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引路人》丧丧的Yumi

16、第二人格（五） 终于等到你

　　“亡者顾学之，汝之阳寿已尽，引路人莫离替你完成葬魂，引你入彼岸。你是否心甘情愿？”
　　“你终于，终于来接我了。”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她……她还好吧？”
　　“她还在等你，去见她吧。”
　　红色光芒消散，于尘世间引走一个流浪已经的灵魂。顾学之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叶孤舟上，在平静孤寂的河流上小舟缓缓前行，两岸簇拥着烈焰如火的红色花朵，彼岸花。啊，这里就是彼岸啊。他端坐着，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河流，就像一条死去的河流，水面平静，只有当小舟驶过划开层层波痕，才会发出水流声，周围安静极了，仿佛天地间，一切声息都消散了。
　　“这是忘川河吧。”顾学之缓缓站起身，七十岁的他背部佝偻，他努力直起腰板站在船头。“小雪儿，在哪里？啊，她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吗？我听说人死后的模样会一直停留在生前的模样，不知道我这老态龙钟的样子，她还认得我吗。”顾学之摸着下巴的山羊须，苦涩一笑。
　　“认得。她一定还认得。”白莫离说道，她看向不远处，有一个光点正缓缓朝这里驶来，终于松了口气。
　　光点靠近了，顾学之才看清，那是另一叶小舟，上头站着一个冷傲俊美的男人，他身上的着装和白莫离的很像，想必也是引路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船尾背对他坐着的女子身上时，他忽觉被电流击中一般，呆滞地站在原地，纵有万千情绪涌入胸口，却迟迟开不了口。
　　“尘空。”白莫离手一挥，小舟停止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感激，这个万年冰山，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她想。然而白尘空压根就没搭理她，他只是轻轻拍了下女子的肩头，提醒她，已经到了。
　　女子依旧身着那袭熟悉的红色嫁衣，只是她的三千青丝早已如银霜般泛白，她动作迟缓，慢慢地站起身，非常艰难的才转过身来，当她面对顾学之时，早已泪如雨下。时隔三十年的等待，当顾学之再次看到朝思暮想的姚雪儿时，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面前的姚雪儿原本白皙通透的皮肤早已遍布皱纹，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浑浊疲惫的眼睛，窈窕身材也早已变了形，她佝偻着腰，俨然是一位八九十的老太太，在她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顾学之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的姚雪儿恐怕比他还要老上个二三十岁。
　　“老顾，我…现在很丑吧。”姚雪儿很费力地才将一句话说完整，她低头躲避着顾学之的目光，看不清她的神情。
　　“不丑，不丑。你看，现在我们才更般配了。”顾学之眼中闪烁着泪光，他很想问一问这么多年，姚雪儿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当再一次听见姚雪儿唤他一声：老顾，他便什么都不想问了。不论过去曾经历了什么磨难，在生命终结的这一刻，能够再次执手前行，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老顾。”姚雪儿抬起了头，虽然哭着，但她眼里透着幸福。
　　“来，我的小雪儿，我的老伴儿！来生请多指教。”老顾伸出手，眼睛已笑成了弯月状。
　　“我的老顾，我的老伴儿！来生相伴，朝朝暮暮。”姚雪儿颤巍巍地走到船头，娇羞地伸手紧紧握住这双温暖的大手。
　　两人上了同一叶小舟，小舟继续向望不到尽头的前方驶去，望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身影，白莫离想起方才两人离开时的告别。他们说，感恩世界上存在引路人，在生命的尽头，给予他们最后的温柔。
　　“尘空，他们俩的走马灯都没有埋葬，带着今世的记忆转世，真的没关系吗？”白莫离有些担忧，毕竟这也违反了引路人的条例，要是被金色大殿的审判者发现了，又难逃责罚。
　　“姚雪儿已为此承担了所有责罚。”白尘空背着手站在船头，他沉静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但白莫离总觉得，他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悲伤。
　　怪不得姚雪儿会变成那副模样。顾学之说得没错，人死后他的容貌就不会再有变化，而姚雪儿却比生前老了足足七十岁，她用女人最美的容颜换取了这份记忆。阔别几十年，再次与昔日爱人见面，容颜是女人最在乎的，哪个女人不希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在爱人面前？而她，为保留这份记忆，舍弃了容颜。好在最后，顾学之不离不弃，没有丝毫介意，这或许就是人间歌颂的真爱吧。
　　“下一世，他们能在一起吗？”白莫离叹了口气，痴痴地说，其实她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想过白尘空会回答她。她知道的，向来遵从条例的白尘空，这次可是为了她的请求触犯了条例。当年替姚雪儿葬魂后，不知怎的，当她看见姚雪儿坚定等待的模样，竟动了恻隐之心。她跑去白尘空那里苦苦哀求，请他去金色大殿求情，跪了几天几夜她不记得了，只是意外的，白尘空竟答应了，对她也没有发任何脾气。他亲自前往忘川河，带走了在河流上漂浮了许久的姚雪儿，后来发生了什么，金色大殿的审判者拿什么条件做了交换，白莫离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白尘空信守承诺，在这一天，将姚雪儿带了回来。所以，她为此充满感激。
　　“能否在一起，看他们。但，一定能相遇。”白尘空说完，便从她面前消失了。
　　白莫离琢磨着这句话，她不懂，但她知道，来世若能再相遇，他们一定就能在一起。
　　三十年前，白尘空亲自前往忘川河，他在那叶飘零了数日的孤舟上，看见了那个女子，她面容平静，端坐在船头，看着死寂的河面，正想着什么。
　　“引路人大人，你终于来带我走了吗？”她瞧见白尘空的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已了却了所有心愿。
　　“忘记前世今生，转世重新开始。”白尘空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保留前世记忆，等待他阳寿终结后，一同转世。但为此付出代价。二选一。”
　　女子一脸诧异，但很快眼中漫出了喜悦。“我选后者。”她说。
　　“你不问代价是什么？”
　　“不需要，他等了我太久，这次换我等他。若能执子之手，与子同行，什么代价都无足轻重。”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满目的坚定让白尘空心中一动。似乎在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女子，她说着同样的话，等着另一个人。恍惚间，记忆中那个女子与面前的姚雪儿重叠，他摇摇头，胸口有些沉重。不记得了，早已不记得了，在成为引路人的那一天起，他便抛却了所有前世记忆。
　　“你将以你的容颜换取记忆。”白尘空的声音平静如水。“来世，也将以你的容颜换取与他相遇的缘。”
　　白尘空为此和金色大殿的审判者做了等价交易，背负了同等的惩罚。但他不在乎，他想，在他为人的时候，曾经或许也有一个女子这般苦苦地等待着他，所以他才总对同样经历的女子破例相助。
　　多年后，人间。
　　“杨雪，你可真行啊，你的追求者又来门口找你了。”在同事们的打趣中，杨雪尴尬万分地往门口跑去。没跑多远，她便有些胸闷气短了，虽然保养的还不错，但也逃不出岁月不饶人的魔咒，过了今天，她便正式迈入四十岁的大门了。
　　她是个古怪的人，从记事起便总有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起初她抗拒，害怕，到后来她慢慢接受，那或许是她前世的记忆。为此，她始终保持单身，她被记忆中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感动，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于是，岁月一天天蹉跎，她积极地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出现，一等便是四十年。
　　好在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平时也注意保养美容，外貌上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成熟性感充满女人味，因此追求者也不少，为此也闹出过不少笑话。
　　当她走到公司门口，看到那个打扮的花里胡哨的男人，手捧一束鲜花朝她招手，她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想起办公室那些取笑她的人，心里不禁燃起一股怨气。
　　“杨小姐，还记得我吗？”男人嬉皮笑脸地上前搭讪。
　　“你好，我想我不记得你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谢谢！”杨雪退后一步，态度强硬。
　　“哎不是，我听说你没有男朋友啊。”男人有些不乐意了。
　　“先生，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杨雪皮笑肉不笑。
　　“我去，你拽什么拽啊？都不看看自己的年纪。我能看上你，是给你面子，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啊？男人三十一枝花，你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算什么？”男人一下子恼羞成怒，他将花狠狠的砸在杨雪身上，指着鼻子开骂。
　　杨雪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骂，心里不是没有委屈，只是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位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肆意谩骂我的未婚妻，我可是要动手了。”如同清泉般好听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男人停止了谩骂，他往后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清秀俊美的脸上虽扬着笑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却能看出怒气。
　　“你谁啊？”男人叫嚣着，握紧拳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也正是杨雪要问的，他是谁啊？什么未婚妻？这个毛头小子难不成也想来羞辱她一翻。她双手环于胸前，不做理会，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我的未婚妻，我的小雪儿，别来无恙。”男人走到她边上，单手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因克制胸中澎湃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小雪儿。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记忆里那个男人模糊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在她眼前被一笔一画勾勒出来，恰好，和面前的男子一模一样。
　　杨雪颤抖地伸出手，在男人脸上一遍遍摩挲，这是她一世的眷恋，一世的等待。
　　“小雪儿，这回换你等我了，我已年满二十，你愿意嫁给我吗？”男人笑着，眼泪划过眼角。
　　“我愿意，我的老顾。”
　　终于等到你，虽已没了最美好的容颜。感谢这一世的相遇，让我们再续前缘。
　　<第二人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