的苍翠树木，鸟儿的清歌和泥土的气味一股脑地涌了过来，塞满了一期一振的认知。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划过眼角，消失在鬓发中。
我哭了啊……一期一振恍然地想，但他没有动作，只是躺在地上，平静地流着泪。
半晌，缓缓地弯起了唇角。
自由的感觉如此甘美。
活着原来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