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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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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的人们在举行声势浩大的露天礼拜。卫队长手里摆弄着明晃晃的刀子,一下便割穿了牛羊的气管。我看见鲜血从他们的喉咙里飞溅出来,染红了绿色的草地。暮卡缩在镇长的身后,这个庄重的仪式是为他而举行的。
他们的教义规定,每个孩子长到十六岁,都要接受鲜血的洗礼。
卫队长将他从镇长的身后揪到祭祀台上,然后他用手指蘸着银盆里的鲜血在他的胸口画一个奇怪的符号,然后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胸口烙下那个符号。他说:“暮卡,从此以后你便是一个成人,神的孩子将开始主宰自己的命运……”
虽然我一生也无法忘记他们对哥哥所做的一切,可是当卫队长手中的烙铁抵在暮卡胸膛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却还是莫名其妙的揪紧。我竟然对他——镇长的儿子起了可耻的怜悯。
人群逐渐散去,衣衫凌乱的暮卡气喘吁吁的站在我的身边,意味深长的说:“洛纱,现在我是一个大人了,想做什么事情没人可以阻拦我了。”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一言不发。其实我知道,虽然名义上他已成人,可以随心所欲,但事实上从此以后,他要遵循的法则比以前要多得多。深深的烙印在他胸口上的那个符号,与其说是一种标志,倒不如说是一个枷锁。
我的眼睛盯着微蓝的海面,幻想着在小岛之外,大海的尽头又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和睦相处,有着共同的信仰,没有压迫,没有屠杀,没有鲜血。那个世界应该比大海还要蓝,像九月的天空一样透明,孩子们的脸上布满了笑容,像他说的一样,没有人为一块面包而苦恼。
身边的暮卡将狭长叶片的草缠成很多个打不开的结,怯懦的对我说:“洛纱,你的父亲,他们说你的父亲是坏人,他固执的信仰着恶魔……”
我猛的转过身去,恶狠狠的盯着他的眼睛,“暮卡,请不要污蔑我的父亲。”说完从他的身边决绝的离开。
虽然对暮卡的恩赐我们从未拒绝,但是内心深处我依旧和他保持着距离。为了躲避别人的视线,他曾经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偷偷的送来过一只烤鸡。借着惨白的雪光,我看见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不停的颤抖着。我依在门框上,看着他再次从及膝的雪地里蹒跚而去。
大雪屯门,我一只依偎在父亲的身旁,听他讲述镇子上两个教派自古以来的恩恩怨怨。他说,十七年前,镇上几乎所有的异教徒都乘船离开了,唯独他留了下来。他说他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他要为她留在这个万恶的地狱。我知道,他口中的姑娘是指我的母亲,她是前任镇长的女儿。那个时候母亲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哥哥。镇子上的传统是两个教派的人之间是严禁通婚的,父母的事情成了当时最大的禁忌。在母亲生下我后的第二年,老镇长死去,他们终于不需再顾及什么人的威严,找了一个借口处死了母亲。他们的戒律对于自己人,甚至比对待异教徒更要严苛。
大雪连续下了一个星期,那段时间我和父亲陷入到巨大的饥荒之中。天晴的那天,我颤抖着依在父亲的怀里,听见北风把屋檐上的冰凌吹落,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父亲剧烈的咳嗽着告诉我说:“上帝在人们之间画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在他们的胸膛烙印下不同的信仰,于是两边的人只能遥遥相望,即使碰面,也只会有厮杀。”
可是亲爱的父亲,为什么每每看见暮卡,我的心里总会升腾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