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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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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让我们习惯各种事物,就是用它来代替幸福。 ——(《叶甫盖尼奥涅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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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初夏的温度已经从空中感知,而看那东方的一座平铺开来六层楼高的圆柱形建筑上方微微显露的橙黄之光,就可以预感到今天是久违的大晴天,鱼肚白早已褪去,那所直径起码六千英尺(一千八百二十八点八米)的天文博物馆从黑夜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如同古代的罗马角斗场,充满着血腥的过去一转眼便是眼前的这雷同的巨大国家一级知识褚库,然而这是鲜艳的大红漆画的外墙,像这所学校正东方向五颗金色五角星旗帜一样的炽烈得足以点燃封印的野心。
可冉这才发现中国风的魅力原来要在朝阳下才能淋漓尽致地展现。
靠在木质栏杆上望着四点半的朝海天空,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苦笑。
上海。圣女果区。瞿桜高中。
崭新而陈旧的一切,人类依然在其中生存,乐此不疲。
“生活并不是那么无聊的,你是由于睡不着才醒那么早的吗?”一个睿泽而冰冷的声音慢慢移来,在离可冉十码处的地方驻足下来,“还是说因为朋友的缘故。”纪暇鸢那一头舒展开来、末端鬈着的银黑色长发在迎面的温热的风中四散而飘,而说不尽的凉意却在两人心中蔓延开来。
“呵”,此时霍可冉一脸的沧桑不同于白日里的开怀,她微微眯着双眼,没有回头就低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也知道生活并不是真的那么索然无味。那么你怎么不说我是因为成绩的事呢?还说是什么朋友……”她停顿了一下,自嘲道:“在这个学校里你能找到半个朋友我真的是……”然后后半句被咽了回去。
暇鸢不急不缓地侧过头去看西边那一小片古老的石竹花林,以为可冉会回答“败给你了”这样生动的话语,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半天后一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暇鸢表面没有显露出惊讶,头却低了下去,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在下垂的密长睫毛下已焕发出似黑洞般深不可测的暗光,右手插在黑布粗呢大衣兜里,常用的左手伸了出来,手指渐渐蜷曲近掌心,最后猛地握成拳头,像是在抑制住什么快要喷涌而出的物质。
本来暇鸢认为呆呵呵的可冉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每天笑啊闹啊,像个孩子,现在却顿生怅惘。如此细若游丝的一丁同情之念正好被可冉的眼睛捕捉到,她似醒非醒地一转身,半闭着眼盯着暇鸢,接着一咧嘴:“你估计这一年来感觉到了这儿的怪异吧!这儿的人味可有点消失殆净啦。”可冉一回身指向天边,说:“你也是和我一样不甘寂寞的人吧,但是你有时应该也会用一个永恒的谎言来蒙蔽自己。”“你的推理好像不大靠谱哦。”暇鸢习惯性不屑地一撇嘴,“你怎么知道别人怎么想?”
“‘只有忍受着百年的孤独才是最适合自己永远生存下去并成为王者的道路。’你们都会这么想——因为”,可冉用右手拂去眼前黄褐的几缕碎发,沙哑着声音继续,“你,和我,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在这个时代的人。”“嘁”,那轻轻的一声在表明,暇鸢似乎对可冉把自己与对方相提并论感到不大舒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冉转过身,从一只长方体镜盒中掏出自己那副深红粗框的眼镜,又掏出另一个三棱体的镜盒递给暇鸢,“这个,送给你,请你收下。”暇鸢突然不说话了,她愣是像根石柱一样扎根不动了,半会儿才缓过神伸手接过。她打开镜盒,是自己的那副紫金雕架眼镜,正安好地裹在一条东方赤色镶边的锦帕里。她刚想问对方为什么拿自己的眼镜,视线却被那两只镜盒牵住。
暇鸢手中的三棱体镜盒在西边暗夜月色的浸染中似明珠样璀璨,墨黑的背景下是两只用锌铜合金绘制的阴刻图案,凹进去的是一只展翅的大红凤凰伴着小巧紫黑的夜莺。
可冉手中的那只长方体镜盒在东边晨光的照耀下如星辰般明亮,钛白的底色上是相同材质的阳刻图案,一只银灰的巨鹰,另一只是黑红色的乌鸦。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接受不起。”暇鸢边说边收下,“不过老实说,你还真知道我喜欢什么。”两人同时会心一笑,将眼镜戴好。
“真是爽快人!”可冉不由赞道。
她继续望向东方直到,地平线成为整个太阳的黄金分割线,才收拢涣散的视野。有那么一瞬,暇鸢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在梦游,可是她超凡的推理能力只能
“或许,”可冉微微一笑,“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是多么幸运。”
暇鸢有一丝惘然,但片刻便被自己一如既往的高傲所替代,她用中指推了一下镜架道:“”
远处,圆柱型建筑的头顶戴上了半圆型的赤红王冠,数万条金色的丝线像是王冠前垂下的玉珠帘。
五点十分。
走进寝室,换上轻便凉快的大衣,系上鞋带。
“你应该不是有求于我。”暇鸢默默地开口,用一条薄丝绸围巾蒙住脸,随后戴上一顶帽子。“因为你和我都是一样少有的人,如果说别人都是行尸走肉,那么我们才是隐藏在最后货真价实的时代人物。”可冉像是醒了,无比肯定地回复。“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反正现在时候还早。”暇鸢一头扎进了走廊,如同一路既往高傲的作风,从不等人,这也是她为什么不能讨得老师欢心的原因。而总算不迷糊的可冉一转眼也以风的速度带着一只斜挎包装上一本历史书冲了出去。
六点十五。
宿舍的阿姨前来敲门,叫各位同学起床洗漱,响亮的嗓门震彻云天,走到600号寝室时,她没怎么看就过去了。她对今天这个寝室不大寻常的安宁感到暗暗地发慌,但是依旧最后用自己的常规思路“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来结束短暂的浅显思考。她是个老于世故的聪明人,向来知道这个寝室有一个女学生不大好招惹,连老师也要避退三舍。因此对外有一句话她常挂在嘴上:“有纪暇鸢这孩子在的地方想乱也乱不起来,即使有好起事的霍可冉在,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终于这个命题在一个平凡的日子被打破了。
从此怎么说呢?有纪暇鸢在的地方想不乱是不可能的。
然而,霍可冉的真命题也就此成为过往笑谈……
午夜时分,石竹花全部凋零,化作腐烂的残根败叶被园丁送往荷花池,它离奇的死亡背后是荷花奇迹般地开出了血红血红、亦或宝蓝宝蓝的花苞,在盛夏肆虐的风雨热浪里翻滚出怒放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