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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方期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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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期艾被母校聘请回国为学生讲学的第一门课,是为大二学生教授一本何其茂著作的《车辆理论》。因为听说这门课挂科率过半,尽管她踩着点到了教室,门外已经挤满了学生。有人在网上看过关于她的新闻,但大部分学生都没想到,教授看起来竟然似乎与众人同龄。她拿钥匙开门时,已有些大胆的男同学帮她挡住挤来的人群,问道,“方教授,要个微信号,方便吗?”
方期艾慈爱的微笑道,“老师生活的比较复古一点,没有微信。”
有人不信,但一众学生跟在她身后,纷纷落座了。她看众人坐齐后,在黑板上写下“方期艾”三个字,后面留了一行邮箱号。
有人便举手问道,“老师!微信号呢?” 一众学生哄笑。
方期艾叹了口气,摸出一只蓝屏诺基亚,说道,“我真的没有微信。”
自打回国,她也算见诸大小报章杂志。从大二出国起,八/九年留学生涯,一个宅字就可以总结。一年四季埋头车间,图纸间,电脑前,除此之外,能不与人说话尽量闭嘴,几乎算半个自闭患者,起居生活又正常到平凡,归根结底就是懒,懒的跟人打交道。但凡电脑能解决的问题,绝不看手机。于是她发现了非智能机的好处,就是能大大的减少和旁人的交流。
说复古,似乎有点自谦了。曾有人说,这种懒似乎还将她推到了潮流的前端,懒到竟然带领了新风尚。
没有交际圈,自然至今也没有男朋友。
方期艾举起手中那本教材道,“其实我本该下一年再来教你们专业课,但是提早来了一年,因为这本书的作者,何其茂,是中国电机之父。而他有个一生凄凉,名不见经传的母亲,也叫方期艾,与我同名同姓,同一个字。”
竟有这种巧合,一众学生大笑。
“方期艾是何其茂名义上的母亲,却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何其茂的父亲何若易十六岁与方期艾订婚,二十二岁那年,恰逢留学/潮时期,接受了岳父的赞助前往德国留学。回国前前往英国游学期间,遇到了当时上海滩著名交际花徐禹安,两人一见便定下终身。回国后,见过了大千世界的何若易,哪里还看得上封建旧时代里土生土长的无锡大户人家千金方期艾?一纸婚约将要作废,方小姐却跪在众人面前说,她此生生是何家的人,死是何家的鬼。从此,做了近代史上最凄凉的傀儡妻子。一生未生育,将何若易与徐禹安的儿子视如己出,却因思想不够进步,而逐渐剥夺了教养子女的权利,于1930年一个梅雨夜里,在何公馆里吞金而终。”
方期艾打开PPT,第一页上是民国时期方期艾,何若易,徐禹安三人分别的照片。方期艾穿着老式的旗袍,过长过大的棉麻质地,素雅到有点惨淡的妆容,使得她整个人长着营养不良的典型民国东方女人的模样。何若易身材高挑,梳着时兴的背头,西装革履,扎着领结持着手杖,典型的留洋阔公子扮相。徐禹安一身剪裁合体的短旗袍,高跟鞋,大衣随意披肩头,渔网帽下如丝媚眼若隐若现,欲滴红唇是黑白照也抵挡不住的娇艳欲滴。
方期艾由着下面的学生议论了一会儿,便道,“要讲这三个人理由很多。第一,我为早我九十年生的方期艾惋惜不已。早在二十世纪初,评个教授可比现在容易多了。所以引出第二点,那个年代稍微留个学,想不出名都很难。何若易偏偏在欧洲不学无术,终于沦为平庸之辈,以至于何家落败后,我们的电机之父过上了十分穷困潦倒的一段时间。其三,要追逐时髦与潮流,这其间另有一门学问,未必不比学术高深。潮流更新换代似一阵风,远比一个理论推翻另一个理论快得多,你可抓不住。大学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追逐外在美,恋爱,我不反对。但是八十年后的如果让我对方期艾,何若易,徐禹安分别说一句话,我会劝说他们,好好学习。他们中任何一人,至少一人醉心学术,怕如今的中国都会是另一番模样。先别笑,话糙理不糙,这句话,也送给二十一世纪中国最顶尖大学的你们,不要看轻今天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
下面的嬉笑声小了一点下来,方期艾才打开PPT的下一页道,“开始这一学期的课程,扎实的基础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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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学期的第一堂课后,方期艾“穿越过来的”名声就在中国第一高校的校园里传开了。她听完这些议论,笑笑也就过了。毕竟一个人琢磨出来的东西,算不上高义,但为人师表,自己栽种下的树苗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弟子送去一些荫庇,至于别人受不受用,也只能看因缘造化了。
被聘过来时,她手中还有十个欧洲的联合项目,后来又有两个亚太的项目找上门来,如今又自己给自己找了门课上。白天世界各地奔波,PPT做到四五点,一周又按时早起去上两堂课。方期艾原本就自带时差的作息,更加糟糕了。
近来微博上盛传某某好友熬夜猝死,众人都在互相劝告引以为戒。无奈方期艾这个久不理尘世的人无从打听这些消息,依旧一杯又一杯咖啡的熬自己,没想终于在一个四月的夜里熬得灯尽油枯,送进了重症病房。
过程并没有很痛苦,也不是没有知觉。她甚至觉得轻飘飘的,前尘往事从她身边飞也似的擦身而过。随后,身子轻飘飘的腾起来,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时,竟然已是一九三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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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海何公馆。
她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PPT里,脸色惨淡的方期艾躺在床上,随身的丫鬟扑倒在床边哭的肝肠寸断。
她揉了揉眼睛,待要看真切那公馆二楼昏黄的灯光时,一切又模糊了起来。她眨了眨眼,身子一重,再睁眼时,身子便没有那么轻了。她坐直了起来,那丫鬟正在她床前哭成了泪人,眼泪沾湿了她一手。
不是吧,竟然真的穿了?
那丫鬟见她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没刹住车,一个惊叫吓得方期艾几乎肝胆俱裂。她掏了掏耳朵,旋即见那丫鬟跑了出去,忙不迭的叫:“来人啊!来人快来人啊——夫人她醒过来了!”
那丫鬟喊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方期艾惋惜道,“行了,喊破嗓子也没人来的。你来扶我一下,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丫鬟眼泪又扑簌簌的下来了,“何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当初是他们失信在先,如今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差点死在何公馆里,先生,徐小姐和一干下人竟然不闻不问的。小姐,从小在家中你何曾受过这种气?不过就是留过洋回来么,还是老爷出的钱,有什么好神气?吟诗作赋,我家小姐哪样不会?”
这嘲讽的话倒是让楼下打着麻将一众人听到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懒洋洋的说道,“三天两头寻死觅活,也没见她死成了啊?由她去吧,作不翻何公馆的天,大约是想给我们的牌局助助兴?也是够晦气的——二筒!怪不得今天牌差,张太太,明日去你那边打牌罢?”
久不见丫鬟来扶她,方期艾艰难的站了起来,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气若游丝的叫到,“帮我温一杯牛奶来,不然何太太可能真的就要香消玉殒了。”
丫鬟惊异道,“夫人,你从前不是不能喝那洋人的东西,喝了就吐吗?”
方期艾道,“太好了太好了,求您了祖宗,不想我死的话快倒给我。”
喝过牛奶吐了一阵,方期艾又两大杯水下肚,顿觉舒服了不少,这才有力气想要仔细看看上个世纪上海的公馆什么样,这贴身丫鬟又什么模样,却又看不太清。下意识想要扶眼镜却扶了个空,这才发现,自己那五百度的近视并没有随着穿越而带过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这灯光也太暗了!
所幸的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存在,和1923年杨树浦建立了火力发电站,在何公馆用电并么有什么太大问题。但是电路可能有些老旧磨损,灯泡的型号选择上也没有太多研究,恐怕也是一味追求时髦而忽略照明。
方期艾身体排了几次毒后,想要自己下楼寻觅一点食物补给,便听到大门锁开的声音,一众搓麻将的太太都笑道,“何先生回来了,快去叫何先生和我们玩。”
那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他会玩什么牌?你们就会欺负他让他给你们送钱。”
何先生在玄关挂了衣服,便微笑着进来了。刚要同一干太太打招呼,一抬头,脸色便僵了大半,责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那四位太太的目光也随之往方期艾这边望过来。方期艾心中一惊,心想,第一次同古人的对话便要展开了吗?那一脚楼梯险些踏空,紧张的下意识想要扶眼镜框,又扶了个空。
同时,徐禹安也优雅并不怀好意的微笑道,“怕是没引起我们的注意,便要作些别的妖罢。”
“我就是有点饿,找些吃的,不扰你们雅兴。”
随后方期艾清清嗓子,提出了一点简单的专业建设性意见,“公馆电路有些老旧了,楼上钨丝灯忽明忽灭,有些太暗了,便想多开几个灯,没想灭了一盏。”
“灭了就灭了,叫人来修就是了,”徐禹安笑道,“她们无锡怕是还没有多少电灯。”
“不是,”方期艾微微笑道,说,“有些灯泡烧断就烧断了,就怕很多线路绝缘覆盖太过老旧,破开了,导致有些地方短路了。这四月梅雨天的,空气湿度大,很容易触电或引起火灾,那就危险了。不过这些都不难,稍稍破开墙皮检修一下就好了,不用去请外面的工人,他们也不一定修的好。再说了,在德意志学过工程学的何先生,电路是基础课,这点简单的家用电路难不倒何先生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