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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亡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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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国际机场
“听着,任蒹。我们接下来要分头行动,不能一起了。你赶快去坐最近时间的班机,而我,负责引开他们。手机带好,我联系你!”
任蒹一语不发,拉住男人的衣摆,摇摇头。
“别闹了,我会平安,你走!”
任蒹仍是摇头,将男人的衣摆揪得更紧。
“听我说。”男人搭住她攒得牢牢的手:“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我们去挪威,我们就能一起活下去。”他缓慢而坚定地扯开任蒹的手:“一下飞机,你就跑,越远越好。我一定找到你,ok?”
男人抬手,将任蒹的头颅压过来,狠狠吻了她的嘴唇:“快走,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来。”
任蒹看了他半晌,用力点了点头,放开手,穿入机场的人流之中……
不半刻,飞机呼啸而去,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洛杉矶变得越来越小,城市灯光混为一处,竟是一片火海……
东京
“哦,这雨都下了一整天了。”弦绘自语,抬眼望了望这阴沉得吓人的夜:“咦?”——
雨夜里,一个人影蹒跚而来,在弦绘的惊讶中,缓缓栽向地面……
“跑……跑得越远越好……”阵阵催促响在耳际,任蒹猛地睁开眼,掀被下床,动作一气呵成。
“你……你醒啦?”
回头,是一个显然受到惊吓的女人。
任蒹戒备地注视这眼前的人,十指在身后缓缓握成拳。
“啊……这里是沙家财阀名下的孤儿院,我叫弦绘,你呢?”
沙?这个姓氏在任蒹脑海里迅速逡巡一番,心中有底使她略为放松。
“那个……”弦绘面有难色,知她恐怕不识日语,开始比划起来:“我……弦绘。”她又指向任蒹:“你……名字?”
任蒹没有回答,转头扫视四周:明亮,干净,有窗户。
点点头:“任蒹。”她答道。
“任蒹?你的名字?”弦绘嚷道:“那……你住哪里?你……家……?”
家?
任蒹摇摇头。
“那个……对不起,但我只能找警察来了,我还是找他们来送你走吧。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该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她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边开始拨电话号码。
来的地方?
任蒹怔怔地望着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活下来!”
男人的语音爆响在耳际,任蒹双眼微不可辨地晃过一丝光芒。
“……那个……地址?哦,东区十八号……”弦绘的声音渐渐传入耳孔,任蒹再次抬头,观望着整个房间:
木门,有窗户。
窗外有天,蓝色的,草和花,有鸟在叫。
“等一下警察会来。”弦绘望着她,无害地笑:“他们有办法送你回去,不用担心啊!”
回去?
回去?
怎么能……回去呢?
想着,浑身紧绷起来。
“呃?”弦绘低下头去,任蒹扯住她的袖子,摇头。
不能回去啊!
“可是……”弦绘为难道:“我们……”
“求……求求你……”沙哑的声音溢出唇际,弦绘惊讶地抬头:“呀……你……会说……日语?”
便被她虽然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银眸吸进去。
“你……你……”弦绘嗫嚅道,身不由己地震颤个不停。
“求求你……”
“……”
……
“那么,真是不好意思了啊警察先生!”弦绘连连道歉,送走前来查问却一无所获的警察。
“这样……可以吗?”弦绘侧过身,瞄向后方。
“谢……谢谢你。”
沙府邸
“啊呀!您孙女儿可是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动人了呢!”正是宴会上,宾客们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哪里,哪里。”白发白须的老人得意地自谦着:“脾气可娇纵得很呐……”
“啊呀,爷爷!”俏丽的少女娇嗔地嚷,拽下爷爷的手就是一阵猛摇:“爷爷你怎么这么说人家!”
“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几位衣着平凡的年轻男子警戒地观望着会场内一举一动。
“搞什么啊!美其名曰‘养子’,还不是他们家的专用保镖?!”
“别这样,仲澄,好歹我们也是他们……”
“切!”
“那个……听说孤儿院来了个大美女耶!有没有兴趣啊?嗯?”戏谑的声调插过来。
“我们明天去可不是为了这个!”仲澄气道。
“顺便嘛!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
“安棘,明天有空吗?”忻毅转头。
“嗯……”
“那一起去吧!”
从正门正大光明冲进去的四人一进院子就不约而同刹住了脚步,迅速的躲到不显眼的地方——
白衣少女席地而坐,周围是好几个孩子,指着她手上的书有板有眼地教起了日语,阳光透过树缝滤下来,洒在罕见的银白头发上,映出一张天人容颜。
直到胸腔疼痛,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天啊!她是……”仲澄轻轻喊了出来,转头,不期然看到弦绘久候的身影。
“……我就这样,把她留了下来。”弦绘说完,舒出一口气。
“那就是说,她身无分文,几乎不懂日语,甚至无处可去?”仲澄诧异道:“那她怎么来的?”
弦绘点点头:“她看起来……怪怪的,就是……说不出来。”
众人的视线又转回她身上——
“自己的妈妈呢,要叫はは,别人的妈妈呢,要叫ぉかぃん!”孩子兴奋地教着。
“还有,这是花,这是草,这是天空……”一边的小女孩东指西指,忘了任蒹听懂没,径自说着。
“花……草……天空……”任蒹轻轻重复着,随着女孩的手指,认真望去。
“天哪,她……”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出端倪——
她……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任蒹大部分的注意力早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转移到了那边:谁?他们想干什么?……目光却定在书本上没有乱瞄,什么都没有泄漏出来。
“啊!大哥哥来了!”刚才还在当小老师的孩子叫出来,尖叫一声,离开任蒹向他们奔去。
任蒹一人孤单地坐在树下,对孩子们背叛视而不见,盯着手上的图书,没有抬头。
“这里是怎么了?这么热闹?”雄浑的声音传过来,几人同时一怔。
“午安,老爷。”弦绘恭敬地颔首。
玩闹的人们也停下动作。
一切仿佛凝住了。
“哗啦——”书页的翻动声此时显得格外突兀与不敬,身边的管家大喝一声:“你是谁!”
任蒹僵了僵,旋即放下书本,站起身来,不知所措。
“老爷,这是……”弦绘连忙迎上去。
沙政抬手,阻止了她:“何不让她自己说?”
任蒹垂下头去,沉默以对。
“老爷问你话!”管家大吼一声,任蒹瑟缩了一下。
“她是我们的贵客,谁准你这么大声?”沙政脸上突现一抹神秘的微笑,管家迅速后退一步,恭敬鞠躬:“对不起。”
任蒹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沙政不以为然:“前几日我得到网络掮客的消息,说某个组织正全球搜捕一名女子,特征是独一无二的银发银眸。”说着,他玩味地望着任蒹的头发:“很美的发色,哪里染的?”
任蒹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光提供她所在地的情报,便是250万美金的犒赏,若是将她带回组织,奖金上亿。”沙政缓缓念道,注视着任蒹的反应:“消息还表明,此人极度危险……”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天方夜谭。
任蒹终是有了动作,抬头,缓缓环视一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立即又低下头去。
气氛紧张起来,轻轻一割,便会破掉。
“看来,很有把握全身而退的样子。”沙政莫测高深地笑道:“我说过你是我的贵客,不妨来我家坐坐?”
任蒹动也不动。
“要知道,这所孤儿院也是我名下的产业……”沙政不紧不慢又下一着:“觉得白吃白喝很不好意思的话,为我工作,如何?”沙政呵呵笑着,看起来很成竹在胸的样子。
当被问到“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时,任蒹什么也没说,于是,在沙政的暗示下——
当任蒹身着有些陈旧的侍女服托着盘子走进来的时候,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他所谓的待客之道?!我这就找他去!”仲澄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人,一跃而起,便要往外冲去。
“你别那么冲动,总得问问人家怎么说啊!”忻毅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看向低头不语的任蒹。
“不……不用了。”任蒹怯生生地说,悄悄后退一步。
“没关系的,他那样也太不像样了!”仲澄上前一步,大声道。
“对……对不起。”任蒹却低首道歉,仲澄的话,完全是马耳东风。
“你……”
“看来,对于我的安排,诸位很有意见?”沙政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不过,这可是经过本人同意的哦!”
视线指向任蒹,避无可避之下,任蒹把头垂得更低了。
仲澄还想说些什么,歆念猛一拉他,也就噤声不言。
听着盘子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任蒹脑里,却浮出另一种嘈杂,甚至可说是振聋发聩的音调,像是金属激烈地碰撞、摩擦,呐喊声,枪弹声混为一处。
这音调里,却隐隐有男人的语音:“任蒹……”“任蒹……”
“要活下去……”
“咣当——”一声脆想收回任蒹的神智,只见水花泛起,一些碗盘碎片被丢进她的池子里,收手不及,手背上赫然映上一抹殷红。
“啊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老爷最喜欢的碗啊!”尖锐的嘲讽响在耳畔,只听脚步声踏过来。
任蒹一僵,反射性地回头,风声响起,闭上眼,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你什么意思啊!虽说老爷只让你端端盘子伺候伺候他们,但你,作为沙家的侍女就得听我的!叫你洗盘子是客气的了,不服气啊!”
任蒹没作任何声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缓缓地捧起碎片。
“狂什么啊!”侍女总管哼了声,用力一推,任蒹打了个趔趄,就要摔倒下去,却只是捧着那堆碎片不放,眼看碎片划过她的脸颊,就要刺入眼睛——
一双手臂横过来,一手勾住她的腰,一手把任蒹连同碎片拉离她的脸,待到回神,已然脱险,血液流下来,红色的。
“没事吧?”安棘扳正她的脸,望向任蒹毫无表情的双眸:“没伤到眼睛吧?”
任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很好,挣开安棘,把碎片丢进垃圾桶里。拧开水龙头,冲掉血迹。
“才进来几天就知道勾搭男人了呢,真是不知羞耻!”侍女总管冷哼。
“住口!我还没追究你强迫她做这些事的责任呢!”安棘怒道,不期然看到任蒹置身事外似地踱到水斗旁打开水龙头冲洗手掌,发现她的掌心被割了好几道口子,忙抓过她的手,帮忙细细处理。
“好一对狗男女!也不看看你的地位不比她高到哪里去,装什么英雄啊!”她转向任蒹:“实话说,勾引这种下人没用的,你有本事,可以爬上老爷的床,但只怕他不能满足你哟……”
厨房里,尖锐的笑声轰鸣成一团,却不能影响任蒹分毫,似曾相识的情景,让任蒹在一团轰鸣中,仿佛听到另一个男音:“任蒹,听着,不要反抗,静静呆在那里,他们感到没趣了自然会走,不要惹麻烦,万一……”
任蒹舒出一口气,抬眼看去,身边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入战圈中心,举起一手作势掴去:
“就算你们是女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手臂一沉,转头看到任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波澜不惊的双眼静静注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安棘竟然明白她眼里的意思,便放下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大步走出那帮女人的包围。
把任蒹带到房里,找出一罐伤药,细细抹上:“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是,也不要由着她们欺负你啊!你不是沙家的客人吗?为什么要……”
看到任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安棘又叹了口气,发现她连遇到药水碰触伤口所引发的刺痛都不作任何表情时,愈发觉得奇怪了。
自说自话地撩起她的袖管,正要擦手背上的伤,却意外于任蒹手腕手肘上都绑了约十公分宽的金属环状物:“这是什么?”
任蒹摇摇头,没作回答。
“这里人事好复杂,你处不来的,不要……再做这个了好吗?”安棘劝道。
“可是,我要活。”任蒹轻声说,这便是她的一切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