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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大峡谷!”
这是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也是我的工作。为了有资格说它,我整整努力了十二年,而从我开始有资格说它,也已经过去了三年。
现在,我每天都在这儿最高的山崖上等候。一批批被选中的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跟在守门人的身后穿过城门和集市,来到这里,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俯瞰脚下的奇观:林立陡峭的绝壁,山峰上缠绕的云雾,无尽的深渊里传来或缓或急的流水的喧嚣——那是加纳底河穿过峡谷奔流而去,还有建在这些巨大的岩石上的不可思议的城池。等他们无比敬畏地看完这一切后,我就会背对着深谷面向已说不出话来的他们张开双臂说:“欢迎来到大峡谷!”
飞龙在我头顶呼啸而过,我对我能拥有的一切而感到自豪和满足。
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选拔到此接受飞行训练的孩子,也就是说他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驾御飞龙。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优秀的孩子,但这并不保证他们都会成为优秀的骑手。他们不可能每个都能留在这里,但这并不会妨碍到他们对大峡谷如亲人一般的爱。这壮美又透着莫名伤感的地方,会在和你相见的第一眼时就牵住你的心。在这里,你也许会牵动心里的孤独和悲伤,但当你从这高高的地方向下望去,你一定会感到希望在你的心中升起。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心灰意冷的人留恋,那就是这里,和朝阳一起冉冉而升的希望。
你会爱它——大峡谷,犹如自己的生命。所以会有那么多的勇士拼死守护着它,使它成为敌国阿哈尔无法逾越的一处绝壁。
和大峡谷的人民一起缔造这个传说的,还有与我们世代生死相依的飞龙们。有了它们,大峡谷才有了生机,看它们在谷间自在地扇动着巨大的双翼,听到从云端传来的它们愉悦的叫声,你不能不承认失去了它们的大峡谷会多么的寂寞和冷清。同样,没有了它们的帮助也不会有不败的传说让大峡谷成为人们向往的和平繁荣的天空之城。是的,我们生死相依。
大峡谷的飞龙分为两种,大峡谷也分为两个部分,在大峡谷最大的山崖中央有五个巨大的上古神像,中间的是创世神,他左边的一座神像是雷神,也就是传说中的救世神,是他在旧世界里战败了杀死了创世神的魔神,和他的三位伙伴合力将魔神连同旧世界一起封印起来。而大峡谷就是他在激斗中掉下的战斧劈裂大地而成。
飞龙就以神像为界,神像以下住着体型庞大的云龙,它们力大无穷;神像以上住着较小的风龙,正如它们的名字,它们行如疾风。但和温驯的云龙不同,它们难以驯服而是自己选择骑手。心怀畏惧或是态度迟疑的人它们都不会加以理睬,而资质平庸的人它们也不会让其近身,理由就是它们高傲得认为你不配御风而行。但一旦选中骑士,它们会成为你最忠实可靠的伙伴,若你们真能心神交会,你甚至在战斗中不用腾出手来驾驭它。它们足以托付起你的生命。但驾驭者一定要记住,它们是朋友而不是奴仆。
能驾驭风龙的,不多。
在我担任“接引者”这几年来,每年来到这里的不下万人。每天,都会有新的面孔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欣喜地注视着天空中翱翔的风龙,满怀自信;每天,也会有不少身影悻悻离去,拖着行囊失落地返回他们的故乡。这些是连云龙也驾驭不了的人,他们天生不适合天空。三年来,尝试者死伤无数,合格者不到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而成功地征服了风龙的新人,只有区区两百五十人。
这就是缔造传说的代价。
我空闲的时候,喜欢看飞行队的训练,从他们还一无所知开始看到他们能趴在云龙宽阔的背上大气不出地做第一次单独飞行。队伍中最年轻的教官叫埃尔达•所普雷司,是我的好朋友,他的父亲加隆伯伯是飞行队的总指挥,和平时期是总教官。他们家世代便是大峡谷忠心的守卫者,也是最早的驭龙者,带领着空中骑士们抵御外来的侵犯。血统加上荣耀,他们家族的男子至今没有一人败于风龙。埃尔达也是,年纪轻轻便有了自己的风龙搭档,他征服风龙的时候才18岁,至今已经四年了,也就是在我成为接引者的前一年的事。
埃尔达是个严厉的教官,他知道骑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所以他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教训这些初生牛犊的机会,让他们在吃苦中学到正确的飞行方法。不管学员们是跃跃欲试还是畏缩不前,在埃尔达面前都必须一个个地通过正式骑龙前的种种艰苦的考验。
但在平时,埃尔达是个开朗活泼的伙伴。他总会孩子气地做些冒险的事,比如带我爬到峭壁上风龙的巢穴中去。在那儿待的一个晚上,让我激动且永生难忘。我抚摸过这些敏感的生物,但我无法像埃尔达那样驾驭它们,我没有这种能力,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峡谷住民。
我还有一只很要好的风龙朋友,他叫阿祖,今年才7岁。风龙的寿命很长,它们的儿童期是十年,接下来是漫长的青年期和壮年期——大概250年,它们在老年还有约50年可活。所以阿祖还是个孩子。我们关系很好,但我还是不能骑它,它是不会因为和我关系好就放弃了它血液里的骄傲的。我想它认定的骑手是依埃努,他现在不在这儿。他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合格后自愿离开大峡谷的人——大峡谷从不挽留任何人,大家都是因为深爱它主动留下的——没有人知道他去向何方。自他离开大峡谷的那天起,他就像加纳底河上升起的蒸汽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消失无踪了。
两年来,阿祖对依埃努的离去越来越郁闷和不耐烦,这使我不得不常常空出时间来安慰它。有时候,它在山峰间没有目的的飞行,有时候,在我说“欢迎来到大峡谷”的时候站在我的身边,满是希望地看着新来者,但总是在陌生的面孔前失望,每当这时,它就会鼓起巨大的翅膀,从悬崖上俯身跌下,在快跌落崖谷时,一跃冲天,山谷中回荡着它的悲鸣。
我总担心它迟早会摔断脖子。和阿祖相比,我显得冷漠得多。因为我还有大峡谷,我深深爱着的大峡谷。
三年前,我刚成为接引人没多久,又一批全国各地选出的孩子被送到这里。他们对眼前这壮阔难言的天地发自内心的惊叹和崇敬让我欢喜。就在这群欣喜的面孔中,我无意中看到一双沉静的灰色眼眸,它们无动于衷。
他有些微缩在自己的斗篷里,尽量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他尽管那么地不想引人注意,却因为他对大峡谷的漠然让我有些生气。
后来的日子里,当埃尔达带着他们在各山口训练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去看那个少年。他俊秀、沉默,长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地束成一根散辫。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不与其他人交流,总是一个人坐在最接近山口的地方发呆。那是发呆吗?我不清楚。有几次我觉得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深远的悲伤,可待我定睛去看,却又总是那张对什么也无动于衷的脸。
从他胸前的名牌上我得知他叫依埃努•杰诺•阿修德兰,从埃尔达大嘴巴那里我又知道他来自北方的苦寒之地,是冰原上流浪的苏布族人。
“他没有通关文牒,也没有身份证明,”埃尔达有一日这样对我说起依埃努,“他能来到这里是因为让•布鲁多将军的担保。听说他是将军收留的流浪儿,自称家人在边境被阿哈尔的士兵杀害。”
“那很可怜,阿哈尔的蛮族士兵的确无恶不作,”我想起依埃努眼中不确定的悲伤,许是真的吧,“不过单凭可怜就能让将军收留吗?”我知道,布鲁多将军一向是以谨慎著称的。
“是天赋,令人无法不羡慕的天赐的才能,”埃尔达顿了顿,脸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听与他同行的人说,在格斗术上,他甚至能与将军战成平手,虽然只有一次,但能和号称‘铁人’的布鲁多将军平手的一个只有15岁的少年,你能想象吗?就算这是不足信的传言,那么他在飞行方面的天分则是有目共睹的,别的小子连模拟器都还坐不稳呢,他已经能做短距离的骑龙飞行了。你知道这才刚过两个月不到啊!那才能,说是让人嫉妒也不为过!”
我愣住了,的确这样的成绩是非常惊人的。我看出埃尔达的不自在来,虽然不能说是嫉妒,但他不甘服输的心情我还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他是那么一个优秀的骑手,现在却发现自己的努力不得不臣服在一个孩子的天分面前。
“你也是天才,埃尔达,这么年轻就成了驾驭风龙的人,还担任了教官的职责,别的人在这个年纪还在尝试接近风龙呢!”我试图安慰他,可说出来的话却干涩无力。
埃尔达苦笑,他风中的身影显得有些失落。
那一日,难得的没有新来的人进入大峡谷,因此没有其他人来到这座最高的山崖。我站在山巅看我百看不厌的风景,忽然山岩上风龙的巢穴里传来很大的喧哗声,紧接着一大片风龙聒叫着腾空而起,遮住了半个天幕。它们褐红色的身影中,有一团小小的白色格外挑眼。那是只年幼的风龙,跌跌撞撞地在龙群的包围中寻找出口,惊慌失措地扑打着它还嫌稚嫩的肉翼。
我认识这只独特的风龙,它才出生5年,在其他幼龙还享受着双亲的呵护和大家族的关爱时,它因为一身奇怪的白色被父母赶出家门。从没见过白色的风龙,族里的老人说它是生病了,肯定活不了多久,但它真正可怜的地方还不在此。它在峭壁上四处栖息居无定所,它的族群对它冷眼相向,不仅一次次将它轰离群体还不时地像这样对它群起攻之。如果它们的语言能被我们听懂,我相信那一片漫骂声中一定有着诸如“倒霉的家伙”、“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东西”、“恶魔之子”等等在人类中常见的排斥和仇恨的声音。
看着它在同类的尖牙利爪间苦苦挣扎,我的心就像被抽了一般的痛,我感到深深的悲伤从心头升起,但我不能做些什么。族训不允许我们介入风龙的世界,尽管我们与它们共同成长、并肩战斗。龙族的一切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我们无权干涉,自古以来,我们就是这样才一直相安无事、互惠共利。因此哪怕这孩子在我眼前死去,我也得袖手旁观。
风龙们越闹越凶,毫不留情的攻击显示出它们这次下了决心要铲除这个异端。白色的风龙在同伴的撕扯中翻滚,发出绝望的叫声。它很快便支持不住,停在一处崖壁上,紧缩着身体任凭同伴冲撞、叼啄,白色的身体上血迹斑斑。看着它等死一般的绝望,我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霹雳惊扰了龙群,紧接着一团火球在它们上空爆裂,吓得无措的它们四下逃散。同样被惊扰的还有大峡谷中正各司其职的人们,刚才的风龙争斗如果还不足以引人注意的话,那这次的霹雳和火球则聚集了所有的目光。
身边有个庞大的身影掠过,在山口停了下来。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所看见的。依埃努骑着一只供学员训练用的小型云龙,口中正念念有词,不断有小火球在心有不甘的风龙头顶炸开,使它们虽虎视眈眈却不敢再次攻击。它们烦躁地在空中盘旋,发出巨大的不满的噪音。
依埃努很快做出准备飞行的姿势,被我一把拦住。他转头奇怪地看着我,这时的他不似以往般平稳,眉宇间竟透着焦虑。
我接引人的职责占了上风,我知道不能让他去冒险,光是偷骑云龙这一项,就足够关他个十天半月的禁闭了。“你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快回去!这事不该你管!”
“那谁管?它们在那儿闹了半天了也没人来管啊?”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
虽然我觉得这样的话对一个好心去救龙的人有些说不出口,但我还是要拦住他:“没、没人管……这是它们自己的事,我们是不能去插手的。况且你还不被允许单独驾骑云龙,这很危险!你更不能将云龙带进风龙的领域,你想引起它们两族的战争吗?”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那么就眼睁睁看着它死吗?就这样悲惨的死在自己的同类手中?因为与众不同就得死,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你能看下去,我却不能让它就这样死在我的眼前!”说罢,他就要策龙而行。
当时,我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他的话好像是我自己曾经这样想过的,但来不及多想,如果让他就这样闯进已经被惹怒了的风龙群里去,不仅是他这个狂妄的家伙就连他座下的云龙也会被愤怒的风龙撕成一片一片的!我看他去意已决,不知怎么地就头脑一热,在云龙离地的一刹那跳上了云龙宽阔的背。
他有些诧异,但实际情况容不得我们再费口舌,云龙在进入风龙领域的一瞬间,愤怒的风龙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犹豫地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它们扇动着翅膀,铺天盖地而来。我们乘坐的云龙是在出生后就由人类抚养的,专门用来做飞行训练。它们大多是孤儿,又在人类中张大,因此不懂得两个龙族群中定下的界限。要是一只野生的云龙,它打死也不会迈动一步的。即使如此,看着气势汹汹的风龙,这只云龙还是害怕了起来,要不是依埃努死死地拽住它,它恐怕早就调头逃跑了。
就是依埃努自己面对这情景也不由得慌乱起来,我感到他微微的颤抖通过肌肤的接触传到我这里来。而我,后悔都来不及。
依埃努高唱咒语,显然他想强行突围,但这对愤怒的龙群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时间我也想不出什么来阻止他,情急中我脱下脖子上的风巾用力地抽他的头:“住手!你这个笨蛋,你想要害死我们吗?”
他显然是被抽懵了,停止吟咒回头来瞪我。从他灰色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当时根本顾不上不好意思,我吹起了挂在胸前的由上一任“接引者”传递下来的白笛。这是族中的圣物,祖先们用它与飞龙签订了契约。轻柔的笛声顺着风散开在嘈杂的山谷,暴怒的风龙群停止了攻击,叫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但仍戒备地盯着我们。它们的敌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近似条件反射地遵从着古老的约定,这一点,龙族做得要比人好得多。
糟糕的是,我不是很会用白笛,事实上我只学会了基本的打招呼,因此我不得不一遍遍地吹诸如“你好”之类的音,越吹越狼狈。其实我还会吹“心情好吗”,可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是讨打的废话,我始终没敢吹出来。
风龙们对我的没有下文很快便不耐烦起来,几只暴躁的家伙又在蠢蠢欲动。此时那只受伤的白色风龙看出我们想救它的意图,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吃力地向我们飞来。它摇摇晃晃的身影引动了一触即发的那根脆弱的弦,风龙们再也无视所谓“问好”而向它发动了攻击。
我傻在龙背上,无计可施。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一把夺去了白笛。
一声尖利的笛声划破紧张的空气,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惊醒过来,发现风龙们竟都停止了攻击,齐刷刷地看向我们。它们怒气冲冲。
“完了完了,它们就要来攻击我们了!我们没得救了!”我当时的心情,真可以用绝望来形容,但我没说出来,故作正经地维护着大峡谷人的自尊。不过我怨愤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向那个罪魁祸首。然而,他却在这大难临头之际,做出一种古怪的姿势来。
他双腿盘坐,上身挺直,双手在胸前交错,右手舒展向天,左手屈指向地,脚下和头顶各出现一个六芒星阵,一黑一白,一正一反。我常见族里的术者织出六芒星阵,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图腾和刻纹。它们怪异交错,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究竟什么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由自主地打寒战。
依埃努坐在那里,眼中不现旁物,双目中射出犀利的刀剑一般的光芒,仿佛傲视万物。他沉静的面容变得阴冷——应该用这个词吗?但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仿佛戴上了一张寒霜做成的面具,冷冷的似有邪恶的气息。
风龙们先是怔怔地看着,它们的目光中的敌意渐渐消失了,很快,龙族领头的几只风龙中的长者垂下了它们高昂的头。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接一个地,风龙们垂下了它们高傲的头,它们变得如此的恭敬顺服,宛若迎接它们的君主。
我惊呆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白色的风龙终于得救了。
我们一着地便被沸腾的人群包围了起来。人们和我一样不敢相信刚才所见的一切,都还惊魂未定。其中还能保持镇定的是飞行队的总指挥加隆伯伯,他带走了依埃努。还有就是族长了,他面色苍白地对我喋喋不休,还收走了白笛。当他痛心疾首地问我可否知错悔改时,我却还在为刚才的奇遇兴奋着。着地的一瞬间我发现,如果时光倒转,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有些害怕地感到,我竟对族里的那些规矩不以为然了。
事后听说,依埃努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很客气了。
人们对他当时驯服风龙的魔法阵忐忑不安,族里最年长的术师翻出了陈年旧历的记载,可都一无所获。就像人们总是惧怕和抹黑他们未知的事物一样,依埃努顿时变得不受欢迎起来。他因为隐瞒了自己会术法的事实而被指为居心叵测,因为离群独处而被指为内心阴暗,因为召唤出了奇怪的法阵而被看作不祥的人,要不是让•布鲁多将军的面子,相信他早被赶出大峡谷了。
我忽然觉得他和那只被救的风龙是多么的相象,也许这就是他执意要从同类的毒手中救出被遗弃的风龙的原因吧!
对人们的风言风语嗤之以鼻的还有埃尔达,虽然他骂依埃努是“不要命的臭小子”,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赞许的目光。当然他是决不承认这点的。
阿祖,就是那只白色的风龙,伤好得很快。它也不认生,很快便和大峡谷的人熟络起来,活泼的它也颇招人爱。许是被同伴抛弃的阴影不能轻易散去,它对人格外亲近。阿祖的名字是缘自大峡谷原住民的语言“祖苏多鲁尔”——意思就是“被遗弃者”。
一夜,我和阿祖在山崖上散步,它摇摇摆摆地走在山路上,明显不如飞行来得轻松自在,好在它只是只幼龙,不过一人半高,比起它的长辈来又灵活很多了。谷中的风龙们正在归巢,一群群地从头顶飞过。我看着它们从身边掠过,心里还是有些发酥,同时哀悼我的白笛——族长至今没有还给我。
正当我胡思乱想,走在前面的阿祖忽然兴奋起来,嘴里发出高兴的“啧啧”声向前跑去,我一抬头,依埃努抚摩着阿祖刚好的伤痕,正向我微笑。
那是个笑起来多么好看的男孩子啊!我实在不能把他和龙背上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神情的人归二为一。
“希菲娜•格尔丹小姐,你把阿祖照料得很好啊!”
“当然,那时我可是差点丢掉性命呢!不让它好好活着不是浪费我一番苦心了吗?”
我们哈哈笑了起来,阿祖也在一边拍着翅膀附和。忽然间他问:“你不奇怪我当时施用的法术吗?你不害怕吗?”
“我没有学习术法的天分,对此并不了解。但我知道,即使是邪恶的东西,如果用在出自善心的解救和帮助上,就不必再害怕什么。那魔法阵救了阿祖还有我一命,不是吗?善恶都是心念,和所表达的方式无关。族里有句老话叫‘黑暗中也能开出光明之花’,我相信。杀人的刀剑也能救人。”
“你真单纯。”他再次笑了起来,看得出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于礼貌了,他眼中惯有的防备在微笑中消融。“但不是每件事都能看得那么简单。”
“我只相信简单的快乐,就像我每天站在大峡谷边向人们介绍它一样,这就是我的快乐,我别无所求。把事情复杂化或者操心别人不想告诉你的事只会让自己更多疑和焦虑,增添不必要的烦恼。大峡谷不需要这样的烦恼……啊,抱歉,我好像在说教了。”
“不,我喜欢听你这么说。这和我所认知的世界完全不同。你有一颗可以包容万物的善良的心,这真是一种幸福。”说这话的时候,那若有若无的悲伤又出现在他眼中,这次我看得很清楚,是悲伤。是什么事使得这个比我还小的男孩如此悲伤?我不是很明白他所讲的话。
那夜我们谈到很晚。天很干净,几乎没有云。在山颠可以感到星星压得很近很近,极目望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很轻,一直在我的耳边呢喃。阿祖对我们的交谈不感兴趣,很快睡着了。整个天地间,忽然宁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们,除了山崖间风龙巢穴中偶尔传来的它们睡梦中的声音提醒我,我们还在人间。
时间很快过去,启明星升起了,依埃努向我告别,他要回到营地等早起的号角。当他站起身来,忽然面对着启明星轻声说道:“背叛啊,究竟该怎么理解。”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我望向天空,启明星在渐暗的星群里咄咄逼人,他本是弃夜而去的夜神,为了迎接渴望的黎明而甘愿孤独一人,代价,是永恒。
阿祖打了个喷嚏从梦中惊醒,天边迎来了第一道曙光,映在了大峡谷最东边的山岩上。世界,醒来了。
我承认,我的心被这个奇特的孩子搅乱了,我深爱的大峡谷不再是我的一切。我渴盼和他的相会。因为有了等待,日子过得更加飞快。
依埃努惊人的天赋使他在一年半内便精通空中飞行。第二年的秋天,埃尔达坦言他们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他。
于是就在那年秋天,依埃努离开了大峡谷。
“这儿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在这里,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和快乐。这儿还有你——拿走了我一部分的心,但我仍然不能因此留在这里。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有要去的地方和一定要做的事。”他临别的时候这样对我说。
对他的离开我并不感到惊讶,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男子,注定不能过平淡的生活。只是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迅速。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他出城。我站在当初迎接他的地方,这让我能看着他走到很远很远。他始终没有回头。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峡谷的那头,阿祖箭一般冲了出去,一遍遍地在群山间盘旋,空中回荡着它哀哀的叫声。我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我想起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和我说,再见。
这两年间,我又迎来了一批批新面孔,送走一张张旧容颜,还学会了用白笛和龙□□流。我的日子在大峡谷中一天天重复,峡谷外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哈尔国纠结了应该被封印了的旧世界的黑暗臣民,向我们发动了侵略战争。黑暗的巫术在大陆上肆虐,刀剑上沾满了无辜的血泪,安宁祥和在一夜间变成不实际的神话和企盼。不知是谁解开了远古的封印,使黑暗中藏匿的怪物横行无阻,肆意地杀戮和掠夺。恐惧的阴影占据了安塔苏国的每一个角落,大峡谷也不例外。
南边苏米尔的海岸线、北边加尔多得的高原被攻破的消息接踵而来,安塔苏国接连失去了两处屏障和两位著名的将领——古多桑•加得罗斯和让•布鲁多。人们越来越多地将希望寄托在大峡谷上,希望它能再次缔造不破的传奇。
我们的勇士身负重任,他们没有让人们失望。虽然每天都有伤亡,但他们始终将敌人挡在了大峡谷之外,血做成的最后的屏障用一种残酷的美丽保护住了人们最后的希望。越来越多的队伍赶到大峡谷跟我们并肩作战,里面不乏最优秀的战士和术师。
很快,当这些人大量地涌入大峡谷时,我不能再站在山巅欢迎他们的到来。魔军已经打到了峡谷的边缘,战争已从天涯逼到咫尺。我每天都在从前线退下的伤员中忙碌,这是无法飞行、不懂术法又拿不起刀剑的我唯一能为大峡谷做的。天边总是被火光映得血红,“轰隆隆”的雷鸣声不绝于耳,伤员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消息和他们本身都证明了这是一场多么艰苦和残酷的战争。我在伤员痛苦的呻吟中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埃尔达是传令员也负责指挥运输。他每天在大峡谷和战场间来往,却匆忙得很难见上一面。偶尔碰上,匆匆的话语里全是不好的消息。
听闻,敌军之所以势不可挡全因一位白发的魔将。他用面具遮着脸,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拥有超乎想象的可怕力量,摇山撼海,宛若雷霆。就是他在不久前在短短一周内攻克了加尔多得的高原。令人奇怪的是一向残忍冷酷的他释放了活捉的让•布鲁多将军,而将军竟然放弃了生存的机会,在敌军前自刎而亡。将军的死让我想到了依埃努,他回到了将军身边了吗?如果是这样,他现在是生是死?我不敢再往下想,只祈祷最坏的事不要发生。
据说那个魔将正向久攻不下的大峡谷赶来,他的身后,魔军铺天盖地。
与此相反,全国优秀的魔法师也都日以继夜地赶赴大峡谷,企图用他们神赐的力量将魔军阻挡在大峡谷之外。但敌人危险的脚步声还是近了近了,一批批去阻挡的人都没有回来。
不久,战争初期大峡谷中减少了的飞龙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大峡谷的上空,但它们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它们在战斗时愤怒的咆哮,响彻云霄。敌人摆开阵势,就在山的那一边。天边总是被闪电撕扯,火光电闪把天空照得雪亮一片,再也分不出昼夜,再也看不见夜空里的星星,惟独东方那一颗启明星还在固守他的黎明,毕竟他为了迎接这光明付出了永远的代价。他只有这个黎明,只剩下这个黎明。
我们也只剩下大峡谷。
也许,就在明天,大峡谷就会被攻克,魔物们会向潮水般涌入大峡谷,向着帝都长驱直入。血会像洪水一样淹没它们留在身后的大峡谷,覆盖加纳底河;会湮灭一切的生机和希望。再也,再也没有龙群自在的飞翔,再也没有这凿山而造的天空之城,再也没有最高峰上的接引台和“欢迎来到大峡谷”,再也没有骄傲,再也没有希望。
神啊!请救救我们!开辟了新世界的四位圣神啊,请解救我们吧!
但是神,他们听不见!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
越来越多的平民开始撤离大峡谷。离开的队伍像成串的小甲虫般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移动。多少次我送别离去的外乡人,现在我却得送走我的族人,我的朋友和亲人。人们都默默无言,只有搬运的木车在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此刻听来格外凄凉。每个人的心头都充满了离家的悲伤,眼中噙着不舍的泪水。他们都是大峡谷哺育的它的儿女啊,有谁愿意在危难来临时离开它啊!可是他们不能不走,不能再给我们的战士们增添累赘了。尽管前路茫茫,却没有人认为大峡谷会失败,它虽然会满身伤痕,虽然会身处险境,但它一定会守护我们,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他们是如此的相信,因此很多人只带走了简单的行囊,把心和家一起留在了这里。他们认定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就算再久远也要等到这一天,一定要再次踏上这山崖,就从这逃亡的道路回到家乡。
我留下了。
埃尔达为此几乎和我翻脸。“你留下能做什么?”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用什么去战斗?飞龙!法术!刀剑!你这个白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死!”
我从没见过埃尔达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平时也凶他的学生们,可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了解他的人一点也不怕他。但这次他红着眼,是真急了。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受到伤害。
可我不害怕,甚至不害怕即将到来的恶战。大峡谷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它和它的人民养育了我。只有站在它的肩上,我这个自幼便没见过爹娘的孩子才能活到现在,才能那么满足和幸福;只有和它在一起,我才不会害怕,不会迷茫,不会惊慌失措,更不会绝望泄气。它是我拥有的一切的来源,为了它我无所惧怕。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归宿。我的确没有骑在飞龙上像风一样飞行的能力,但是我的心就是风,是自由和快乐的风。谁要夺走这自由和快乐,哪怕赢弱如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剑,将手上这冰冷的钢铁所带来的沉重一直刺到他的心脏里去!
面对我的坚持,埃尔达无奈。他要我答应,在危难时刻,一定要先保全自己的生命。我答应了他。
谷外再次传来了求援的消息,谷中所有有战斗力的人准备倾巢而出。
出发的日子,战士们视死的誓言震彻山谷。一去,或胜利而返,或失败而亡。
我坐在埃尔达身后和他们一起出发。这是我第一次乘骑风龙。阿祖在我们身边随行,这个孩子自从嗅到战斗的气息就一直兴奋不已,好斗的天性驱使着它。
数以千计的飞龙腾空而起,我们的身后是一片寂静的空谷。古老的神像岿然不动,神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退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为了与驮着军队和武器的云龙形成统一的步调,风龙群飞得并不迅速。那么大的战队就这么在空中平稳地移动着,很难想象会这样的安静,耳边只有龙群拍打双翼的风声。人们显得心事重重。
尽管速度不快,但还是很快就翻越了山头,战场赫然在目。双方正激烈地厮杀着,包括以前派去的风龙部队。它们驮着它们的骑手在空中上下翻腾,巨大的翅膀掠过敌人的阵地,带起的旋风掀翻了众多的敌军。当它们的骑手用武器斩杀敌人的时候,它们也用巨大的利爪撕裂被它们捕获的敌人。还有一队的风龙领着巨硕的云龙冲进了敌人的阵地,四下践踏倒在脚下的魔物和敌方将兵。
在龙群的开路下,我军明显占据了上风。可是敌人的数量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他们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泥人般,数量越杀越多。里面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我所没有见过的怪物和妖魔,其中还有非常巨大的怪物,竟能将空中的风龙硬生生地扯到地面上摔死。
景象超乎想象地剧烈和残忍,但我惊异地发现我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心里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悲伤。
云龙在风龙的掩护下开始在营地前降落,刚下到地面的战士们立刻跳下龙背加入了战斗的行列。等所有的云龙安全降落后,风龙们在它们的骑手的指挥下也冲进了战场上空它们的同伴中去。埃尔达的风龙“旋风”却开始下沉降落。
“你得下去,到营地里去。”埃尔达在呼啸的风声中向我喊道。
“那你呢?”我也用尽力气地喊。
“你看我的同伴们都在干什么!我是个战士,难道要像个娘们儿一样躲起来吗!”
“那我也……”我的喊声忽然被一阵尖利的怪叫声打断了,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埃尔达猛地拉起缰绳,已快靠近地面的“旋风”再度腾空而起,在地面上掀起了很大一阵的尘土。因为一只怪鸟正向我们扑来。而它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伴也正铺天盖地地向风龙群发动了进攻。
这是一种很丑陋的姑且称为鸟的生物。它们的头很小,却长了一个大得不成比例的巨喙,它们的眼睛长在喙的两旁,要不是露着恶狠狠诡异的蓝光根本就看不出那是眼睛。更为怪异的是,它们除了头顶三根树立的蓝色长毛和翅膀上橘红色的羽毛外,浑身上下再没一个地方长着毛了,就像被遗漏了翅膀的剃了毛的鸡。它们的体形比风龙小一些,却灵敏异常。这些怪物凶狠得紧,再加上出奇不意的突袭,已经有好几只风龙被它们的巨嘴和利爪弄伤了。而这只的目标很明显是“旋风”。
“旋风”不是一只好脾气的风龙,它对这个来犯者的招待就是一翅膀把怪鸟抽到一旁,再用龙爪抓住还没缓过劲来的怪鸟狠狠地摔在地上。怪鸟从几百米的高空急速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扭断了脖子。它的尸体还压死了好几个敌人。
我正要为“旋风”欢呼,却发现我们已被十几只怪鸟团团包围。“旋风”毫不示弱,它鼓起双翼冲了上去,和怪鸟们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恶斗中,我隔着几重怪鸟看到阿祖也在拼命奋战,它白色的身体上沾满了鲜血,也不知是谁的。但它精神激昂,爪下已有了为数不少的牺牲者了。在敌人的面前,它和它的族人都放弃了成见和矛盾,它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并肩作战。所以这时的阿祖显得兴奋异常。
我左手抱着埃尔达的腰,右手拔出了临行前埃尔达给我护身的轻剑,在身侧胡乱地挥舞着,虽然笨拙,但至少能使背后的偷袭者不敢轻易袭击。随着“旋风”战斗得越来越激烈,第一次乘坐风龙的我有些吃不住了,我感到头晕目眩,身体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出来。我拼命地憋着,不想给埃尔达添麻烦。
我觉得我要昏过去了。如果真的这样我将脱手掉落,摔得粉身碎骨。下意识地,我抓起胸前的白笛吹了起来。白笛的声音将我从朦胧中拉了回来,也不知为什么,在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和怪物的吼叫声中,白笛的声音竟还是显得那么清亮。怪鸟们在这笛声前退缩了,它们好像不能忍受这声音,攻击逐渐减弱下来。
“对了!白笛是神物,这些妖怪惧怕它的力量呢!希菲娜,吹啊,继续吹!”埃尔达兴奋地大叫起来。白笛召唤下的风龙精神更加振奋,一鼓作气地向怪鸟发动了反攻!怪鸟很快便死伤无数。不仅怪鸟,连地面上的魔物们也被白笛之声弄乱了阵脚,我们的军队很快便将他们杀得溃不成军。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敌军的后方忽然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鼓声浑厚有力震荡天地,它使乱成一团的队伍很快镇静了下来。然后鼓声乍停,紧跟其后传来了一种古怪的音乐声。这乐声时高时低,高时清越高绝九转回肠,低时幽糜呜咽如泣如诉,其中音律变幻莫测,听起来妖魅异常。这鬼魅之音直钻入我脑髓,将我弄得心神难安,白笛清淡之声被它压了下去,渐渐不成曲调。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种想和它一较高下的潜意识,我越吹越快,越吹越乱,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当时满心想的就是盖过它,一定要盖过它才行!
此刻这两种声音的冲撞使我军的将士们苦不堪言,仿佛有夺命的厉鬼在他们耳边凄厉地叫着,眼前好像出现了地狱里群魔乱舞的景象,恐惧在他们心头散开,意志不坚定的人怪叫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当时的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我要毁掉我自己的军队时,有人劈手从我手中夺下了白笛。笛声嘎然而止。我惊醒,第一眼就看到了埃尔达流着血的右手,手上还拿着我的白笛。
“埃尔达你怎么了!”我惊叫。
“不要废话了,快帮我包扎啊,你要疼死我啊!”他很凶地回答。我忙不迭地拿出随身带的纱布胡乱地裹了几下,乐声还在响着,只是渐渐平和,不再咄咄逼人。在这声音里,我觉得自己精神涣散,无法集中。
“敌人的援军也到了,这仗不能再像这样持续打下去了。”埃尔达说。他举起手臂打了指令,在空中盘旋的风龙们集中过来,开始慢慢降落。在下降的过程中,我看到敌军的后面的确漫山遍野站满了人,这支后来的队伍的帅旗下有一人端坐在白马上,非常醒目。此人正是一头白发。
忽然我觉得,那人戴着面具的脸正向我们这边看来,虽然我知道他不会看得有多清楚,但我的血液还是在一瞬间凝固了。我感到一股摄魂的邪恶。是的,他毫不掩饰这强烈的黑暗气息,可危险的是,我有那么一时间被这邪恶摄住了心魄,好像被什么吸引着要到那黑暗中去,甚至觉得我的归宿就在那里。虽然我很快就醒了,但我还是为那转瞬即逝的念头不安。黑暗中开出的恶毒之花,难道真是那么绮丽异常?
在我们撤退的过程中,敌军出人意料地没有追杀上来,他们整顿了自己的队伍也收兵了。我们有了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虽然不知道敌人的用意何在,但我们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休整。
埃尔达从中帐里议事回来,什么消息也不肯透露给我。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料理自己受了伤的手,自从他下了“旋风”的背就一直待在中帐中和将领们商量军情。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了从声音造成的幻象中挣脱,不惜砍伤了自己的手,夺去白笛化解了一场浩劫。我崇拜地把他从头看到脚,看到他喊“够了,受不了”为止。
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我捉弄他之后那样凶我,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我,用一种悲伤的神情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害怕,顺手就把手上的纱布抽了过去,总是能灵巧躲开的他却像定住了般动也不动,我收手不及,纱布在他俊俏的脸上抽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哎呀!”我失声叫了出来,这时一名传令官走进帐篷对我说:“希菲娜,总指挥官请您到中帐去。”
“我?叫我去?”我不相信地看着来人,得到了毋庸置疑的答复后,我站起身跟在来人后面,在入口我回头看埃尔达,他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我忐忑不安地走进中帐,帐中十几个人的眼睛便齐刷刷地向我望来,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复杂得我无法解读。
加隆伯伯坐在右首第一个位子上,在我进来时还在和中间端坐的人激烈的争论着,见我进来却低下了头不再看我。坐在中间的那位黑盔黑甲的人是这次战斗的总指挥,是帝国的吉尔桑姆元帅,是皇帝的兄弟。我跪下俯首,听到他对我说:“希菲娜•格尔丹小姐,我得知你是圣物白笛的持有者,是吗?”
“是的,大人。”我实在觉得这是废话,白笛现在就在我脖子上挂着呢!
“原先,面对敌军层出不穷的魔兽和怪物,我军陷入了艰难的苦斗中,虽然我们的战士英勇无畏,但血肉之躯又如何敌得过妖魔呢!但我看到了今天白笛对敌人那些怪物的抑制,我们从你的身上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激昂地说。
“我?”我不解,我差点让我军全军覆没,他却从我这里看到了希望?
“是的是的,希菲娜,希望!我们忘记了圣物可以斩妖除魔,是圣神留给我们的礼物!我们经过商讨决定,明天的战斗希望你和你的白笛打前锋,用白笛神圣之音为我们开路!”
“可是对方也……”
“你是说对方的妖琴声吗?”他似乎是个一旦说得起劲就不容别人插嘴的人,“这个我也考虑过了,我将命令全军最好的术师为你护驾,虽然不知效果如何,但我们一定要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如何,希菲娜,你愿意吗?”
“我不同意!”这声音宛若一声惊雷在帐中炸开,一个人争脱了卫兵的阻拦冲了进来。
“埃尔达•所普雷司!你要干什么!”元帅被这个莽撞的家伙激怒了。加隆伯伯在埃尔达闯进来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而现在缓缓地坐了下去,紧抿着嘴唇。
埃尔达奔到我旁边,无视我惊愕的表情,单膝跪地说道:“元帅,我不同意让希菲娜•格尔丹上前线。”
“你的理由?”元帅压住怒气问。
“她不是战士,从来也不是。她对战争一无所长,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怎能让她冒险参加战争!”
“我们不是让她和敌人厮杀,只是要她用白笛为我们开路罢了。你说她不能战斗,那又为何把她带到这危险的战场上?只要站在这个地方,无论是谁,他都是战士,他都要为了自己的国家奋勇杀敌,不能后退!”
“可是刚才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克制对方的琴声,弄不好希菲娜会死的!”
“弄不好我们都会死!”元帅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咆哮起来,“来到了这里我们还忌讳死亡吗!埃尔达•所普雷司,你怕死吗?”
“我们当然不能怕死,但也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这时加隆伯伯开口了,他不卑不亢地面对着元帅。
元帅尚未答话,左首第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你心疼了是吧!加隆?”
听到这话,埃尔达骤然跳起:“我所普雷司一族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就算在战场上牺牲,眨下眼都不算好样的!倒是兰多将军你,当我们的飞龙部队冒死杀敌时,您的部队在哪里呢?”
兰多将军听了这话,好像给人戳到了心肝肾肺一般,暴怒道:“埃尔达•所普雷司!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讲话!”空气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这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再看到加隆伯伯和埃尔达再被人侮辱,也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大峡谷的人贪生怕死。本来我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战争中帮上忙,现在,我有可能能帮助我军夺得胜利,大峡谷的人们可以早日回到家乡,即使只是一线希望,我也要去试试。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
“我愿意,元帅。我愿意。”
一个晚上,我无视埃尔达的怒目相向。他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你是呆子还是傻子?今天要不是我你早就没命了!你还敢去试?你是去找死!你……”
“说了很多遍了,也许会成功啊!”
“见你的鬼!也许是什么鬼话!你要不成功,你的命没了不说,十几万人都得栽在你手里!”
“你才见你的鬼!”我也气了,自从求他带我来这里后就没少挨他的骂,他是不是上瘾了?这个笨蛋!
其实,我心里非常害怕,我能感到自己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我从来也不是个胆大的人。但是,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我们的队伍还能做什么?敌人的实力难道还看不到吗?就算对方不用魔法,他们十个踩一个都能把我们踩死。这种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夜无眠。
第二日,当埃尔达和他的风龙部队在我身边腾空而起时,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悲伤。好的,我亲爱的埃尔达,如果这是永别,请不要为我难过,记得要在大峡谷的石头上,在最高的地方,刻上我的名字。但我会像对你保证过的那样,尽力保全自己的生命。
我被十二位最高明的魔法师护在正中。我已经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对面杀气腾腾,空气闭塞而浑浊,我几乎要昏厥。这时对面的队伍分开一条道路,那位白发的将军骑马而来。昨天我才听说,他的名字叫多尔米克,翻译成通用语就是“神之威”。天知道他怎么敢这样取名字。他的身边有一奇怪女子,上半身是极美丽的女人,而下半身则是一条长长的蛇身,布满漂亮的花纹。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类似于竖琴的乐器,碧荧荧的泛着冷光。我顿时明白她就是我的对手。
那女子看见我,哈哈大笑,她轻轻抚摸着绿色的长发说:“小姑娘,来送死的吗?”
我想反击,可感觉那个多尔米克冷冷的目光正盯着我,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干脆把目光转向多尔米克,正面逼视着他戴着面具的脸。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我们的队伍不可以输给他。
多尔米克面对我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退缩。他将目光转开,却开始对我说话:“你们这是无谓的牺牲,明白吗?你的队伍对我们竟已如此退缩到派这样柔弱的女子来对付我们,看来已经到了连你们自己也不相信胜利的地步了。就凭你们已不能阻挡我的道路,为什么不干脆让出道路,让自己再多活几天呢?如果反抗带来的还是灭亡,那反抗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深沉而陌生,我却觉得那声音的深处有什么是我所熟悉的,我竟然毫不害怕:“要实现某个目标,就多少会付出牺牲。目标越大,牺牲的代价也就越大。不过,我们决不是无谓的放弃生命,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道路,既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只要有人为此感到悲伤,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说的没有错,为了实现一个目标,死亡也是不足惧的。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走了相反的方向,造成这不同的是,”多尔米克说,“你真单纯。”
我一震,记忆里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我方战鼓敲响,多尔米克回到自己的队伍中。那女子却飞了起来,盘着蛇身做出了弹奏的姿势。这时我才看见她的背后有着羽毛一样的翅膀。我将白笛送到了嘴边。
两种声音再度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我极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不让它涣散。琴声怪异鬼魅,我就用白笛的清亮纯净之声与之对抗。我吹的是一首大峡谷中广为流传的歌谣,前半段讲述的是雷神和四位圣神中唯一的女神艾苏何蒙的爱情,后半段则是讲述了大峡谷建立之初一对为了大峡谷而死的恋人的故事。这些是用真心谱成的歌谣,它们在人们世代传诵中接受了泪水和祝福,打动了每个善良的心扉,它们鼓舞人们前进,在真心中寻找力量。
我今天不准备输。
本来除了两种乐声四周再无声响。那琴声越奏越急,曲调越来越高,我有几次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她的调子,使我自己的曲调混乱了起来,好在我身边有高明的术师,我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神志恍惚。但我军又开始陷入了幻象。就在这时,从我们的头顶上传来了整齐的浑厚的歌声,唱的就是这只歌谣。那歌声冲破琴声的魔障,使我的曲调再次平稳,这是驾御风龙的我们的第一勇士们给予的帮助。歌声持续的响着,军队中来自大峡谷的人们也和起声来,这凝聚着所有对家乡爱的歌声渐渐压过妖琴,却使白笛之声越来越亮,响彻云霄。
这时开始受不住的变成了对方的魔物们,它们怪叫着踉跄着脚步在队伍中乱了起来。风龙们开始发起进攻,它们从敌人上空掠过,抓起一个再狠狠地摔在地上,或者直接用利爪刺透他们的胸膛。
后方的混乱搅扰了蛇身女子,她再也敌不住圣物白笛的力量,在过急的拨动中琴弦突然断裂,她尖叫一声从空中摔落到地上。一只风龙俯冲而下,将她踏成肉酱。之后它向我转过头欢快地叫着,是阿祖!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忽然从敌阵中射出直奔阿祖,阿祖在我的惊叫中翻身躲避,左边的肉翼还是被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血涌了出来。阿祖被激怒了,它向着敌阵中偷袭它的方向冲去。我再次吹奏刚刚断掉的曲子。
猛冲的阿祖忽然在敌阵上空停住了,它先是盘旋了两周,然后大叫一声,声音充满了凄凉。我以为它受到了伤害,正在担心却看到它掉头飞上高空,远离了战斗着的同伴,独自一人在空中盘旋。看样子它遇到了非常困惑的事。
就在风龙们即将冲破敌人的防线时,它们却都忽然停了下来,不管骑手们如何驱使,它们都不再攻击,只是怔怔地看向敌阵中。这一景象我觉得非常熟悉,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敌阵中,多尔米克双腿盘坐,上身挺直,双手在胸前交错,右手舒展向天,左手屈指向地,脚下和头顶各出现一个六芒星阵,一黑一白,一正一反。这正是当初依埃努驯服愤怒的风龙时使用的诡异的魔法阵。果然,风龙们一个个恭顺地向他低下了头。我军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我用力吹响白笛,然而神物仿佛失去了效力,它的声音依旧清澈,但风龙们无动于衷。
令人绝望的事情到来了,风龙们忽然剧烈地抖动着身体,将它们的骑手掀下背来,然后将它们尖利的爪子插进了它们生死与共的同伴的胸膛,并将他们摔在地上。数千名最优秀的风龙的驾驭者就这样惨死在他们最信赖的风龙的爪下。包括埃尔达。包括加隆伯伯。大峡谷的骄傲——所普雷司一族的成年男子无人幸免。
再也没有了,大峡谷的风龙部队,再也没有了。
看到这惨剧的人,甚至敌方的人类士兵都不忍抬起眼睛再看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一眼。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要活下去啊!希菲娜,无论如何要让自己活下去啊!”可是严肃地说着这样的话的埃尔达,同样的誓言为什么你自己不遵守?
风龙们都聚集在多尔米克的身边。只有“旋风”,埃尔达最宝贝的坐骑,在摔下自己的朋友后猛然醒悟,它凄厉地大叫一声,收起翅膀,摔死在埃尔达的身旁。
现在还没到敌方阵营中去的风龙就只有阿祖一个了,可它一副呆呆痴痴的样子。
我身后的队伍阵脚大乱,这时敌人向我们冲来。如潮水般的敌人从我的身边冲过,直撞进我们的阵营。魔法师们早就离我而去加入了战斗,而我,孤零零地站在战场的中间,没有人理睬。
一时间,我再也听不见什么,只有很多的人影在我眼前晃动着。仿佛我是置身事外的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在看一场生动真实的好戏,看完了我就回家,仍旧有香喷喷的饭菜,有柔软的睡床和甜蜜的梦。又仿佛这是一场噩梦,早晨我会像往常一样醒来,屋外,埃尔达骑着“旋风”大叫着飞过:“呦荷!”一切准备就绪我就会到大峡谷最高的山岩上等候今天新来的人,张开双臂对他们大声说:“欢迎来到大峡谷!”
可事实上,我在哪儿呢?我到底在哪儿呢?究竟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呢?如果这是梦,该醒了。可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有人在我身边倒下,从他的身体里喷出的血飞溅到我的脸上,温热的。哦,原来,这就是真实。这就是真实。
而大峡谷,成了梦。
我拔出轻剑,就近把它刺入一个怪物的胸膛。怪物嚎叫着一掌向我拍来,抢先一步,我将白笛插进它丑陋的头颅!我冲进敌群,红了眼地厮杀着。当时一片混乱中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以我的微弱的能力居然能杀敌而不死,这是不可思议的,而我却并没有怀疑。
我军抵挡不住开始退兵。兵败如山倒,当我发觉时,我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自己人了。也就是说,我被怪物团团围住了。我正不知所措,敌军却又一次越过我去追赶我们的队伍了,我就像被人遗忘一样傻傻地站在蜂拥而去的人流中。
直到一匹高大的白马来到我的面前。我仿佛中了邪,毫无知觉地上了马。阿祖看到了我,它终于不再发呆,从空中猛扑下来,却又怕伤了我只好不断地尖叫着。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被白马驮着逆向而走。我用力拉缰绳,可无济于事,我很快被带到了多尔米克的面前。
面对这个刽子手我愤怒无比,这张冰冷的面具后面到底有着怎样残酷的脸!我扯下白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的脸砸去:“下地狱啊!你这魔鬼!”
他竟然毫不闪躲。白笛正中他的面具,“啪”的一声,两样东西同时裂成碎片。碎片的后面,我愤怒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依埃努的脸。苍白,瘦削,昔日的神采变成了咄咄逼人的冷漠,曾经少年秀美的容颜上如今俊朗依然却风霜铺就,深锁的眉间仿佛历经苦难。但是,的的确确是依埃努的脸!
“是你吗?”我用最后一丝希望颤抖着问。
“对,是我。”他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调回答。
我终于知道阿祖反常的原因了,它竟然在敌人中看到了昔日救命恩人的脸。我也知道了让•布鲁多将军的自杀是因为他看到自己亲手培养扶持的人成了灭世之人,心怀羞愧悲愤。而我呢,我该怎样描述自己的心情?攻打我的大峡谷,杀死埃尔达的,居然是我魂牵梦绕了那么久的人!我盼着他回来,他回来时却带来了血和屠杀。我思念着他的容颜,他却用一个面具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
我血往上涌,劈手甩了他一个耳光。“啪!”结结实实地,可在这嘈杂的天地间,显得多么的无力。
“你杀了我吧!不久你将攻克大峡谷,我也不愿苟活于世。我死去的魂灵不会安息,我要上达天庭,在圣神面前述你罪行。神会惩罚你,会让你万劫不复!”我咬牙道。
他冷笑一声,用手指着我身后的战场:“神吗?如果真的存在,那他们在哪儿?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我只能看到死神手持镰刀在笑?”
我不语。因为我根本无法回答。但我相信,神不会放弃我们,不会放弃他们所创造的人间。
“求死吗?你就那么恨我?”他看我对他怒目相向便问道。
“恨得想生啖你血肉,活剔你骨头!叛徒!凶手!我只恨自己没有能与你匹敌的力量,不然我怎么能让你活着离开我的视线!”爱深责切,我实在不能接受他背叛的事实。
他一震,半晌没有说话。
“你不明白的。要建立一个真正纯净的世界,就必须要将原先的世界完全毁灭才行。现在世界的掌握者——人太污贱了,不管什么方法也不能让人摆脱固执、残忍、冷漠、自私、嫉妒、恶毒、贪婪、排外、卑鄙、狡诈、懦弱、自欺欺人的恶性。他们害怕未知的,否认已知的,排挤强大的,欺辱弱小的,在恶人面前屈膝,在善人面前扬威,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再相信有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而是卑劣地把自己奉为世界的主人。他们根本忘记了自己是后来者,在他们之前有太多的比他们聪慧、善良、古老的生物,可他们霸占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将原住民赶进偏僻之地,使其渐渐衰亡。人还卑劣地对待自己的同伴,从来也不曾停止过战争,这片大地因为人而伤痕累累,不毛之地渐渐蔓延。你争我夺,人的贪欲从来不曾停止,除非他们灭亡。
“神为什么听不见你们的企求?为什么不来拯救你们?因为他们也放弃了,这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一个全新的纯洁的世界。我要肃清这种污秽的生物。最后的目的是全部毁灭,不存在谁赢谁输。我之所以帮助阿哈尔国发起战争只是因为我国的君主贪婪得不满意我提出的条件,而他们的君主同意了,但他们最后还是逃不掉灭亡的命运。因此我并非背叛了我的国家,而是背叛了整个人类。”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声音平稳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这真的是我认识的依埃努吗?是的,其实早在三年前,他不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了吗?
“背叛,究竟该怎样理解?”不知不觉,我说出这句他曾经说过的话。如果说那时他还在困惑,那现在则是摆脱了一切的束缚。可是他的话我承认吗?使我信服吗?
“我决不承认!”我大喊,他的眼里露出惊异的神色,“我绝对不相信!在大峡谷,每个人都是善良的,包括你。我们世代信奉真神,我们从不绝望。不管你怎么说,怎么看,也不管别的人是怎么做的,但只要有一个地方的人还相信真心的力量,人类就不是一无是处的!人类就不会完,不会无可救药!既然大峡谷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其他地方的人也一定能做到。我相信善良的人们有很多,而且还会更多。我们之所以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正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不是神,不可能完美。你把事情看得过于偏激了,这说明你也是个人类,你也有偏颇的缺点。所以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说了算,你没有这个权利和资格来替我们选择!听明白没有!你这个钻牛角尖的笨蛋!”
依埃努愣住了。不光他,我都不相信自己能说出那番话来。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是的,是的,大峡谷。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因为生来与众不同到处受人欺辱,使我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厌恶和愤恨。只有在大峡谷,我有了短暂的平静的日子。那是个美丽而神奇的地方。可是除了你,他们不也都惧怕着我么?是他们先恨我,先唾弃我的!所以他们要偿还,他们要付出代价……不,不是,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和我一样的人不再受到不公和遗弃……不,怎么这么便宜他们,人是污秽的,不全部清除的话,还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不对,我只是,我只是想……啊,啊啊啊!!!”
他的语言混乱,就像有两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搏斗一样,终于他忍受不住,大叫了起来:“我是谁,我究竟是谁?你呢,你是谁,是谁!”
“你,你是依埃努啊,是人类的孩子依埃努!”我焦急地在他耳边大叫,手中却忽然多了他塞过来的一样东西!我紧紧地握着。
他渐渐平静了,抬起他的眼睛望着我。灰色的,悲伤的眼睛。
“依埃努?”我试探地喊他。他笑了,嘴角牵起一道好看的弧线。
“不,我不是依埃努。”他说,用一种我陌生的深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撼动人心。仿佛是个无尽的黑洞,就要把人吸进去。我被不知不觉的吸引。是的,他不是依埃努,在他说话的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由灰色变成了金色。流光异彩的金,直逼人心。
他淡淡地笑,虽然是依埃努的面容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这是一种冰冷的捉摸不定的恐惧感:“我不是依埃努,我也不是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自己‘多尔米克——神之威’吗?因为我就是神。不过按你们的思路,或许更愿意把我称为‘魔’。”
“那、那么,”我颤抖着声音问,“依埃努呢?”
“在这里,就在这里,”他指着身体说,“那孩子有些不听话了,所以我把他关在这里,不能让他出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想负担我的精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想必现在他已心力交瘁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会怎么样?你为什么在他的身体里?”如果说面对依埃努我还能愤怒的话,面对眼前这个人我就只有害怕。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我连恨都没有了力气。
“我要感谢这个孩子。事实上是他救了我。”
“这是不可能的,依埃努不会做这样的事!是你侵占了他的身体!”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小姑娘,你太天真了。就凭被封印住了的我能夺取到被神庇护着的这个孩子的身体吗?”
他见我不解,又接着解释道:“也许你们会把他身上的独特之处看成是天赋,但你有没有想过,神为什么要给他如此惊人的天赋?创世神死后,那四个你们所说的圣神为了避免人和神的过度接触会再次引发同样的悲剧,就立下誓言,决不以真神之身显露于人类面前,但又不能从此对人类不管不顾,于是就在每个百年里选择一个人类做为连接神与人的纽带。如果这个百年内有需要神的地方,神就会显灵在这个人身上。而这个人说得好听些是神的使者,说白了就是一个容器,是一个根本没有自己的容器!”
“那依埃努是,他就是那个……”我连说了几遍,都不忍心说出那个残忍的字眼。可是我忘记了对面的那个侵占了依埃努身体的人是残酷的,他不在乎什么。
“他就是这个百年里的容器。只不过,你们的神什么都想到了,却还是出了差错,他们忘记了不能给一个人类如此多的恩宠。你的这位朋友天赋异能,绝顶聪明,他想的问题比那些愚昧的人要长远的多也要透彻得多。但这就是他的悲剧。人有时候还是要糊涂一点好,看得太清楚往往就会陷自己于愁苦之中。那些笨神还忘记了一件事,这是他们的致命伤,那就是我也是神。虽然一直被那些家伙和你们称为‘魔’,但我的的确确是神,是和他们一样的神!他们有的我也有,他们没有的我却还有。因为我,是创世神!”
“你撒谎!”我终于有勇气喊了出来,“是你杀死了创世神!他已经死了!”
“我没有必要撒谎。你可以不相信,但你却不能说我不是。远古的世界根本就是我创造出来的。就像多尔米克用的那个驯服你们的风龙的法阵,就是我用来和远古的生物签定契约用的符咒,我创造的东西没有敢不遵从这个契约的,但你们人类是后来者,不受它的束缚。
“我创造了世界,创造了生物,但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创造了另外的那四个神。当你创造的东西能力逐渐和你接近的时候,他就会产生取代你的念头,当他不再崇拜你的时候,他就会仇恨你,忘记自己是你创造出来的,他会觉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他的,是他的他就要拿回来。于是他们忘恩负义地将我封印起来,却宣称魔神杀死了创世神,他们又为创世神报仇封印了魔神!哼!真是个自弹自唱的好戏啊!其实哪有第六个神明呢?从一开始就只有五个神!
“但他们也吸取了教训,为了不再让同样的事在他们身上重演,他们创造了人,却吝啬地只给了人仅仅能够生存的能力。因此人和神的巨大差距使得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就做对了吗?远离神的人慢慢变得自私冷酷,变得狭隘贪婪,这个世界浑浊一片。他们快活日子过久了,就把在黑暗中禁锢的我给忘了。忘了有一天他们创造的人也会怀疑他们,从而用他们给的天赋把我的封印给解开了。真是个听话的孩子,我不过就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安排了些小小的挫折和机遇,擦亮了他的眼睛。我只不过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他便有了怀疑有了悲伤。真是个悲天悯人的孩子啊!他实在不适合被选中做这个容器。
“既然说我是魔,好,那我就变成魔。神魔本是一体,我原本是创世神,那么现在做灭世魔又有何不可?他们毁了我创造的世界,那么他们造的世界我也不让它存在在我创造的天地之间!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在想为什么那四个神不来阻止我,不来救他们的创造物。很简单,我在创造他们的时候,给了他们永生却没有给他们永远的年轻。我只选择了漫长的衰老。原因当时的我也不知道,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没想到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他们是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别人的命运,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因为,他们是我的创造物!我要他们永远记住这一点!永远都不能忘记!”
说着,他暴怒起来,周身燃起剧烈的火焰直冲云霄,金色的眼眸里射出怨毒的光芒。我吓得几乎瘫软在地上,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
“和你讲了那么多真是奇怪,不过也没有关系,反正到了最后你们一样是要灭亡的。对了,我想现在大峡谷已经被攻克了吧!你不想去看看吗?”他转身就想要离去,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把拽住了他:“你得先把依埃努还给我!”
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我的手好像被什么力量用力地推开,我被这力量掀翻在地,半天站不起来。
“咦?”他奇怪地低头看我,然后他笑了,“这可不行呢,小姑娘。说实话他现在是我的身体里的一部分了。你知道吗?当他最后的精神在我的体内消释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这个人了,而我的所有力量也就可以恢复了。所以我怎能把他还给你呢?而且这可是我和他的约定哦!”
“约定?”
“是啊。要想变得强大,求你们所崇拜的神是没有用的。且不说他们已经自顾不暇,就算他们有这个能力也不会允许人超出他们所限定的人的范围。呵呵,他们心虚呢!而我呢?我能给你们无穷无尽的力量,只要你们想要,只要你们勇于交换!
“这男孩用生命换取我的魔力,只是为了改造这个丑陋的世界。我当然乐意利用他可爱的天真了。更何况他还赌上了所有人类的命。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就要用神给他的天赋击败那些神自己,夺回我的世界!
“小姑娘,我看出他很喜欢你,为此他才那么的不听话!当然你也喜欢他,所以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弄明白,我可不想看到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产生解释不了的误会,尤其是在生死之际。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毁灭所有的人类,这个善良的小家伙怎么会呢!他只是赌上全人类的命,要和我争夺力量。他以为他能控制住衰弱的我,然后用我的力量改造这个世界。他要赔进去的,只有他自己的命,他答应让我和他共用一个身体,而这样的他是活不长的。可他以为这就是背叛了,甚至还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真是令我伤脑筋啊!至于毁灭这个世界的想法,是我硬灌进他脑子里的,他怎么能不听话呢?我虽然虚弱,却是神啊!哈哈,我可是神啊!”
看着他用依埃努的脸温柔地微笑着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我的心都快裂开了。我无法抑制的愤怒在我的体内咆哮起来,甚至把恐惧都击败了!如果这就是创世神,那什么是魔鬼?什么是魔鬼!!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所世代尊崇的那些神,其实比人类更加险恶和卑鄙!说什么人类是丑恶的,就借此来毁灭我们,就像我们只不过是些玩物,破旧了就要扔掉!人类自私善妒的好天分,难道不是创造我们的神从一开始就植进我们的身体中去的吗?这样的神,我们不需要,我们再也不能指望神能给予我们什么了,我们要靠自己夺回这个我们世代生存的世界!只有靠自己才行!
我被他拉着来到大峡谷的边缘山脉上。峡谷中早已杀声一片,虽然战争胜利的天平明显地偏向了敌人,但我们的队伍依然毫不退缩,大多数人都已经负伤了,可他们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敌军的去路。
“你看看,多么愚蠢的生物啊,已经没有希望了还在苦苦坚持!”他笑了起来,“很快就会全部死掉了呢!”
“这不是愚蠢!这是坚持!这是我们的家园,让敌人进入已经是我们的耻辱!我们不能无谓地放弃反抗,我们不相信没有希望。人与人之间的相依和相惜,对自己家园毫不让步的坚持,人们善良的祈祷,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心,这些都是你们神所不懂的东西,是你们没有给予而我们在世代的生活中找到的我们生活的目标和动力!”我反驳道,此刻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害怕和绝望,因为我再次看到了大峡谷,看到了它和它的人民一样,正在不屈的战斗。
他听了有些沉思,转过身去看着大峡谷。趁这当口,我终于有机会看一直紧握在我手上的那样东西。我张开汗涔涔的左手,一块白笛的碎片躺在我的掌心,与此同时,依埃努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用这个,刺进他的心脏去!”
我缓步走向他,他并没有在意。
“依埃努被你蒙蔽了双眼,只看到人类的缺点,但我相信,他的一生中,也受过别人无私的帮助,也曾经在险境时抓住过别人伸来的手,也曾经在人群中感到温暖,和他们共享欢乐。他恨过,却也爱过,因此他质疑过你的说法,不,应该说他一直在怀疑着,所以他的眼睛里才总是充满着悲伤。我相信他一直在反抗你的力量。你给我听清楚了,他不是你们的容器,他是我们的兄弟和亲人!是我一生中唯一的爱人!所以你,把他还给我!”
我扑上去,他惊愕地转身,我用尽全部的力量将白笛的碎片扎进了他的心脏!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掀翻在地,我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他哈哈大笑:“傻姑娘,这是他的身体。他是人而我不是,你插进的是他的心脏,杀死的是他!我依然是神,是绝对不会死去的神!”
我愣住了。泪水从我的眼睛里不自觉地落下,真的吗?我杀死了依埃努吗?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惊讶地低头看着我:“臭丫头,你,你做了什么?你插进去的是什么?是什么!”他的手向着心脏乱抓,好象要把碎片从身体里拔出来。看着他狂乱的样子,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他的头顶忽然出现了一个魔法阵,五彩的光芒将他笼在其中。他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但光芒越来越强,渐渐包裹了他。“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他用全力喊着,怒吼雷霆般震荡着山谷。
“是我做的。”他的身体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多么熟悉啊,那是依埃努的声音。
“依埃努!”我高兴极了。他看向我,眼睛里的颜色已经恢复成那柔和的灰色。
“谢谢你,希菲娜,是你唤醒了我。你说的对,原来我从来也不曾憎恨过人类,我只是一直在寻找能够接纳我的地方,能够让我和你一样,快乐而自在的生活。我一直在怀念着你,和你那颗善良单纯的心。我想,要是能够在大峡谷,和你永远在一起,该有多么快乐!”
“那我们就回去,依埃努,战争结束了大峡谷就能和以前一样美丽和平。”
他摇摇头,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我:“不可能了,希菲娜。这是我拼尽心力结合白笛的力量做出的封印阵。神说的对,他是不可能被杀死的。为了能永远地封印他,我必须赌上我的生命。我必须和他一起被封印到黑暗中去。”
“不!不!”我绝望地喊,“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的!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希菲娜,对不起,我又让你伤心了吗?请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温柔地说,“请记住,创世神已经被我封印,而其他四位神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来干涉人类的生活。所以,你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坚强地生活下去。内心不要有黑暗的情感,不然灾难会再次降临。请你们从此快乐自由地生活下去。要有一颗善良的包容万物的心!”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渐渐消失,他笑了。依旧是那个笑起来多么好看的男孩子啊!可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我一直记着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黑暗中也能开出光明之花。谢谢你,希菲娜。我,爱你。”
我哭着扑上去,怀中却空无一物。他消失了。如烟云般消散了。
头顶上的天空是多么的蓝。一眼也望不到边际。
我合上这本书,轻轻地吐了口气。身边聆听的女伴们都还沉浸在这个故事当中。我望着大峡谷的天空,风龙们正自在地飞翔着,而山谷中人们也都快乐地忙碌着。这里总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我们坐着的这个山头刚好可以看到最高的那个山崖,现在的接引人是我,但我不能在那个山头向人们介绍大峡谷。因为现在那里是墓地,埋葬着五十年前那场大战中死去的守护大峡谷的勇士。其中最大的墓群是所普雷司家族,当时他们的成年男子全部牺牲,成为大峡谷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这群墓碑最前面的一座,是加隆•所普雷司,他是当时的指挥官,也是所普雷司一族的族长。他的身后右边第一座,是他的儿子,埃尔达•所普雷司。听说他是个优秀的小伙子,在当时是很多姑娘的白马王子,但他的眼睛里从来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他的坟墓与众不同,他的坐骑风龙“旋风”也长眠在此。他们生死相依。
“荷娜!你在发什么呆!”现在说话的是我的好朋友,急性子的苏米兰,“你说写这本书的希菲娜还活着吗?”
希菲娜是五十年前大峡谷的接引人,参加了那场战争。是她和她的爱人依埃努救了这个世界。从那以后,她回到大峡谷,闭门不出写了这本书,详细地写了当时的情况。我想她是要我们知道前车之鉴,这也是依埃努对她的嘱托。写完后她将书交给了族长,在埃尔达的墓前静坐了一天。第二天人们便不见了她的踪影。有人说她为了追随依埃努跳进了冰冷的加纳底河,可更多的人相信她只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生活,独自等待,等候着那永远也回不来的恋人。
关于她和依埃努的歌被人传唱着,我们从一出生就被教着唱这只动人的歌。
我望着缠绵的群山和遥远的天际,心中充满感激:“我相信她还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和我们一样,正充满爱意地看着大峡谷。这是生养我们的地方,是我们永远的家园。”
这时同伴中有人惊喜地大叫,我们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有一只强健的风龙乘着风掠过我们的头顶,向远处飞去。
它身上独特的白色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出一道美丽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