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不如成魔》Libra语初

6、第六章 仙门大会（四）

　　莫叶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的仿佛他过完了一个琴师的一生。
　　梦里的他从记事起就在戏班长大，教他弹琴的莫姨说他是班主在土地庙的发现的弃婴，莫姨心疼他，就收他做了儿子，因为当时正值深秋，落叶飘零，戏班里的秀才文绉绉地给他起名莫叶秋。莫姨每天教戏班里的一些后辈弹琴，包括莫叶秋。莫姨很严厉，错了一个音就打手背，但每晚又会边抹药边掉眼泪。
　　莫姨说琴音认人不是假的，不同的人弹一首曲子都有不一样的感觉，莫叶秋给人的感觉太不讨喜了，以后怕是要被班主赶出去。后来莫姨去世，没了他的庇护，莫叶秋开始被班主责骂，说他弹的是丧音，没人喜欢，莫叶秋无奈，只能去林子里练琴。
　　琴音惊动林鸟，莫叶秋怎么也做不到莫姨那样平静怡人的琴音，他不想呆在戏班里，困在方寸之地不适合他。
　　后来一次戏班给城主演戏，原来的琴师因为莫叶秋的不小心被热水烫了手，不能上，班主骂骂咧咧地让莫叶秋顶上去，并说这次再谈不好就赶他走——莫叶秋故意的。他想走，但是他答应过莫姨留在戏班看着班主，那就让班主赶他走好了。
　　但是没想到城主，或者说城主的客人喜欢他的琴音，赏了戏班许多黄金，并且要买下他。莫叶秋是戏班收留养大的孩子，戏班如果要卖他没几个人会说什么，但班主拒绝了，只收了唱戏的那份钱。这个平时一直骂他的人，不知是念在莫姨的份上，还是做人的底线，没卖了他。
　　莫叶秋觉得有些难受，他当晚去了莫姨的坟前，给莫姨磕头道歉，然后回戏班，准备和班主告别，却不料看到了一院子的尸体，和正在补刀的人。
　　那是城主府的人。
　　莫叶秋借着对附近巷落的熟悉逃出城，却不想那些人依旧发现了他，一群人拿着带血的刀追在他后面，他向山上爬去，慌乱中脚下踩空，滚下山坡。
　　梦境骤然结束，莫叶秋出了一身冷汗，他勉强支起身体，莫君怀从他怀中向后滚落，他吓得赶紧把人抱回来。
　　看了眼房里的日晷，发现现在已是凌晨，自己竟然一觉从下午睡到了现在？
　　“怎么不叫醒我？”莫叶秋皱眉，“饿了吗？”
　　“饿，习惯了。”莫君怀依偎在莫叶秋怀中，闷声道：“李家村有老人说过，不能吵醒说梦话的人，会失魂。”
　　“他们乱说，就算我叫醒我，自己怎么不出去吃饭？以前你会饿肚子，以后不行，知不知道？”莫叶秋揉了揉莫君怀的发顶，“跟傻一样。”
　　半夜了，莫叶秋也不好去给莫君怀单独开伙，就从乾坤袋里拿出些零嘴，让小孩先吃了垫肚子，自己则坐一边消化着刚才的梦境。
　　梦里的莫叶秋自记事起一共十九年，记忆单调的只有在戏班和山林弹琴，兴许是那些画面没有最后的血色浓重，仔细回忆之下，竟是这一段其他部分都被模糊了，但仔细回忆又必然能回忆起来。
　　这种感觉不太好，像是要用新记忆取代旧记忆一样，仿佛在抹杀自己的过去。莫叶秋有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梦到什么，一时间有种以后不敢睡觉的错觉。
　　“乖，你继续睡，师父想一些事情。”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都“好好的”没做梦没犯浑却偏偏这时候进入了梦境回忆，这其中是有什么因素导致了这情况的发生？而且再怎么梦回过去也不该是他的事，就算自己用的是原主的身体，那灵魂也是他自己的啊！
　　难不成这个身体可以影响他的灵魂？那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或者他身边有什么影响了他？
　　莫叶秋忍不住看了看莫君怀，心中冒出一个猜想：难不成莫君怀就是原主？想法圃一出来便把自己吓了一跳，莫叶秋晃了晃脑袋，借此把自己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如果“莫叶秋”还存在于世那有什么是比他自己身体更好的呢？就像谢生说的，灵魂好比孩童，再怎么贪玩忘了归家，最终也不会回错了家——诱拐不算。
　　可是……
　　“师父，您想问我什么？”莫君怀睁开眼，有些胆怯地看着莫叶秋，后者摸摸鼻子，感觉莫君怀是不是太敏感了？
　　“君怀，你会做梦吗？”废话，是人都会做梦。
　　莫君怀点点头，开口道：“会。”
　　“有没有什么梦让你印象深刻？或者感觉怪怪的？”莫叶秋认真地看着莫君怀，后者沉默半晌，点点头，莫叶秋忍不住问：“什么样的？”
　　“……死了很多人，比李家村的人还要多，很多人，都死了，还有一些长得很奇怪的……怪物。”
　　仙魔大战！莫叶秋几乎一瞬间就想到这一点，毕竟除了战场还有什么地方能死一堆人？
　　“还有呢？”
　　“还有……有一个人……他在骂我……”莫君怀眼中血色涌现，“他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
　　莫叶秋左肩顿痛，他脸色变了变，看莫君怀的眼神更加复杂起来。
　　他问过裴清凌，什么样的疤痕会是暗红色，后者知他想知道的是什么，直接告诉他，他的左臂断过，那疤痕是因为重新接上才会留下来的，至于之前为什么疤痕没出现，他估计是用了魔界的红藤。
　　红藤，魔界宫内血池边生长的血色藤蔓，生肌活血，延年益寿，疗伤圣药，去疤良品。但这玩意儿有个缺点，或者说特性——伪装心疤。心疤是什么？就是印象极深，苦痛极大，于身于心都无法被治愈磨灭的伤口，就是心疤。
　　他左臂的疤明显是左臂断过重接而来的，莫君怀梦中有人也是断了左臂，还骂他……难不成莫君怀就是断了原主左臂的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我看不清……”莫君怀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他神情苦痛，眼中是不符年龄的暗流涌动，莫叶秋张了张嘴，一股窒息感让他一度噤声，他看着莫君怀，耳中满是他的声音：“我对不起他……他的左臂……他……”
　　“没关系。”莫叶秋声音暗哑，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左臂的疼痛渐渐消失，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莫君怀前世不是原主，但一定和原主有不浅的关系，而他自己在被原主的身体深刻影响着，从记忆到感情。
　　这两件都不是好事。前者代表着莫君怀是个不定时炸弹，后者代表他很可能会被这个身体，抹去存在。
　　呵。莫叶秋忍不住扶额，喉间溢出一声苦笑，自己本就是孤魂野鬼，不知何因进了这个身体，如果连作为莫叶秋的一切都被抹去了，那他还算什么？他一直以为灵魂决定一切，却着实没想到皮囊也能影响内里。
　　“师父！”听到莫叶秋的冷笑声，莫君怀骤然惊醒，他抱住莫叶秋的腰，惶恐道：“师父我前世是不是做过什么？师父你给我封魂好不好？师父你别不要我！”
　　“……”莫君怀比正常小孩都要敏感，对于他人的细微感觉都很在意，莫叶秋轻叹一口气，回抱莫君怀：“总是瞎想什么呢？都说了不会不要你，封魂别想，为师还不想要个傻子。”
　　他乱担心什么？莫君怀是莫君怀，就像他莫叶秋是莫叶秋，就算这具身体在影响自己又如何？只要他自己还记得，自己不是“莫叶秋”就好。
　　“睡吧睡吧！过两天就到别人家底盘了，到时候可忙得没空睡觉。”
　　白阳观因为前任观主和莫叶秋的关系对万华山极好，现任观主更是亲自带人来迎接几人，莫叶秋站在几人中间，牵着莫君怀，一身白衣翩跹，对于前来打招呼的人均回以温和浅笑，很有无上高人的风范。裴清凌抬袖掩面，轻咳两声引起莫叶秋的注意，小声道：“你是峰主，不是倌馆的玉玲珑。”
　　莫叶秋挑眉，掩面回应：“你见过我这么出尘无垢的水仙？”
　　裴清凌白眼一翻：“脸呢？不要我给你剐了？”
　　“不了不了。”莫叶秋迅速拉着莫君怀后退。
　　“清弦道友！”
　　莫叶秋正在和裴清凌耍宝，远处倒走来位女子，莫叶秋听了呼唤看过去，当即有些僵硬——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柳眉清眸，肤白貌美，衣袂飘飘，尘世不染，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些许欣喜，些许期待……
　　这么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要不要那么突出啊！莫叶秋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显，他恭敬地行礼，对来人道：“麓雨仙子，别来无恙。”这位可是原主十六字创始人，对原主情深似海，痴心一片，不过原主似乎并不喜欢妹子，对于她的爱慕都是爱答不理的。
　　“道友此番大难不死，实在是吉人天相，麓雨也算是可以放心，不用再日夜祈福了。”麓雨仙子眼中满是情谊，她低头看着莫君怀，好奇道:“这孩子是谁？长得好生俊俏，还是个好苗子。”
　　“莫君怀，新收的小徒弟，很是投缘。”莫叶秋并不想别人对莫君怀有太多注意，将小孩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宽大的袖子遮住近乎半个身形。
　　“这孩子看起来就很有灵性，尤其这眉间朱砂，第一眼便将人注意力全夺去了。”麓雨仙子微微矮下身，右手掌心拖起，一枚系着绳结的金铃出现在她手心：“小君怀，这金铃是难得的上乘法器，可辟邪驱阴，姐姐与你投缘，就送与你做个饰品如何？”
　　哇！送小孩送法器，这说对自己没意思谁信啊！
　　虽然仙门四器中法器只排第三，但是因为仙器近几年都没人见过，所以普遍说法是仙门三器——宝器，法器，灵器。宝器遍地有，上乘法器和灵器却很稀少，大多都掌握在仙门大派里。这金玲既然是上乘法器，就说明他的效果不止辟邪驱阴，肯定还有其他什么妙用。
　　“不要。”莫君怀到底野惯了，即使俞七这几天再怎么叮嘱他礼数，在拒绝他人的事情上也很没礼貌，莫叶秋见麓雨脸色不太好，心里忍不住一阵暗爽，他轻拍莫君怀头顶，“斥责”道：“麓雨仙子一片好心，你怎么可以这么拒绝呢？”
　　“……谢谢仙上。”莫君怀鼓着嘴，抬手接过金玲，气氛微微缓和。
　　“明日仙门宴再见，届时清弦再向仙子道歉。”莫叶秋与麓雨道别，领着莫君怀去找裴清凌。莫君怀拿着金铃，四处张望，莫叶秋捏了捏他手心，道：“要丢也别在这儿丢，回万华山以后你想怎么处理都没关系。”
　　“师父……”莫君怀被道破心思，当即仰头，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莫叶秋不由心中一颤——好可怜可爱！
　　“为什么不喜欢麓雨仙子？”其实莫君怀对什么似乎都有抵触讨厌的情绪，莫叶秋发现他不止一次对着某人某物皱眉，从俞七到宋页顷，从他房间的桌子到床铺，若非“萌徒滤镜”，恐怕自己早就上手揍了。
　　“她身上好难闻。”莫君怀委屈道，“他们身上真的好难闻。”
　　“你这……鼻子，真想让千草好好看看，是不是有问题。”且不说麓雨仙子身上是淡雅荷香，宋页顷身上是沉稳墨香，就连身上近乎无味的杨疏楼，这孩子都能皱着眉，仿佛深受其臭一般，偏偏又不可能是演的，只能说这孩子鼻子怕是有什么问题了。
　　“你现在还小，可以表现随意点，但等大了，就不可再这么没有礼貌，待人处事都需委婉些，否则得罪了他人自己也容易遭罪。”莫叶秋低声说着，面上维持着和煦的笑容，对问好的弟子点头示意。
　　“我这师父不是你想要就要的，你既然不想我丢了你，就乖乖听话当个好孩子，就算是装，也要装个好孩子，不然……大人可是很善变的，到时候别哭我说话不算话，不要你了。”莫君怀很多观点思想都差不多定型，如果不能及时矫正，恐怕会给他惹来不少麻烦，毕竟修仙者人多，小人也多，自己尚且处于风口浪尖，就绝不想莫君怀也如此艰难了。
　　“只要当个好孩子，师父就不会丢了我，是吗？”莫君怀抬头，皱紧的眉头表露他的担忧，他当然知道好孩子讨人喜欢，但他同样知道自己当不成好孩子，就像李家村那些人说的那样，他是野种，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他已经是“坏孩子”了。
　　“当然，你听话我为什么丢？”
　　“嗯……”可大人善变，如果我听话，师父也不要我了呢？莫君怀低下头，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
　　如果他是听师父话懂事的孩子，那找不到扔掉自己的理由的师父，是不是要被迫带着自己了？
　　为什么要给师父找到扔掉自己的理由呢？让师父不得不一直带着他，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