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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缚身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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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网以缚】
即便这座本丸看起来正在迈上正轨,可天空依旧是昏暗的。阴云笼罩在上方,不论过去多久,它始终在那里。
鲶尾离开审神者的视线范围,向回走去。
哪怕心已坠入永封的冻土,他脸上仍带着笑容。或许是维持着这幅看似正常的外表太久,连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扭曲的内里。
直到银发的审神者,平静的注视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笑的很难看。’
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毫不留情将他揭穿,也撕开粉饰正常的外表,展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他究竟是何时开始崩坏的?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从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他目送过去的同僚一去不返,围绕身边的热闹也变成了冷清。
漫长的时光中,名为“鲶尾藤四郎”的存在,似乎也随着兄弟们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他仍能用种种借口劝解自己,维持乐观的心态等待明日。
可渐渐的,当他发现无论怎样都保护不了任何人,直到再如何不甘心,一期哥和退仍旧离开他时,他终于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他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心在荒芜中坠落,结出了空洞之色的花。
——从始至终,被留下的只有他。
鲶尾的脚步一顿,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审神者的阁楼之下。熟悉的天守阁被简单的二层阁楼取代,除了庭院中的枯树,这里已经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新任的审神者为何只留下了那棵枯树。
建立这座本丸的审神者很喜欢樱花。
模糊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一些那时的片段。灰发的审神者亲手栽下那棵樱树,靠在树干上笑着感叹:“生命如樱花般绚烂易逝。”
那曾是刀剑们,最珍惜爱护的宝物。
如今残留下的,也只不过是这样一棵不见生机的枯树罢了。
他将目光从那棵枯树上收回。
阁楼下是向两侧延伸出去的连廊,紧靠缘廊一侧整理出用来存放卷宗文书的房间,鲶尾看到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挨在一起正在讨论什么。
他没有惊动他们,脚步一转,绕开那一片区域继续前行。经过枯萎的樱树下时,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枯枝交错的树冠。
因这下意识的一眼,鲶尾的步伐猛然停顿,他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浮现错愕之色。
静立的枯树之上,在交织的枯枝之间,拥有八支漆黑长足的生物织就出一张肉眼难以觉察的大网。它盘踞在网的中心,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
无数的细丝垂落下来,他深陷在这些细软丝线的包围中,身后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骨喰,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唉——”
有人幽幽叹气,声音似花瓣般柔软美好。
“不管你们信或是不信,我本来打算做一个称职的审神者。”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亭亭立于窗前的身影。少女的身姿优美纤细,一袭纯白长裙,即便说着让人坠入深渊的话,脸上仍带着那副温柔恬静的笑容。
那个女人怎样都好。
他压抑着颤抖的手臂,仰头注视着面前的身影。
蛛丝自上方垂落,那道身影被蛛丝缠裹,银发金瞳的付丧神站立在那里,垂落身侧的手中握着倒映寒光的打刀,低头俯视他的眼中虚无且空洞。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灵力压制身躯令他动弹不得,他被迫半跪在地上,抬起头亦是用尽了几乎全身的力气。在这庞大灵力的压迫下,艰难说出的话,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自喉咙深处涌出腥甜。
“真了不起,你还能抵抗吗?”少女赞叹道,“比其他刀剑强了很多,是我小看你了。”
“不愧是这座本丸资历最高的刀剑呢。”
她靠在窗前,侧首眺望窗外的景色,一只手搭在窗沿处,看起来心情不错。
鲶尾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即便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仍然笑得出来:“我该说谢谢夸奖吗?”
虽然这夸奖他一点也不想要。
像是不曾发觉他话中的嘲讽一般,少女审神者如往常般微笑着,轻柔的说:“是啊,我确实是在夸奖你。”
她将扭向窗外的脸转了回来。
“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她偏了偏头,似乎正在斟酌该如何解释。
“唉……”少女再次叹气,“谈论这个话题,我感到十分遗憾。嗯,为你们与我不得不走到这个地步而遗憾。”
造成这悲剧的是她,说着遗憾的也是她。她从来没有变过,仍是初遇时的模样。
鲶尾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黑暗。
或许是白日见到的结网蜘蛛勾起了他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于是在梦中回忆起那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他在黑暗之中静静睁着眼,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翻过身,看到身边骨喰银色的脑袋,那些因梦境而生的纷杂情绪才渐渐平复。
他闭上眼半天,又不得不再次睁开。
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响,鲶尾藤四郎坐起身。
半点睡意也没有,他睡不着了。
他无声的长出了一口气。
关于第三任审神者的回忆,如今算来也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对于那个女人本身,他其实没有多么在意。在她就任之前,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声称新任的审神者强大且温柔,那时他只是冷眼看着,对于这件事没有多少想法。
也因此,当她最终展露出隐藏在那副虚假温柔下的恶意时,对他而言比起被伤害被背叛,更多的是兄弟们被伤害的愤怒。
只是无论怎样,那些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回忆。
他坐在黑暗中想着这些,而在他的身后,一线暗淡的光无声闪烁。
金色的眼眸悄然睁开,不存一物的虚无中蔓生着晦暗的影翳。
看似无所觉的黑发胁差猛然挺直脊背,几乎不假思索的向外就地滚开,避开了自身后落下的刀刃。
月光斜落在地板上,银色的月华流淌着,于那双漠然的金瞳中映照出泠泠的冷光。在夜色的映衬下,无端令人心悸。
一击落空,银发金瞳的付丧神动了动脑袋,勾玉与流苏的饰物随他动作轻轻晃动,他将空茫的视线落在鲶尾的身上。
眼看长睡不醒的家人苏醒,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
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散着及腰黑发,鲶尾怔怔看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寒意自骨髓深处渗透出来,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怎么会……为什么你会醒来……”
空有精致躯壳的人偶不会回答他,鸣狐抬起握刀的手,提步走向他所在的位置。
他刚刚迈出一步,就不得不停下。
被惊动的骨喰毫不犹豫挥刀斩向他,刺耳的金属交鸣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刀刃相抵,骨喰将鸣狐拦下,他侧过脸,看向鲶尾:“兄弟,你在发什么呆?”
压在刀上的力道陡然加大,骨喰被逼后退一步,他回过头尽全力阻拦鸣狐。
“先拦住鸣狐。”
没有因眼下的境况有任何动摇,骨喰冷静做出判断。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弥漫四肢的寒意一寸寸抽离,鲶尾将自己从突然涌现的,说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的情绪中剥离。
“抱歉,我有点被吓到。”
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鸣狐一醒来就要斩了我。”
“我也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情吧?”
虽然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他拿起自己的刀,将刀身抽出刀鞘后,注视着鸣狐的神情就只剩下了认真。
“来吧,兄弟,我们必须在这里拦下鸣狐。”
他话音落下,矮身避开挥砍而来的刀锋,趁势欺近鸣狐身前,手中的刀干脆利落斩下。
余光中银色的身影向后倒飞出去,鲶尾豁然转头。
被击飞出去的骨喰后背重重撞击在墙壁上,随后跌落在地面。巨大的冲击力震颤五脏六腑,他站起身,浅紫的眸子紧盯前方。
哪怕如今只是个无意识的人偶,战斗的本能依旧深刻在骨血之中。
鸣狐侧身让过落下的刀锋,银白的发尾轻颤,金瞳微微转动,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黑发胁差。他转动手中的刀,刀刃倾斜而淌过细碎的银光。
凛然的刀光由下及上绽放,带起一串殷红的血珠。
明亮的刀身沾染鲜红的血,将折射的寒光也映成红色。
“唔——”鲶尾向后退开几步,血珠溅落在他的脚边。他一手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苦笑起来。
“这次真的是大意了呀,要是一期哥在的话,一定又要说教了吧。”
虽然反应及时避开了致命的位置,但如此近的距离来不及完全退开。
鸣狐放下举刀的手臂,向外挥动振去血迹。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没有改变过,即便眼前是和自己同一刀派,视同家人的骨喰与鲶尾,漠然的金瞳也像是在注视着毫无干系的死物。
月破云而出,他向前迈出一步,踏进月光之中。
那双映照虚无的眼眸,在冻结般的金色之下,有一簇微弱的火焰不甘心的跳动了一下。
“兄弟……”眼看他向鲶尾走去,骨喰神情细微改变了,他挣扎着起身,正要再次阻止鸣狐,却看到身姿近似青年的付丧神自己停下脚步。
在短暂的停顿后,鸣狐一步步后退,直到身形隐入暗影之中,他转身离开。
这突然的变故让骨喰和鲶尾毫无防备,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等等!”反应过来的骨喰立刻追了上去,然而这时已经晚了一步,他站在门边看着远处鸣狐的背影,神色凝重。
鲶尾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不妙啊,那边应该是审神者的居所。”