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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   不管我怎么放慢脚步,如此近的距离,很快,又站在了寝室门前。
      低头盯着门把手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能的话,我希望这扇门永远也打不开。
      想象终究是想象,看看自己已经在门把上捏了很久的手,感觉此时手上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旋开它。愣在门口许久,直到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才速速将脱离的神智拉回,闪身躲至拐角后。
      “外面很黑,要不然......”悯人迟疑着。
      “没事的,你进去吧,我不怕。” 可可逞强着。
      “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
      “可是,你......不用了。”
      “不碍事,走吧。”
      ......
      他们走远了。
      我慢慢地走出来,向前踱了几步,我在躲什么?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看手中的符。

      “这是我们昨天撕下来的,就贴在808的四面墙上。“

      撕了,他们把它就这么硬生生地撕了。

      “还有一张,昨天没看到,贴在房梁上。”

      仅剩一张如何镇得住这么大的仇恨呢?

      “她在这里......”

      那个洞,她冲破了咒,逃出来了......
      是我在做梦吗?为什么我会对自己解释地如此透彻?而且,强迫不了自己不去相信。
      悯人......他又去干嘛了!?
      紧握着两张黄符,在这没有风没有月也没有星星的夜晚,我飞快地冲向大礼堂。是我跑得不够快吗?为什么耳边没有风声?这原本并不长的距离,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所以会又可怕的幻想,我努力不去猜想悯人进了那间大屋子之后会发生的事。但刚才眼中流血的面容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好想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到那些不知会不会变成现实的幻景。我听不到我的脚步声,听不到我的喘气声。但我知道我要干什么,而且,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穿过礼堂前的篮球场,我看到了悯人和可可的身影。当可可推门进入后,我冲上前从后一把抓住悯人此刻冰凉而单薄的肩膀。
      抓紧他的那一刻,仿佛留住了将要失去的全部。在一片万籁俱寂中,我听到了我的喘息,听到了一起一伏的胸膛中频频的心跳,甚至听到了额际的汗水滑落的声音。黑暗里,我看清了悯人半举在腰间的手中,盛放的一张符。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然后静静地缓缓地将符贴在门上。
      “一张,够吗?”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想让有真实情愫的话流露。
      “黄羊还是那么小气......”他轻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平静.
      “我给你送来了......”我抓紧了手中的两张符,将手紧紧地贴在他的心房。
      悯人没有说话,他轻轻握上我的手,自他手中传来的热量穿透了我的手,两张符在我掌心中有了温度,很热很热。
      里面传出了歌声,耳熟的曲调声声催促我向来干涸的双眼,开始不自觉地蒙上一层热热的雾。
      “楚天......”悯人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竟是这样轻柔:“让我进去好吗?可可还在等我。”
      “好......”我点点头。
      歌声回荡在整个礼堂,环顾着这明亮的大礼堂,我不去担心这仅存的一张符还能维持多久。因为我相信,在这样激荡人心的歌曲中,无论是魑魅还是魍魉,都绝计抵不过这满堂的热情高涨和真心真意的澎湃。
      我想把这一刻留住,把我们站立在歌声中的情景留住,更想留住此时此刻内心的这份情愫。就算我们能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光只有一天,那就一天吧。就算是个错,就算付出代价,我还是愿意再次握紧他的双肩,并用心去体会他的喜忧,随他哪怕仅仅只再哭笑一场。
      使只是瞬间,但留下的回忆绝非昙花一现。人鬼同在的礼堂,不知是天堂还是地域,如今觉悟,两个尽处,只有一线之隔。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经过了激情荡漾的晚会后就要人入睡,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胖刘说他要去大冰他们寝室打牌打个通宵;所有女生们打算整晚短信聊天;更有甚者,还想半夜手牵手看星星...... 前日的恐惧,已被兴奋所取代。
      少了胖刘的寝室安静了许多,外面有些吵,说话声,大笑声,还有音乐,全然是在向学校的纪律挑衅。我可不想同他们一样自行灯火不夜城。还是老样子,到时候关了灯,躺在床上,只是,今天不想脱衣服和鞋子。
      望着窗外的夜空,我突然明白了悯人的孤独。也许一直以来,他是个行走荒漠却不在乎行往何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地方,无人曾想过走入沙漠寻找他,抑或是追随他,与他作伴。日复一日,他就只是低首默默踩着沙土,顶着暴风,却也不曾摔倒。不会有人知道寂寞是何种酷刑。不被了解,看得清周围的人却无人看得见他,他仿佛是个隐形的生命,在无人触及的领域里孤芳自赏,独自称王。
      实在无法入睡。我坐起来,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悯人靠坐在床上,面对着窗,逆着月光的双眼如两口泉眼,更深处,泛着荡漾的波光。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见我坐起来,悯人静静地问。
      “睡不着。”
      “砰”的一声,他把什么东西丢在我的床上。我摸索着将它拿起。
      “可乐吗?”
      “酒。”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他,正举起手中的罐子喝下一口。
      “你也喝酒啊......”我有点惊讶。
      "怎么?我的酒你不能喝?"两只眼睛看向我,我看到了那眼中的笑意.
      我微笑着拉开环:"不当和尚了?"
      "我本来就不是好不好?"他轻笑.
      一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流入腹中.这酒,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回味.在那尤在口中的余香中,我模糊地尝到了什么,却又体悟不出真意.求知欲促使我喝下第二口.
      第一次发觉,酒有这样的神韵,喝酒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从中,一种名唤孤寂的感觉自舌间向上充斥,但五脏却有燃烧的火热.悯人他,就像深藏在冰山中,无人寻找得到的火种,内心的热血沸腾却融化不了外表的冰冷.
      下一口酒中,我却尝到了一丝苦涩.我抬头仔细环顾了黑暗中的寝室.如果这一切因为我们的离开而一去不复返,而生活又回到了从前,会不会很遗憾?是的,明天就要走了.我虽承认这个地方令人待不下去,可这里又的的确确有我所留恋的东西,是什么呢?为何连我自己都无法回答?
      再饮下一大口,我疲倦地闭上眼靠在床架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真希望这夜晚,永远都不要过去.
      轻盈的敲击声一下下地传来,我睁开眼睛回首望去,悯人正用手指轻敲着罐子.那声音,很有韵律,但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原因?离开这儿,也许就不会再和悯人有这么近的距离了,也许不会再一起坐在山坡上看星辰了,也许,也闻不到那令人眷恋的香......又回到过去,彼此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我也怀疑过自己的懦弱,我所留恋的曾是自认为暧昧而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那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真实.我曾说过,这个农场带给我莫名其妙的恐惧,可它却在我与悯人四目相对后即刻烟消云散,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是需要他的.
      那他自己呢?
      像他这样不在乎身边任何事的人,会如何看待友情,抑或是任何一种感情的呢?我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可以排斥过他们.和悯人在一起的感觉和大冰他们不一样,我很自信能够在他们有困难和请求时尽力而为,我曾一度为我的人缘为骄傲.只是在悯人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渺小无能的自己.
      我真的无法帮助他什么.我猜,他根本不需要帮助.但,他真的没有苦涩与痛苦吗?真的不在乎一个人独来独往?真的从未考虑过要寻找一个哪怕只能够倾诉的对象?在他心里,真的只有,佛吗?
      也许吧......可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可可她......好象有点喜欢你."
      "只怕不是一点点."悯人出人意料地回答着.
      "你知道?"
      "看得出来."他又喝下一口.
      就在我想问他是否呀喜欢她时,他却迟疑地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懂?所谓喜欢,就是......"原本打算为他开悟的我零时发现,这是个说不清的问题.我是有喜欢的女孩的,并且现在还深深喜欢着她.但是男孩喜欢女孩和女孩喜欢男孩是不同的.何况喜欢一个人不是没有理由,而是,这理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可属于哪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也说不清......"说这话,我很遗憾,也有点替可可感到悲哀,就算她喜欢他又如何?他,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为难你了."悯人将罐子往后一扔:"这与我又有何相关."
      我有些失望地低头晃着酒罐子,我的问题,似乎已经有答案了--------他毕竟,还是悯人......

      那么多黄汤下肚,夜半,竟然还是这么冷......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猛一起身,头一阵晕旋.被踢着的空罐子发出声响,才意识到,四下变得好安静.
      打牌声没有了,唱歌,喧闹声也没有了----只有所有人都睡着是才会这样安静.
      抬手按亮了手表上的小灯,一片黑暗里它显得格外明亮,两点半.
      正好眠的时候,辛苦了七天的他们那个撑得住啊,娇生惯养的还逞什么强?除了......
      又跑到那儿去了?
      我晃着沉沉的脑袋走到门前.铁门开启的声音在静谧的走廊中显得凄凉,苍老。仿佛它也正熟睡着,不愿被人打扰。
      每个寝室都关了灯,只有走廊上照不远的吸顶等孤单地被黑暗包围。
      好冷啊,我搓了搓胳膊。缺氧的脑袋产生了个幼稚的想法——叫叫他会很快出来的。
      “悯人!”
      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为何颤抖得如此厉害?难听到我不想再叫第二声。
      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喊了,哑着嗓子。不管我如何控制自己,单调的呼喊还是带着颤音,颤地我原本不安的心频频发抖。
      春夜里即声鸣叫的虫儿,突然停止了低沉的歌音,刹那间,仿佛一切都随之噤声。一阵刺骨的凉风提醒我,再呆站在这儿就要感冒了,怎么办?找他吗?我站出门外。愣看着地面上银白的灯光,撒上银光的房屋白墙,和绿色的墙漆,像是小时候最害怕的医院。而墙角的草,也都是这般死气沉沉。
      “悯人......”不抱希望的第三声,模模糊糊地,又幽幽划过......
      “蠢小子,半夜三更你鬼叫什么啊......”虚弱的回答从一旁传来,我迅速回头望去。悯人无力的背靠着墙,侧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大双唇血色减半,额上布满汗珠,喘息着:“怕别人听不到吗?”
      “你怎么了?你没问题吧?”这小子,我不该睡着的!
      “对不起......”他在我搀扶时,他将手放在我肩上。
      “什么都别说,先进去。”不管他要跟我说什么,都不是当务之急。无论又他做了什么,在我看来,都无异于玩命。
      我打开一盏小灯,送悯人上床躺着,并在他还不安分地想起来时,一掌将他按下:“躺好,天亮之前别起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嘴唇。或者,已经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也因为这样,我不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一切疑问,我自己去找答案。
      长长的睫毛很快垂下,盯着他合上的眼睫很久,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我悄悄关上寝室的门,飞快地跑向礼堂。寻了半天,隐隐约约看到那张符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嗯?”一切如故,悯人刚刚没来这儿吗?
      808!
      在808门前停下飞快的步伐,胸膛里的那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推门而入,抬首便望见月光中,已经没有黄符的房梁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系着的黑色布条.
      三点不到的深夜,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但我却也不想就这么毫无发现地离开.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站在这里了.
      我有又抬头看了看梁上的东西,这是悯人留下的吗?就这么垂下来孤零零地挂着,在窗外月光苍白的照映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我不忍目睹地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强迫自己不去害怕,我努力放松绷紧的身体,勉强让自己笑笑,只有怕极了,我才会这样.
      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时,脚的周围,白光开始蒸发似的慢慢升起,迅速形成一股小旋风,由慢到快地绕着我旋转,将我包围.眼看它越转越大,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响.
      我快要窒息了,全身冰凉之余,我挣扎着想挪动四肢,可动弹不得分毫的它们就是不配合.
      就当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出壳时,我瞠大了眼,看着那透着月光的风尘速速向上移动,似被什么东西猛地吸走一般.我的目光随它寻去,终于发现它被收进梁上那条黑色的东西中.直到它被吸尽,那布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一切平静下来后,,除了心跳和喘息,耳边只省"嗡嗡"的心音了.久滞的目光离不开收走怪风的布条,直到它系在梁上的结在我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松开,疲倦地滑落下来,软软地躺在地上。
      呆站了许久,白光下,我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一根领带,而且,是与校服衬衫匹配的。
      我弯下腰将它捡起,举到面前.自领带上飘来的檀香,似荆条一般将我的心收紧.
      恨,真的好恨......
      紧握着领带,脚下灌满了铅,一步步向寝室移动.两手揉搓间,我摸到了领带最下角,一个用线缝的字.我知道那是什么字,不会再有其他的代替了,绝对不会.
      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就着门前昏黄的灯光,斑斑写迹印在我的手上.我惊愕地将领带在白色的墙上擦拭一下,墙上立即留下一道血痕.
      真的,我忍无可忍了......
      床边小等暗淡的光线擦过悯人的轮廓射入我眼中.他坐在床边,闭着眼,一只手似乎结了个印.双唇微微颤动.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他停止了喃念,睁开眼睛,同时发现结印的手.
      我盯着他半垂的眼眸,一言不发地等他说话,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话可说.
      "你去哪儿了."许久,他终于打破沉默.但他的目光,依旧停滞在原处.
      "你刚才去过的地方."
      他轻吐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我无言地走到他身边,不语地将手中之物举到他面前.他侧首凝视了一会儿,起身,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和我一样,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半黑暗中,我无心去体会他那一明一暗的眼中的意味,我只知道,那双时常在夜里呈现不同光泽的双目中,依旧隐藏着名叫"孤独"的执着,很倔强.
      "对不起......"
      聆听他的道歉,心中的恨意越发强烈.我皱紧了双眉将手中的领带重重地摔在他胸口.我恨他的我行我素,恨自己每回在他孤身一人时无能为力,恨他即使遇到再难对付的东西依旧若无其事的作风.更恨,到如今,他仍然不愿摘下冰冷的面具,让我看不到面具下的脸.
      道歉?这算什么?他有什么错吗?就算有,又何必向我道歉?
      那条领带无声地落在地上,却无人理会.
      "老实说,伤哪儿了?"我告诉自己冷静.
      他摇摇头.我并不以外他这不诚实的回答.
      下一刻,悯人的胸口震颤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却被他含住.他紧闭着唇,不愿被我发现地别过脸去.他以为这样就能瞒得住吗?
      我抬起手绕至他另一侧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以指在他嘴边稍稍擦拭了一下.看着昏暗的灯光中沾着血的手指,我发出了冷笑,终于明白领带上的血何来.
      "那个,可以说是法器了吧?"我指了指地上的领带.
      他没有回答.
      "你的能耐,根本不止念佛诵经,对吧?"
      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气,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眼睛,跟我们有点不太一样,对吗?"
      他依旧沉默.
      "回答我!"这是我第一次同悯人大声说话......
      片刻后,他点点头.
      "雷悯人,你就这么喜欢一个人担下所有事?"不管他有何怪能力,如何与众不同,他终究是个平凡的人,不是吗?
      "还有谁能替我但吗?"他相当老实地说了这个很简单,却令人无法接受的原因.
      "你可以撒手不管."难道没有他做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我们都活不成了吗?
      "不."他冷拒:"这次不行."
      "理由?"
      "有,却不能说."语毕,他弯身捡起地上的领带,兀自将它绕在手上,走至我身畔,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并没看我.
      "时间到了,我要去收回那张符.你不要跟来."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何方神圣?"我没有回头,直视着前方,在转动门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时把这窝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抛出.这回,只为了让他亲口告诉我.
      "她不是人."他说:"而我,只是个凡人."
      门在我身后关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在那缓慢的却步步稳重的足音里,我听到的只有孤单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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