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情回忆难自弃 上面那秀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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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怪得很，一入秋便都是钻心的寒。满以为会跑出来几只秋老虎，然而一连冷了月余也没见得转暖，各宫只得按例领了黏土，早早的围起暖炉来。
秋风瑟瑟，院子里的大榕树一夜之间都秃了杈，叶落满地，各宫的小宫女儿们都勤快起来。容安阁向来是少人的，就一个丫头执着扫帚忙活着，小手冻得通红。
忽听门外有人唤：“翠翠在吗？过来搭把手。”
这名叫翠翠的宫女脆生生地答了一句“哎”，忙跑出门去，却见是宣泰宫的于妈妈，便问：“于妈妈有何吩咐？”
那嬷嬷指着地上圆滚滚一个麻袋，气喘吁吁地说：“长了芽的地豆子，吃不得了。你帮我扛到西墙根，扔了吧。”
原本容安阁跟宣泰宫互不统属，但眼前是恬贵妃的人，翠翠不敢怠慢，连忙蹲下去，拽住麻袋的对角，轻车熟路地扛了起来，回头对她说：“奴婢去去就回。”
她“蹬蹬”地往西墙那边走，只觉肩上越来越沉，浑身都出起汗来。她本就瘦，更被硌得生疼。她暗想：最近秋汛，不少地方发了洪。宫中节俭，容安阁的发芽土豆都是剜了来吃，宣泰宫却把这么大一袋扔掉。
来到西墙根下已是傍晚，她匆匆卸了袋子，就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于妈妈，老实回报，于妈妈抓了一把冰糖给她。
她千恩万谢地告辞，马上要回到容安阁的时候，忽见不远处一男子经过，她定了定睛，见他身着华服，头戴貂绒的帽子，手中搓着两个金核桃，正往这边走。她心下一急，连忙捡了墙根站了，低垂着头。
后宫极少男子走动，三王也是领了特旨，才得以时时到华安殿请安。华安殿的薛太妃本应在先帝西去后迁居西京，但皇上考虑到西京潮湿，薛太妃又年迈，于是特旨准在宫中。
据闻三王爷锦辰是先帝七个皇子中最为俊美的一个，宫中时时有人传他的韵事，不少宫女也在暗暗思慕。翠翠没有直视过他的脸，到底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当年那次偶然的一瞥，却让他的眼神深深扎在了她的心里。
每次回想起那个眼神，她都会感到恐惧。
那是隆泰六年，当今皇帝登基的日子。祭祖大典上，翠翠跟随一众奴婢跪在外殿。三王去得迟了，索性站在后面。跪着的翠翠忽然发现这人的侧颜极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彼时正值太卜宣读祭文，曰：“王子锦苏，恭孝仪礼，内善仁政，外灭西梁，居功甚伟，奏于祖宗……”此时却见三王阴沉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俱往矣。”
翠翠读过书，吓了一跳，再也不敢看他。
脑中只余他那慵懒又阴鸷的笑容。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阳光也暖。早上容主子吩咐翠翠去取过冬的炭，到了内务府一看，排着的队恨不得到了御花园。直到下午她才回来，一进院子却听屋里莺莺语语，好不热闹。
她悄悄进了屋，见恬贵妃、李妃、冬妃、容妃和溪贵人都在这里。容妃见她回来，唤她：“翠翠，各宫主子们逛园子乏了，你去沏壶好茶来。”随后又像对她们说：“我这的茶可不比姐妹们宫中的好，权当解渴，不许笑我。”
翠翠连忙去了。容安阁偏僻，但后园正好有个小门连着御花园，这些人可能是逛园子累了，顺道来歇歇脚，不然大半年乌鸦都不飞进来一只的容安阁，哪里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她沏好了茶，挨个儿给主子们敬上。到了溪贵人这里，忽见她仔细瞧了自己一眼。
翠翠添了茶就回到帐外候着。这时溪贵人开了口：“容姐姐宫里这小姑娘倒是眼熟的，只是脸上不大好，像是整个儿僵住了。咱们姐妹是不是把人家吓着了？”
她们齐笑起来，容妃忙说：“翠翠这丫头，前年才进的宫，未谋过几位尊驾，怎会面熟。要说这脸，说来也命苦，丫头进宫之前寄人篱下，半张脸被主人家一耳刮子扇狠了，瘫掉了。”
众人唏嘘不已。翠翠在帘外，亦咬紧了唇。
她们听了新鲜，心满意足地嚼了一会儿。这会儿又说到了前些天的选秀。
李妃说：“这新来的妹妹啊，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耐看。我看咱们哪，是要被拍在岸上了。”
容妃冲她眨眨眼，她仿佛也知是说错话，不再吭声。反倒溪贵人口齿快：“何止是耐看啊，人家手脚快得很。你忘了前几天在崇吾殿，小丫头片子仗着自己得了宠，居然乔装打扮成画上那位，啧啧，皇上当场就摔了茶！可也怪了，最近几日倒没见着她。”
冬妃也忍不住说：“可不是啊，咱们姐妹都知道那画的厉害，谁碰谁死。偏有些不要命的，硬往上撞。”
溪贵人压低声音道，“那画也是奇了。听说是西梁相府的小姐，手段厉害着呢。”
恬贵妃咳了一声，似是不想再听，便说：“咱们在这叨扰容妃久了，早点散了吧。”
大家都知其意，纷纷告辞。
待众人散去，已是黄昏。翠翠打点好了晚膳，容妃吃了几口。正要收拾时，忽听她说：“听说昨日在西墙根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这几日少些出门。”翠翠答了一声，刚走出门去，忽然想起溪贵人的那句“最近几日倒没见着她”，猛然觉得肩上被硌了一下。
硕大的珠罗纱帐，绣着繁复的回首行龙纹，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氤氲在空旷的大堂之中。大将军陈沛山在帐外奏禀曰，近日西北频频犯关，三王爷欲请缨领湛瀛军击寇。陈沛山说，若这一支军队再予三王，加上他原本的骁烈军，恐怕如虎添翼。
四面寂静无声，唯独最里面的密阁传来阵阵落子之声。
这盘棋下了足有一个时辰，眼看黑子便要将白子合围，白子无处可逃，正在苦思脱身之策。
“皇上，”大学士邓传浪开口，“您再不落子，恐怕就要被包围了。”
年轻的皇帝笑了笑：“与朕对弈，你是唯一一个敢赢的。”
邓传浪咂了咂嘴：“那可就别怪我急流勇进。”
皇帝的目光渐渐黯淡，默念道：“你想跟朕‘急流勇进’，朕就给你一着‘浪遏飞舟’。”“啪”的一声，将困局打开一个豁口。
屏退邓陈二人，他一个人回到卧室。国情民情军情甚杂，他的两处太阳穴嗡嗡作响。他坐到床上，一眼看到床头的画像。上面那秀丽绝尘的女子，永远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想来当初找匠人画这画像，凭着回忆画出了七八，就差一双眼睛。匠人问他，他只答：“像夜明珠。”匠人画了几百双都找不到夜明珠的感觉，直到最后，还是他亲手绘上。完工之后反复打量，终究比她本人逊色了三分。
看着看着，他又陷进了那段难以自拔的回忆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情回忆难自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