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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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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次听乳母说起,不远处的荒宅里住着吃人的鬼,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是,孩子的心性总是好奇,每次听了也只是敷衍着。去定是要去的,只是得不着机会罢了。
终于,某夜不顾告诫独自闯了去。
初秋的风透着微凉,杂草丛生的破旧宅子里还闪着些许萤火,忽明忽暗。
扶着半朽的木廊走了进去,点点柔黄在身边散将开来隐没在草丛里。兴许是脚步声扰了鸟儿的清梦,惊起一阵凌乱的振翅之音。
翻找了一周,却哪来乳母说起的鬼怪?回过头,荒芜一片,除了不时窜出的虫鼠,别无它物。
满心期待的来了,却要满是失望的回去么?
思量间,竟听得细细声响。
心念一动,踏过依稀可见原貌的纸门,寻着三味线的润泽音色走了过去。
宅子虽说早已破败不堪,却还尚存当年的规模。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坑洞蜿蜒而行,走了些时候,终于找到了琴声的源头。
长长的白帆屏栏横在室门与内室之间,纤细的身影印在上头,随着烛光晃动。
乐止,花香间混着淡淡的甜腻脂粉味若有若无地从白屏那头传来。
这种地方怎会有人?难道是乳母所说的鬼?
跨过屏栏,一时间竟失却了语言的能力,映入眼中的是何等的美丽!
奔瀑般的长发自蓝色的华贵和服上泄下,一直铺到了地面。玉石般的眼,柔樱似的唇……
若要非要形容,惟独[雾]可与之比拟。
雾,朦胧飘渺,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然后又悄悄地消散。似乎近在眼前,想要握在手中,却又在指间流失。
眼前人就如同一片淡淡的雾气,没有真实的存在感,却有着雾的特质,剔透单薄,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消失不见,梦幻般的美。
“雾就是地上的云。水汽在天空中聚集,成了云,而没有升上天空的就在地上凝成了雾。雾和云的本质相同,所以,雾就是地上的云啊。”似乎被看穿了所有心思,那人执袖掩口,低低的娇笑中分明带了嘲弄。
心惊。方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礼数,看得失了神……
脸轰地炸成一片血色,急急收住视线,退出了屏栏之外。一时间,尴尬地僵在原地不动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恨不能把地看穿出个洞来好让自己跳下去藏好。
“好久都没有人来了,好久……”微弱得几近叹息的轻咛,包含了多少寂寞。
那夜……终于相识,犹如之前十数个年头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此后,每夜都去看他,听他弹琴看他梳妆。
他从未提起自己的身世。
而我也从未问过。
只是知道,他叫敏。
到了雪季,无人照料的院子里居然开出了雪色掩不住的刺目花红……
记得幼年时,家中的中庭里也种了好些白椿。即使是霜雪中仍能花盛叶茂。
虽然喜欢,但每每折下偷放在床头,总是要被乳母训斥的。乳母说是白椿不祥,不该摆在床边。左思右想,不祥却又为何偏偏种它?
指在一株迟迟未开的椿上流连……花开时分,不知会是什么颜色……
“是白色的。这一株……是那位大人以前最喜欢的。”幽怨的叹息在背后飘来。
看着雾气蒙蒙的双眼,突然明白了他常守于此的原由。
原来,他等的人不是我。
花期转眼就要过了。没有点灯,和他比肩坐在廊上,冰凉的雪水沾湿了衣锯,一阵阵的冷。
他直直的望着那株白椿,喃喃地:“明明说过花开了就来接我,什么花还是不开呢?”
“……”
“我,要把那位大人带回来。”
“敏?”
“我决定了。所以,帮帮我,夜。夜说过喜欢我,什么都会为我做对不对??”
慎重地点下了头。是敏的要求,允诺是必然。
只是,有些困惑“要如何……”
“帮我上妆吧!”
“就这样?”
“恩,就这样。”
“……好。”
第一次有机会为他上妆。柏木的梳子拢起满头青丝,精致的发钗松松的固定。朱贝般的指甲上覆上花瓣,等再揭下便有了荧荧的幽幻之色。镜中人本就丽质无须多余的修饰。于是,只在眼眸出抹上一色的幽蓝。由深至浅,唤出素颜下蕴藏的万般妖艳与妩媚。唇点朱砂,转又擦去。犹豫许久,终还是用了兰彩重新补上。
添上最后一笔,凝眸镜中人。竟想起了为妻描眉的新婚丈夫,不禁泛出一丝苦笑:“这样可以么?”
“恩,真漂亮!不过夜也很漂亮,来来,你也一起!”
不知怎么,突然被他拉着换上了素白的和服,好一番折腾。看着镜子,有些恍惚……这是?
“好美!夜简直比我还美!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吧?”
虽然他常常笑,可是这样华美灿烂的笑容是第一次!
犹豫再三,鼓足了勇气想对他说出思量了许久的话,却没能出口。
永远的没能说出口。
刀峰划开了咽喉,血染了一地。身体渐冷,好痛好痛。
可是,敏笑了。笑得好美好美。
“呵呵呵,夜真漂亮,用夜来祭花,它一定会很高兴然后就会开了吧?”
看他费力的拖拽,看他的手上不断落下泥土,看他笑着痛哭把那失去生命的身体掩埋起来。
“等花开他就来接我了。夜会为我高兴的吧?夜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他,等了好久好久。可是他一直都没来……为什么不来呢?”
是的,知道,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等的人不是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人,知道自己会死在他手上。
可是也一直做着梦。
梦到,爹允了逆子擅做主张的婚事。梦到对他允诺,花落了就来娶他过门。
梦到为他描眉画唇一辈子,梦到陪他看花开花落每个花季,梦到听他的琴看他的笑一直一直。
可惜,梦终究是要醒的。
故意忽略了他错乱的眼神和升腾的杀意。
若他要的是这条命,那拿去便是——只要他快乐,只要他幸福。
椿终于开了,白色的。
只可惜,初绽的那朵染了血,依然猩红一片。
……花开了。
接敏的人,依然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